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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陰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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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陰險的人?

“薄盛那邊,朕已經讓趙明淑去說了。鄭老卒的遺孀,少府撥了撫恤,子女朝廷供養至成年。薄盛要的公道,朕給了。”

“苻赤奪去軍中職務,永不敘用。三年牢獄,刑滿回鄉。妻兒不連坐,仍留雍州。”

她看著苻毅。

“殺人者當伏法,但律法有鬥毆誤殺與故殺之分。鄭老卒先動鋤頭,苻赤左臂傷口長四寸、深至骨。他空手還擊,一拳致死,是誤殺,不是故殺。這條命朕給他留著,但這三年牢,他得坐足。”

苻毅的眼眶紅了,命保住了就好,他伏下身,“臣,謝陛下。”

明昭對朝廷大臣鬥法,從來不插手,只要不是東風徹底壓倒西風,她是任他們折騰的。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士族是威脅,但外族也是威脅。

吳川的事臣子們都懷疑是她下的手,但她從來不屑於玩陰謀,要查她會直接讓刑部查,哪那麽迂回?

士族不會幹這麽沒好處的事,憑白給自己惹一身騷,吳川不就擋了苻毅的路嗎?這麽一箭雙雕,還能讓新貴與士族互相懷疑警惕,順道分化。

他用上手段對付別人,其他人對他用手段,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確實該定下來,秋闈快開始了,別給她內鬥了,這群人就是不能閑下來,都不是省油的燈。

聖旨到宋府的時候,正是黃昏。

宋臣喜靜,他那宅子整條巷子都安安靜靜的,連鄰家的狗都不叫。傳旨的內侍捧著明黃絹帛踏進門時,宋府的家仆先是楞住,然後手忙腳亂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書房的坐榻上看書。

“郎君!郎君!聖旨到了!”

家仆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將茶盞放下,把書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來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裏已經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內侍展開聖旨,聲音尖細而悠長。誇他經邦濟世,忠勤素著,體國忘身,宜擢重任。

“著宋臣為尚書令,總攬尚書省政務,即日視事。”

內侍念完最後一句,將聖旨卷起,雙手遞過來。宋臣雙手接過,高舉過頭,“臣宋臣,領旨謝恩。”

內侍走了之後,宋府炸了鍋。管家宋青起身,臉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著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書令!百官之首!咱們宋家——”

“閉門,誰來都不見。”

宋青楞住了。“郎君,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們總得來道賀——”

“閉門。”

宋臣說完轉身回了書房。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宋臣升尚書令,滿洛陽不到半個時辰便人盡皆知。衛衡正在禮部衙署批公文,聽到消息時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說不上有多高興,他向來是算無遺策。

最了解他的還是衛衡,在第一時間就懷疑上他,宋臣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麽閑雲野鶴,都不可能在壺關消息傳出,就拉著他欲投壺關,他有多汲汲營營,瞞得了別人,還瞞得了他嗎?

他們越走關系越遠,不止是身份立場而已,只是衛衡覺得他危險,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

明顯被他坑了還得幫他數錢。

他將消息透露給苻毅,在這種關鍵時候,有對手的證據,誰能忍住不博一把?

順便還能坑一把士族,這步棋是必走的,吳川一走尚書省辦事效率都快了。

這世上哪有不漏風的墻,看不慣苻毅的人多著呢,想給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準是哪路仇家。

換誰是皇帝,都會覺得這些人過於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衛衡想起這些就覺得牙癢癢,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陰險的人?

還裝柔弱。

次日午後,宋臣進宮謝恩。

天熱,秋老虎的餘威曬得殿前的石階都泛著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廣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側邊打扇,搖得不疾不徐,涼風習習地拂過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微微掀起。

崔安進來稟報:“陛下,宋尚書令求見。”

趙明昭朱筆未停。“讓他進來。”

宋臣跨進殿門時,帶進外面的熱氣。他今日穿著尚書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紅緣邊,腰系金印紫綬。

“臣宋臣,謝陛下隆恩。”

趙明昭擡了擡下巴。“起來。”又對侍女道,“扇子給他也扇扇,看他一頭的汗。”

侍女抿著嘴笑,宋臣在案側的坐榻上坐下,額角細密的汗珠被涼風一拂,落得更快了。

過了一會她擺了擺手,冬青會意,領著殿中伺候的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輕輕掩上,偏殿裏只剩下兩個人。

趙明昭靠在憑幾上,隨意得像是在與幕僚閑談。“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剛擺脫饑寒,但離豐足尚遠。依文若之見,朕當如何。”

治國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讓天下以她的意志為準,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訴求都不一樣。

哪怕是漢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瑣發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盡其才,才是她的功績。

不然像能人劉秀,光他自個開掛了,手下人只負責喊666,後世最熱鬧的居然是東漢末年。

她拒絕又累又當透明人,會顯得很冤種。

所以她的臣子爾虞我詐挺好,對權力不熱衷,混什麽政治圈,清談就不能找個道場嗎?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蟬鳴聲忽遠忽近地響著。

“陛下此問,臣不敢以空言應對。”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望著趙明昭,“請以三事對。”

“說。”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為民,不在官府冊籍,而在田畝之間。”

宋臣的聲音像溪水漫過石灘,不急不躁,“陛下興修水利、減免賦稅、安置流民、貸給耕牛種子,此皆養民之政,萬世不易之基。然臣觀各郡報上來的田畝清冊,有一事尚可更進——軍屯與民田犬牙交錯,爭水爭地之案層出不窮。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頓了頓。“臣請陛下,逐步清退軍屯,還田於民。”

趙明昭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無大戰。邊軍屯田以自給,是權宜之計,非長治之策。軍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處。軍士種田,半耕半訓,畝產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樣的地,給百姓種,收成更多,賦稅也更多。軍士撤回營中,專事訓練,戰力更強。這是兩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軍屯已行多年,驟然裁撤,軍士無地可歸,必生怨望。臣以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兩成,逐步歸田於民。裁撤的軍士,願歸鄉者給遣散錢糧,在故土分地。願留營者編入常備軍。如此民得良田,軍得精兵,兩不相害。”

趙明昭微微點頭,有道理,如今她也養得起將士,以前是過於貧窮了。

“士之為士,不在門第郡望,而在學與行。”宋臣的聲音依然平穩,“崔夫人減章句、增實務之議,臣附議。但有一層,臣與崔夫人所見略異。”

明昭:“哪裏略異?”

“崔夫人著眼於用,臣著眼於養。用人之學,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為士,不只是能為朝廷所用,更在於能以所學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減,經義不可廢。實務可增,道統不可丟。”

他擡起眼,“臣請陛下,在太學之中單設一經筵。不考科舉,不授官職,專延海內名儒講經論道。讓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實務,但聖人之道依然是立國之本。實務是骨,經義是魂。有骨無魂,人便成了機器。有魂無骨,人便立不起來。”

趙明昭點了點頭,說得也有道理,這無妨,畢竟大儒幾月前很給她面子,刪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為法,不在嚴刑峻罰,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謂不備。田籍司之設,商戶不得入仕之令,流民歸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則法愈備而民愈不信。”

他擡起眼,直視趙明昭。

“吳川之案,至今未結。苻赤之案,滿朝側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則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臉色。”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沒有移開目光,“臣請陛下,自今而後,凡有司依律斷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讓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麽寫便怎麽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則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趙明昭靠在憑幾上,看著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顯寬大,氣血不足。可他坐在那裏,不卑不亢,不驕不怯。

一如她初遇這人之時。

她又想起她父的話,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講理,是為庸主。

阿鬥就是如此。

宋臣的話有道理,但不是時候,臣子都希望聖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從來不甘心當傀儡。

至少她不是這樣的人,但表面樣子還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著應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過於松散,新朝開國,還沒正式立過新法,都是舊歷塗塗改改,這如何能讓朕放心呢?”

宋臣並沒有過於驚訝。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溫和平穩,實則每一步都踩在節點上。明顯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會性情大變的,如今天下粗安,確實到了該改規矩的時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問,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誰來辦。”

趙明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上次科舉的狀元,林牧,朕覺得他不錯。”

宋臣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林牧,他當然記得這個人。文章寫得極好,言之有物、條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滿朝嘩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門,甚至不是良家子。

書童而已,主家少爺讀書,他在旁伺候筆墨,少爺沒學會的,他學會了。少爺沒讀完的書,他讀完了。陛下的釋奴令,讓他從奴籍變成了庶民,新朝開科舉,不限出身。

他去應試,中了狀元。

從放榜那一日起,汙言穢語便如汙水般向他潑來。

“奴仆也能科舉?”

“書童識字,誰知道是怎麽識的——別是書童作孌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書,貼在洛陽城的告示欄上。

有人編了歌謠,讓孩童在街巷傳唱。

禮部收到的彈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說他不配為狀元,不配入仕,豈能讓這種人躋身仕林?

林牧沒有辯駁,每日準時點卯,準時散值,該編書編書,該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當著他的面說那些話,他聽見了,腳步不停,面色如常。

“兩年了,他被人指著鼻子罵,沒有紅過臉。被人彈劾了,就明明白白懟回去。交給他的差事,沒有一件出過紕漏。這樣的人,朕不用,難道去用那些結黨營私的?”

宋臣沈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無異議。只是林牧畢竟年輕,資歷尚淺。立新法是大事,若無人輔佐,恐難服眾。”

趙明昭看著他,毫不客氣,“你是尚書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著。六部那邊,你去協調。他只管帶著人修律,修好了呈上來,朕來定。”

宋臣:?

他同意了嗎?

趙明昭靠在憑幾上,看他沒應,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覺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擡起眼,望著她。“臣不覺得急,律法是一國之基。基不牢,則大廈將傾。陛下這時候動,正是時候。”

趙明昭笑了笑,“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麽好聽。”

“臣說的是實話。”

宋臣認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畢竟年輕,修律之事千頭萬緒,需有老成之人從旁襄助。臣舉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於刑名,熟谙舊典,為人方正。讓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補林牧閱歷之不足。”

這人是周離的遠房親戚,他兒子爛泥扶不上墻,整個家族裏,就這遠房侄子出息了。

趙明昭點了點頭。“準。”

“文若,你這身體太病弱了,繼續讓鮑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針灸,朕讓崔安替她備車。”

宋臣笑著應了,畢竟他也沒想到自己能活這麽久,但活著豈能默默無聞?

“臣謝陛下。”

太極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聲“有事出班,無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來,殿中百官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書令後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說什麽。

“臣有本奏。”

趙明昭端坐禦座,聲音平淡。“準。”

宋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臣請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開國以來,沿用前朝舊歷,未成體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立新法,這三個字的分量誰都掂量得出來。前朝舊歷積弊重重,誰都知道該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條渠、築一座城,它牽動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趙明昭接過奏疏,展開看了一遍,然後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掃過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屬意之人。”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禦座之上,等著那個名字。

“宣,林牧。”

短暫的死寂。

然後殿中嗡地一聲炸開了。

林牧?哪個林牧?

那個狀元!那個書童!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

林牧從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來,他今日穿著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眾朱紫之中單薄得像落在錦緞上的青葉。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

從殿末到丹墀之下,不過數十步,滿殿百官的視線像無數根針紮在他背上。

“臣林牧,參見陛下。”

趙明昭看著他,“林牧,宋尚書令請立新法,朕欲將此任交與你,你可敢接?”

林牧擡起頭,他的眼睛溫潤而堅定,“臣敢。”

殿中驟然喧嘩起來。

“陛下!修律乃國之大事,林牧不過六品小臣,入仕方兩年,何德何能擔此重任?臣請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賤,以奴仆之身科舉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關乎社稷根本,豈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議!林牧雖中狀元,然資歷尚淺,閱歷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廬者所能勝任。請陛下另擇賢能!”

殿中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趙明昭端坐禦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說完了?”

趙明昭的目光從冕旒垂珠後透出來,掃過殿中每一個人。“你們說林牧出身微賤,本朝開科舉時,詔書上寫的是什麽。”

“朕親手寫的——不限門第,不問出身,唯才是舉。你們是沒看見,還是看見了卻不打算認?”

殿中鴉雀無聲。

“林牧入仕兩年,經手文書無一處紕漏,你們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們彈劾他的奏疏,凈拿身份作筏子,沒有一份,說得出他辦的差事錯在哪裏。”

“朕今日再說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門第。誰要是覺得自己的門第比才學更重要,現在就可以把官服脫了,朕準他回鄉光耀門楣。”

死寂。

趙明昭見他們老實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給你。宋尚書令總領,你主持編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選。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撓者,以抗旨論。”

“臣領旨,臣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散朝的鐘聲響起時,百官跪伏,山呼萬歲,林牧從滿殿百官的註視中穿過,走向殿門。

有人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什麽,聲音很輕,聽不真切,但周圍幾個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腳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陽城的目光便像針一樣紮了過來。

林牧沒有理會這些,他習慣了,如今他們敢如此,不過是因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勢了,這些聲音自己會消失的。

他從秘書監調了三個書吏,又向大理寺借了兩個通曉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輕車簡從,出洛陽西門,往關中去了。

消息傳到朝中,百官的反應幾乎如出一轍——

先是愕然,然後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書閣裏遍覽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調閱舊檔案卷,卻跑到鄉野田間去問什麽民間疾苦。

到底是書童出身,沒見過世面,連修律該怎麽修都不知道。

鄭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裏聽到這個消息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笑了一聲。“關中?他工部主事當久了,以為修律是修什麽?是修一條渠、築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該怎麽修了?”

盧潛坐在他對面,深以為然,“他要是坐在秘書監老老實實翻書,翻出一部東拼西湊的東西來,雖然無功,至少無過。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來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動手。”

宋府,宋青將外面的議論一五一十地報給宋臣聽。

宋臣靠在書房的坐榻上,聽著聽著,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後這些議論,不必報了。”

宋青楞住了,“郎君,外頭把林郎君說得那麽難聽,咱們就不替他——”

“用不著。”

林牧一行人出洛陽後,沿著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關中,田裏的莊稼已經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齊膝高的麥茬,在日光下泛著枯黃的顏色。

柿子樹掛滿了果子,紅彤彤的,沒有人摘。

林牧騎著一匹瘦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發白,頭上紮著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個趕路的書生。

每過一個村鎮,他便停下來。

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或蹲在田埂上,與歇腳的農人說話。問他今年收成如何,問他賦稅可重,問他與鄰裏爭水爭地時找誰評理,問他可曾進過衙門。

起初農人們見了他便躲,以為是官府派下來催稅的。他不急也不惱,只是在田埂上坐下來,從懷裏掏出零食,分給旁邊眼巴巴望著的孩子。

孩子們接了便跑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身後跟著大人。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農,在渭水邊上種了四十年的地。“評理?評什麽理。”

老農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一株麥茬的根部,“爭水打起來,誰拳頭硬誰贏。打贏了的吃官司,打輸了的認倒黴。報官?官爺來了先要腳錢,再要飯錢,末了問一句——你這田契是真是假?我說是真的,他說要查。查了三個月,我這季麥子早旱死了。後來我不爭了,渠水讓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種兩畝便是。”

林牧把這番話記在了紙上,記完了,他擡起頭問:“那您覺得,怎麽爭才不虧?”

老農楞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門裏有個專管這個的,不收錢,不拖日子,來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數,不讓反悔。那……那大概就不虧了吧。”

林牧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他帶著書吏們一路走,一路問。在雍州,一個被奪了田的流民告訴他,契書是真的,但官爺說印章不對,他不識字,不知道印章哪裏不對。

在扶風郡,一個屯田的老兵告訴他,軍屯的規矩是上面定的,他們只管種,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種壞了也不心疼。

在陳倉,一個替人寫狀紙的落魄書生告訴他,律法條文太多太雜,別說是百姓,連縣太爺斷案也是東翻西找,同一個案子,翻不同的書能翻出三個判法來。

他問:“為何會這樣?”

書生苦笑了一聲,從懷裏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冊子,翻到一頁遞過來。那頁紙上抄著三條律文,一條是曹魏初年的,一條是晉朝的,還有一條是戰亂時趙縝自己添的。

三條律文說的都是田產糾紛,判法卻各不相同。書生指著那三條律文,手指微微發抖:“郎君你看,這一條說田契為憑,這一條說人證為主,這一條說以官府黃冊為準。我寫狀紙的時候,不知道該引哪一條,我不知道縣太爺手裏那本案卷裏,夾的是哪一條。”

林牧接過那本冊子,他問書生:“如果讓你重寫一部律法,只留一條,你會怎麽寫?”

書生想了很久,聲音有些沙啞:“田產糾紛,以官府黃冊為準。黃冊五年一修,修時公告,有異議者當場核驗。過了五年不核,便認了。黃冊錯了,罰修黃冊的人。田契與黃冊不符,罰給田契蓋章的人。這麽定,或許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讓書吏把這句話記下來。

入冬之後,洛陽下了一場薄雪。

林牧的奏報從關中送回來,送進了尚書省。宋臣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奏報寫了二十餘頁,只是一條一條地記錄——

宋臣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寫著,“臣行三州十二縣,問二百餘人。律法之弊不在條文之繁簡,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當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將逐一詳議。”

宋臣把奏報放下,宋青端著藥碗進來,看見他這副模樣,以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開口。宋臣忽然睜開眼,從案頭拿起那份奏報,遞過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部趙尚書。”

他頓了頓。“原件,呈陛下。”

趙明昭在紫宸殿看完這份奏報時,已經是深夜。

殿中燒著壁爐,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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