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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富民強國(八):阿母,海外有仙藥,我給阿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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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富民強國(八):阿母,海外有仙藥,我給阿母找

招兵令從洛陽出發,驛馬沿著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貼出去那天,都督府門前的街道被圍得水洩不通。

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開弓、能騎馬者優先。入伍者免三年賦稅,家屬授田二十畝,子弟入縣學,如有軍功按軍功制來。

幽州新登記漢籍的老人們蹲在告示欄下,字認不全的,便拉著縣吏問。問明白了,便站起來,拍著膝蓋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前些日子登記漢籍的時候,這些人走進縣衙,在戶籍冊上寫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穩的,眼睛裏卻藏著茫然。他們不知道寫了這個漢字之後,日子會變成什麽樣。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變好。可他們心裏那根弦還繃著,他們和那些祖祖輩輩都是漢人的漢人,還是不一樣的。

如今告示貼出來了,突厥要從代北打過來了。朝廷要征兵,他們已經是漢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過分了,居然想來搶他們的財物與糧食。幽州可是他們以後住的地方,這不得好好守著。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處排起了長隊。

隊裏大多是年輕人,二十出頭,手掌粗大,肩膀寬厚,站在隊伍裏安安靜靜的,不擠不推。

登記的人問什麽,他們便答什麽。問到族屬時,回答都是兩個字,漢人。

漢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開化之時,就連王族都心甘情願成為漢人,別說是有了身份認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熱的。

還有就是他們不識字,子孫出息也是子孫的事了,他們要想改變階級,戰爭是最好的機會。

八月的並州,風已經帶了涼意,從恒山豁口灌進來,將校場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隊伍從校場門口排出去,沿著官道排了將近一裏地。

隊列裏有漢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記了漢籍的各族。一個氐人老婦拎著陶罐從隊伍旁邊走過,罐裏裝的是剛打上來的井水。她走到隊伍中間,把陶罐遞給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來,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把陶罐遞回去,叫了一聲阿母。

老婦接過罐子,站在路邊看著他,“入伍後,阿母會為你照顧好孩子的。”

年輕人沈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校場裏已經站滿了人,新兵們按籍貫分作數隊,每一隊前都站著一名校尉。校尉手裏拿著名冊,一個一個點過去。

各地的募兵數字陸續送到洛陽。尚書省的值房裏,宋臣將各州郡的數字匯總,總計募兵十六萬五千餘人。

宋臣在紙的末尾加了一行小註:新兵中,登記漢籍的各族約占四成。其中鮮卑舊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畢竟這些人才占了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卻這麽高的比例。

這些新兵大多不識字,但會騎馬、能開弓者的比例遠高於漢人新兵。他將這張紙遞進紫宸殿的時候,趙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來的新兵編練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濃,明昭很是欣慰,畢竟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戰場的,只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他們是守城池的兵馬,原先的兵馬便要動起來了。

她的刀更鋒利了,除了改進了兵器之外,她還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種斬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們是主動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貴神速,一人兩馬,或一人三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沒空等後面的人運來笨重的炮臺,而且她的火藥還只有守城與水戰的能力,煙火到現在都沒弄出來,光點殺傷力了。

就這麽著吧,冷兵器時代,她已經很開掛了。

洛陽城的桂花這一日開到了極盛,滿宮甜香浮動,被秋風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裏鉆。

趙明昭從紫宸殿出來,沿著宮廊往中宮走。

她這幾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練兵的、戶部撥糧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積了滿滿一案。

她走到中宮殿外時,廊下的宮女正要通傳,被她擡手止住了。殿門半掩著,裏頭透出暖黃的燈光,還有萌萌的聲音——

那聲音又軟又黏,尾音拖得長長的,像麥芽糖拉出的絲。

“阿父——我不想上學——”

趙明昭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站在殿門外的陰影裏,從半掩的門縫望進去。

萌萌整個人趴在謝晏膝上,石榴紅的小袍子皺巴巴的,裙擺上沾著草屑和泥點子,大約是從花園裏瘋跑了一圈剛回來。

她的兩個小揪揪散了一個,紅繩掛在耳後晃晃悠悠的,頭發毛茸茸地翹著。她把臉埋進謝晏的袍子裏,聲音被衣料捂得悶悶的,“王先生每日都來,每日都讓我認字。認完了還要背,背完了還要講。講完了她還要問——”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樣,她開始痛苦。

“我不想當殿下了,我想當螞蟻,螞蟻不用上學。”

謝晏低著頭,輕拍著她的後背。他沐浴後穿著家常的綢袍,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溫潤如玉。

“螞蟻也要上學的。”

萌萌從他膝上擡起頭,“螞蟻才不上學!”

“螞蟻的先生,不教認字,教搬東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見螞蟻搬家了嗎?那些小螞蟻,便是螞蟻學堂的學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螞蟻,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會兒,然後小眉頭擰起來。“阿父騙人。”

“阿父從不騙人,王先生問你為什麽,不是要你答出對的答案。是要你學會想,你想想,天為什麽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悶了一會兒。“因為天那麽高,夠不著。夠不著的東西,要給它起一個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夠得著一點點了。”

謝晏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說得很好,夠不著的東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夠得著了。”

他頓了頓,“你知道了天,天便離殿下近了一點。王先生教你認字,便是教你天下的萬事萬物。萌萌學會了,萬事萬物便離萌萌都近了一點。以後走到哪裏,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還去上學。”

她仰起頭,看見趙明昭站在殿門口,立刻從阿父膝蓋上滑下來,“阿母!”

明昭故意嚇她,“朕方才聽見了,你不想上學,阿母要罰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紅了,小孩子淚腺很發達,她只是回來跟阿父撒個嬌,阿母聽見了,不問青紅皂白便要罰她。

“阿母真壞!”

說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搗得飛快,一轉眼便跑出了殿門。廊下的宮女們慌忙讓開一條路,周嬤嬤從廊下追出來,嘴裏喊著“殿下——殿下——”,腳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謝晏:“陛下嚇她做什麽?”

明昭純粹是無聊,但她不認,“三歲看老,你們就是太慣著她了,這樣下去怎麽抗事?”

誰會讓一個三歲孩子抗事啊!

謝晏換了個話題,今年的中秋宴會要大辦,從案上拿起一份禮部呈來的中秋宴儀單,展開。

“禮部擬的單子,臣看過了。今年陛下說想辦得熱鬧些,禮部便多擬了幾項。酉時開宴,百官及命婦入席,賜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編的《太平樂》,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後於太液池畔放河燈,陛下登樓,與百官共賞明月。”

他頓了頓,擡起眼看著她。“這是禮部的章程,陛下還有什麽另外的要求?”

趙明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份儀單掃了一眼。禮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規矩,體面,熱鬧。

她將儀單擱下。

“上皇再過兩月便要啟程去幽州,這一去少說一年。今年過年,明年中秋,他大約要在幽州過了。今年這個中秋,確實得辦得熱鬧一些。”

老父親非要出征,攔都攔不住,真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謝晏點點頭,“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禮部的章程,熱鬧是熱鬧,但那是給百官看的熱鬧。陛下方才說的,是家宴的熱鬧。”

趙明昭擡起眼看著他。

“臣會辦好的。”

這個中秋,還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將也是要上戰場的。

“阿母——”

萌萌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明昭轉過身。周嬤嬤抱著萌萌站在月門外,萌萌的臉上淚痕已經幹了,只剩眼角還紅紅的。她的頭發重新紮好了,換了一身幹凈的小袍子。

她從周嬤嬤懷裏探出身子,朝趙明昭伸出兩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從周嬤嬤懷裏接過來。她把臉貼進趙明昭的頸窩,沒有說話,只是把小手攀得緊緊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學,上完學,我回來教你,教你怎麽哄我。”

明昭:?

萌萌覺得周嬤嬤說得對,阿母其實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會。

明昭不跟小孩計較,“萌萌,明天阿母帶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來了精神,“看大船?”

謝晏皺了眉頭,“萌萌還小,這會出宮,人多眼雜不安全吧?”

明昭不覺得,她好歹掌了這麽多年的權,當今天下勢力可沒有寡頭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間兵甲,這主要針對士族的部曲,兵權要集中。

當然現在她不會透露,畢竟事以密成。

“不會,朕帶著禁軍,還有薄越的錦衣衛,出不了事,又沒離開洛陽,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來,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臉,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門檻上等。

趙明昭來的時候,她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小揪揪跟著晃了晃。“阿母!去看大船!”

趙明昭把她從門檻上撈起來,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的小袍子,腰系紅繩,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用金鈴鐺系著,一晃便叮叮當當地響。

還挺萌。

天子儀仗出城的時候,洛陽東市的茶肆裏有人探出頭來看。明黃的華蓋從銅駝街上緩緩移過,禁軍開道,旌旗獵獵。

有人眼尖,看見禦輦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從簾子縫裏往外看,看見街邊的桂花樹,賣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門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見了她,手裏的瓜子差點掉了。

禦輦沿著官道往東北走,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萌萌在輦中坐不住,一會兒趴在窗邊看外面的麥田,一會兒爬到趙明昭膝上問還有多遠,一會兒又滑下來,最後趙明昭不撈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邊,把下巴擱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麥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黃河從西邊浩浩蕩蕩地流過來,在這裏拐了一個彎,水勢緩了,河面卻寬了,寬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著幾艘漕船,桅桿高高地豎著,帆收攏了,船工們在跳板上走來走去,扛著麻袋,喊著號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發出沈沈的聲響。

禦輦繞過漕船碼頭,沿著河岸往東走了一小段。河岸在這裏凹進去,形成一個天然的港灣。港灣裏,停著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邊,不動了。

船身長二十餘丈,寬六丈,三層艙室從水面上升起來,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著鐵,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鐵面上鏨著雲紋。船尾的舵樓高高聳起,比洛陽城的望樓還高。

三根桅桿筆直地指向天空,桅頂的旌旗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帆還沒有掛上去,但帆索已經系好了。

萌萌從窗邊縮回來,仰起臉看著趙明昭,嘴巴張著,“阿母。這是船嗎?”

“是船。”

“船怎麽這麽大?”

她牽著萌萌走下禦輦,河風從水面上撲過來,將萌萌的杏黃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鈴鐺叮叮當當地響,她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那艘大船。

庾道季從船舷上快步走下來,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帶,袖口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截被日頭曬成古銅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從洛陽出發,騎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雜役統統點檢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來,“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請陛下賜名。”

萌萌看著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趙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頭,船身太高了,從船舷到水面,少說也有三丈。鐵包船首,尖底龍骨,三層艙室。

少府匠作監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趕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鐵、最好的匠人,全在這艘船上了。

她望著桅頂獵獵作響的旌旗,“叫鎮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鎮海!臣領旨!”

萌萌擡起頭看阿母,“鎮海是什麽意思?”

“鎮海,就是讓海聽話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覺得這個意思很好。

海那麽大,能讓海聽話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趙明昭抱著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嘩嘩地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水是渾黃的,打著旋,從船底流過。她趕緊把臉埋回趙明昭的頸窩,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悄悄睜開一只眼,從睫毛縫裏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腳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點著每一處結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陛下請看,此處是船首鐵甲,鐵甲後方便是炮艙——”

萌萌從趙明昭的頸窩裏探出頭。“炮艙是什麽?”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快步走到炮艙門口,一把推開艙門。艙內整整齊齊地架著六尊紅衣大炮,炮身長逾一丈,通體鐵鑄,炮口比海碗還粗,炮身上鏨著銘文。

炮架是鐵力木制的,炮輪包了鐵箍,碾在艙板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炮彈一排一排地碼在木架上,鐵殼黝黑。

火藥桶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堆在艙角,桶蓋上壓著石鎖。

“紅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厲害了,少府匠作監試了四年,炸了十幾門,最後定下這個。炮身用灌鋼法,鐵水澆鑄,一次成型。炮膛內壁打磨了整整三個月,光滑如鏡。岸上試射,三裏。船上還沒試過,海上風大,臣估摸著,兩裏半不成問題。”

趙明昭牽著萌萌走進炮艙。

萌萌仰起頭,望著那尊比她整個人還高的鐵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鐵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阿母,這個能打多遠?”

“三裏。”

“三裏是多遠?”

趙明昭想了想,“從紫宸殿到你的東宮,來回走三趟。”

萌萌驚呆了,她看著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碼著的鐵殼炮彈,又看看艙角堆著的火藥桶,“那它能打到海那邊嗎?”

庾道季替趙明昭答了,“殿下,海那邊太遠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點著炮尾的照門和準星,“殿下看這裏。照門對準準星,準星對準敵船。三裏之內,指哪打哪。”

萌萌湊過去,瞇起一只眼,順著照門往外瞄。炮艙的箭孔開在鐵甲縫隙之間,從裏頭望出去,正好望見黃河對岸的麥茬地。麥茬地裏有幾只羊,白得像落在黃土上的雲。

“能打到那些羊嗎?”

“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臉從照門上移開,很認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壞。”

趙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著炮架兩側的輪子。“殿下再看這裏。炮車是鐵力木包鐵箍,兩個人便能推著在甲板上轉向。左舷來了敵船,便推到左舷。右舷來了敵船,便推到右舷。船首來了敵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兩尊,藏在鐵甲後面。從外頭看不見,從裏頭推出來,正好封鎖船首方向。”

萌萌繞著炮車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輪。

炮輪紋絲不動,她又推了推,小臉憋得通紅,炮輪還是紋絲不動。

“它太重了,殿下長大了就推得動了。”

萌萌仰起臉看著他。“那我長大了,也來開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著殿下。”

趙明昭在炮艙裏站了很久。

六尊紅衣大炮,從炮身到炮彈到火藥,每一處細節都是少府匠作監用命換來的。

炸膛的炮,燒傷的匠人,試射時被後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轉過身,看著庾道季。“少府的人,賞。”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們謝陛下。”

萌萌還蹲在炮架旁邊,拿手指戳炮輪上的鐵箍。

鐵箍被黃河上的風吹得冰涼,她戳一下縮回來,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來,指著鐵箍上的鉚釘給她看。“殿下,這是鉚釘。一顆鉚釘承重三百斤。這一圈八顆鉚釘,把鐵箍釘死在炮輪上。炮車碾過甲板的時候,輪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廢了。”

萌萌伸出手,在鉚釘上摸了摸。鉚釘頭被鐵錘砸得光滑溫潤,“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風浪大,船晃得厲害。炮車在甲板上碾來碾去,鉚釘不硬,輪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後造的船,鉚釘要更硬。”

庾道季看著她,然後笑了。“好。”

從炮艙出來的時候,萌萌好奇,她牽著明昭的手,“阿母,紅衣大炮是紅色的嗎?”

趙明昭的腳步頓了一下,問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鐵的本色,叫紅衣,是因為開炮的時候,炮身燒得通紅,像披了一件紅衣。”

萌萌望著那六尊沈默的鐵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麽時候穿紅衣?”

庾道季望著鎮海號的桅桿,桅頂獵獵作響的旌旗,黃河水浩浩蕩蕩地往東流去。

“快了。”

“此處是糧艙,全船共設糧艙三處,分儲粟米、腌肉、幹菜。艙壁用嶺南鐵力木,入水不腐,鼠蟲不侵。糧艙與底艙之間夾一層石灰,防潮。全船儲糧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著艙壁上的木紋:“殿下,這是鐵力木。嶺南的鐵力木,比尋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裏幾十年不爛。這一面艙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鑿了三個月才鑿出來的。”

萌萌伸出手,在艙壁上摸了摸。木頭是溫的,紋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臉湊過去,鼻子貼著木頭聞了聞。“它鹹鹹的。”

庾道季楞了一下,“殿下怎麽知道?”

“因為它從海裏來,海是鹹的,它也是鹹的。”

趙明昭嘴角彎著,對於大人來說,這些第一次見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對於孩子就很心奮,他們第一次見識天地,這種興奮讓情緒不高的大人也會開心。

上到頂艙,河風猛地大起來。

萌萌的小袍子被風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來,從船舷邊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變成了小小的黑點,船工們像螞蟻一樣在跳板上移動。黃河的水從船底流過,渾黃的,沈滯的,裹著泥沙,浩浩蕩蕩地往東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樓前,“陛下,此處是舵樓。舵輪是少府新制的鐵木合舵,輪徑四尺,一人可操。舵鏈從舵輪直通船尾舵板,鏈節是灌鋼法出的鋼,一節承重八百斤。”

趙明昭看著那面舵輪,鐵木合制,輪輻八根,輪圈包鐵,磨得光滑溫潤。

“試過水了?”

“今年在長江試過,順風滿帆,日行二百裏。逆風減半,側風可走之字,嶺南的船匠叫搶風,搶風的時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轉,船身會側,側到——”他用手比了一個角度,“側到這個位置。第一次搶風,臣差點從船舷上翻下去。”

趙明昭看著舵輪,“你親自試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麽能不試?”他頓了頓,“陛下放心,長江上的風浪,比黃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長江口遇過一回大風,浪高兩丈,船側過四十度,都撐過來了。鎮海比那艘還寬兩丈,龍骨深一尺,能撐更大的浪。”

倭奴國也近,這船過去根本不是問題,只是有點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沒這待遇。

趙明昭牽著萌萌站在船舷邊,河風將她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阿母,書上說海很大很大,比黃河大嗎?”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黃河大得多。黃河有岸,海沒有岸。”

萌萌沒真的見過,腦子裏就裝不下沒有岸這件事,她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書本與大人的閑聊,洛陽城有城墻,太液池有岸,黃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麽會有沒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麽辦?”

“船一直走,一個月,兩個月,走到有岸的地方為止。”

萌萌仰起臉,金鈴鐺晃了晃。“阿母,我們把它開到海上去好不好?”

趙明昭望著船舷外浩浩蕩蕩的黃河水,“開,明年就開。”

“阿母,我長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鎮海還大的船,去更遠的海。聽說海外有仙山,我給阿母找回仙藥來。”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確實是讀書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謝謝你。”

“不用謝,我愛阿母。”

呵,是時候讓王茂漪給她加重學業了,一天天的。

禦輦駛離孟津渡的時候,暮色已經漫上來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禦輦遠去。

天子儀仗的旌旗在暮色裏漸漸模糊,明黃的華蓋變成一個小小的點,最後沒入官道盡頭。他轉過身,望著鎮海號。船工們還在船上忙碌,號子聲還在河面上飄。

中秋那天,暮色初臨,洛陽城的燈火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銅駝街到太液池,從東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風送遍了整座城。宮門大開,禁軍甲胄鋥亮,分列兩側。

百官攜眷屬魚貫而入,紫袍的尚書、緋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後跟著穿誥命禮服的老夫人、梳著高髻的年輕婦人、還有少男少女們。

太液池畔設了數十席,依品級列於東西兩序。

池中的荷葉黃了大半,蓮蓬枯了,垂著頭立在淺水裏,被燈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監新制的河燈已經漂在池中,燈裏放了散落的桂花,燈芯是蜜蠟,可燃一個時辰。燈火映著水,水映著月,月映著滿池的桂花。

趙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系玉帶,頭發以金冠束著。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說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對面,他穿著兵部尚書的紫袍,望著滿池燈火,忽然想起遼東。慕容部在遼東時也過中秋,不過不叫中秋,叫月圓節。族人們聚在草地上,殺羊,烤肉,喝馬奶酒。

年輕人摔跤,誰贏了便能向月亮許一個願。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裏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運河堵塞處,同僚們都讚道他實在是個能人。

萌萌坐在謝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領口綴著一圈兔毛,風一吹,兔毛便軟軟地拂著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夠用了——

滿池的河燈,滿案的美食與糕點,滿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嗎?”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嗎?”

謝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搗藥。”

“搗藥給誰吃?”

“給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長大了,也要搗藥。”

教坊司的樂聲從池畔飄起來,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綴著小小的金鈴,水上的河燈隨著樂聲微微晃動。

趙明昭坐在禦座上,望著池畔。她端起酒盞,站起身來。池畔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圓。”

眾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盞,朝趙縝的方向舉了舉。“父皇,兒臣敬您。”

趙縝端著酒盞站起來,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禦座上,天下太平,五谷豐登,百官攜眷,共賞明月。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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