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灘（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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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沙灘（修）
去冰島，黑沙灘是必不可少的，那大概就是世界剛誕生的模樣吧。
駱元洲沒跟來，他一早聯系了當地一個觀鳥組織。
“你們真不去？”他走之前問，“聽說那邊海鸚超多。”
“不去。”夏原野說，“今天去黑沙灘。”
駱元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長風，似乎明白了什麽，點點頭：“那行，你們慢慢逛。對了，黑沙灘浪大，你們小心點，我查過，去年有人被卷走了。”
元良哲和谷嘉石也沒跟來，谷嘉石說想整理一下前幾天的素材，元良哲就陪他在民宿待著。
於是只剩兩個人。
車子在道路上馳騁，沿途是苔原和雪山，還有偶爾出現的羊群。冰島的羊不怕人，也不怕車，就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車駛過。
“它們在幹什麽？”江長風問。
“吃草吧。”夏原野說，“也可能在看風景。”
江長風看了他一眼。
“怎麽？”夏原野說，“羊就不能看風景了？”
江長風沒搭理他，但嘴角動了動。
“你說，”夏原野忽然開口，“冰島人平時幹什麽？”
江長風思索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在家裏待著。”
“待著不無聊嗎？”
“習慣了就不無聊吧。”
夏原野點點頭，沒再問，他們把車停在沙灘入口，步行往裏走。
走了十分鐘，黑沙灘便出現了，連帶著世界盡頭。我們的路程沒有盡頭，而世界的盡頭便是自由。
枯草在風中顯出潦草，同行的旅客裹緊大衣，天地間像只剩下黑和白。
黑沙灘是純粹的黑色，浪是純粹的白色，兩種顏色撞在一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們沿著沙灘往前走，浪湧上來，又退下去。腳踩在黑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什麽東西在呼嘯。
走出幾百米，回頭再看，停車場已經變成一個小點，人影都看不清了。
夏原野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看那裏。”
江長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沙灘的盡頭上，密密麻麻停著幾百只海鳥。
“那是海鸚嗎？”
“不是。”夏原野拿出望遠鏡看了看，“應該是海雀，駱元洲要知道我們看到了海雀，他得嫉妒死。”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塊突出的礁石旁停下來，這塊礁石很大，黑得發亮。
“在這兒休息一下？”夏原野問。
“好。”
他們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背靠著礁石，擋住一點風。夏原野從背包裏拿出保溫杯，倒了兩杯熱水，遞給江長風一杯。
坐了大概十分鐘，夏原野站起來：“走吧，再往前走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礁石越來越密，沙灘越來越窄，最後幾乎沒有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亂石灘。
夏原野架好相機，開始拍照。
江長風在旁邊看著，偶爾幫他擋擋風。
拍了大概二十分鐘，夏原野停下來，翻看剛才拍的照片。江長風湊過去看，取景框裏的黑沙灘和眼前的不太一樣，更像另一個世界。
“這張好。”他指著一張。
夏原野看了看，點頭：“嗯，構圖不錯。”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一張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這張……”
江長風看過去。取景框裏，是他們剛才坐過的那塊礁石，但角度很奇怪，是從下往上拍的。
礁石後面的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正好照在礁石上。
“什麽時候拍的？”江長風問。
“剛才。”夏原野說，“你喝水的時候。”
江長風看著那張照片，光很淡，但足以看見輪廓。
“送你了。”夏原野說。
江長風看他一眼。
“回去我發你。”夏原野收起相機，“走吧，該往回走了。”
他們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江長風忽然覺得不對。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麽東西變了，但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麽。
他回頭看了一眼。
海平線上，一道白線正在迅速變寬。
“夏原野。”
夏原野回頭：“嗯？”
“你看。”
夏原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楞了一秒，然後臉色變了。
“跑！”
他們轉身就跑。
江長風從來沒跑得這麽快過。腳下的黑沙很軟，每一步都陷進去。
他不敢回頭。
夏原野在他前面，跑得比他還快，但跑了幾步忽然慢下來，回頭看他。
“跑啊！”江長風喊。
夏原野沒跑，反而停下來，朝他伸出手。
江長風抓住那只手，兩個人一起往前跑。
但來不及了。
浪追上來的那一刻，江長風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海水灌進嘴裏，苦味從舌尖傳來，身體被什麽東西卷起來，又重重地摔下去。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哪邊是岸，哪邊是海。
他拼命劃水，抓住一樣東西，是夏原野的衣服。
兩個人的手在海水裏死死握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浪終於退了。他們被拋在沙灘上，渾身濕透，趴在那裏大口喘氣。
江長風咳了幾聲，把嗆進去的海水咳出來。旁邊的夏原野也在咳，咳得比他還厲害。
過了很久，夏原野才翻過身，仰面躺在沙灘上，看著天。
江長風也翻過身，躺在他旁邊。
兩個人就這麽躺著，誰也沒說話，都沈默著。
天還是灰的，風還是冷的。海浪還在身後轟隆轟隆地響，但聽起來沒那麽可怕了。
過了很久，夏原野先坐起來。他喘著氣，臉色發白。
“你沒事吧？”
江長風搖搖頭，也坐起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濕透的頭發貼在臉上，睫毛上掛著水珠，夏原野的嘴唇是白的，在發抖。
浪還在遠處轟隆作響。但他們坐的地方，浪打不到。
又坐了一會兒，江長風先站起來。他把夏原野也拉起來。
兩個人站在礁石上，渾身濕透，風一吹，冷得發抖。
“走吧。”江長風說，“回去換衣服。”
夏原野點點頭。
他們往回走，走得很慢，因為太冷了，腿都是僵的。
這一次，夏原野走在後面，江長風走在前面。但夏原野的手，一直搭在江長風肩上。
回到車上，夏原野把暖氣開到最大。兩個人坐在車裏，抖得像篩子。
夏原野翻出後備箱裏的備用衣服，扔給江長風一套：“換上，別感冒了。”
他們在車裏換衣服，也沒避諱什麽，換就換了。換好之後，夏原野發動車子，往回開。
窗外的風景和來時一樣，但看的人不一樣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色。
回到民宿，天已經黑了，其實一直黑著，只是更黑了一點。
元良哲和谷嘉石在廚房裏做飯。看見他們進來，谷嘉石擡頭：“回來了？黑沙灘怎麽樣？”
夏原野往樓上走，頭也不回：“還行，差點死那兒。”
谷嘉石楞了一下，看向江長風。
江長風想了想：“差點被浪卷走。”
“卷走？”元良哲從鍋邊擡起頭。
“嗯。但沒事。”
元良哲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繼續做飯。
谷嘉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說了句：“那……吃飯吧。快好了。”
江長風點點頭，上樓換衣服。
推開房門，夏原野正躺在床上，大字型躺著，看著天花板。
江長風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還好嗎？”他問。
夏原野說道：“還行。就是腿有點軟。”
“正常。”
“你呢？”
江長風估量了一下：“還好。”
夏原野轉過頭，看著他：“江長風。”
“嗯。”
“之前的事，”他說，“別告訴駱元洲他們，簡單說一下就行了，不然他們得叨叨好久。”
江長風想了想那畫面。
“好吧。”他說。
夏原野笑了，他坐起來，看著江長風：“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那行，你問。”
“你剛才跑回來的時候，在想什麽？”
江長風回憶了一下。
“什麽都沒想。”他說，“就是跑。”
夏原野看著他：“那你現在在想什麽？”
江長風沒說話，他看著夏原野，那張臉有點蒼白，但眼睛裏總歸是有光的。
“在想，”他說，“還好你還在。”
夏原野楞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捂住臉。
“你他媽……”他又說了一遍，但這次沒說完。
江長風伸出手，把他捂住臉的手拿開。
夏原野看著他，眼睛有點紅。
“以後，”夏原野說，“別這樣了。”
“你也是。”
夏原野點點頭。
他們坐在那裏，誰也沒說話。
樓下傳來谷嘉石的聲音：“吃飯了——”
餐桌旁，五個人圍坐在一起。駱元洲在講他今天看到的海鸚，眉飛色舞。元良哲面無表情地吃飯，偶爾補一刀。谷嘉石在旁邊笑著聽。
江長風和夏原野坐在對面，吃著飯，聽他們說著話。
誰也沒提黑沙灘的事。
冰島的黑夜，還有很多個小時。
而人間的良夜很短，我們更不必走入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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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冰島，黑沙灘是必不可少的，那大概就是世界剛誕生的模樣吧。
駱元洲沒跟來，他一早聯系了當地一個觀鳥組織。
“你們真不去？”他走之前問，“聽說那邊海鸚超多。”
“不去。”夏原野說，“今天去黑沙灘。”
駱元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長風，似乎明白了什麽，點點頭：“那行，你們慢慢逛。對了，黑沙灘浪大，你們小心點，我查過，去年有人被卷走了。”
元良哲和谷嘉石也沒跟來，谷嘉石說想整理一下前幾天的素材，元良哲就陪他在民宿待著。
於是只剩兩個人。
車子在道路上馳騁，沿途是苔原和雪山，還有偶爾出現的羊群。冰島的羊不怕人，也不怕車，就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車駛過。
“它們在幹什麽？”江長風問。
“吃草吧。”夏原野說，“也可能在看風景。”
江長風看了他一眼。
“怎麽？”夏原野說，“羊就不能看風景了？”
江長風沒搭理他，但嘴角動了動。
“你說，”夏原野忽然開口，“冰島人平時幹什麽？”
江長風思索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在家裏待著。”
“待著不無聊嗎？”
“習慣了就不無聊吧。”
夏原野點點頭，沒再問，他們把車停在沙灘入口，步行往裏走。
走了十分鐘，黑沙灘便出現了，連帶著世界盡頭。我們的路程沒有盡頭，而世界的盡頭便是自由。
枯草在風中顯出潦草，同行的旅客裹緊大衣，天地間像只剩下黑和白。
黑沙灘是純粹的黑色，浪是純粹的白色，兩種顏色撞在一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他們沿著沙灘往前走，浪湧上來，又退下去。腳踩在黑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什麽東西在呼嘯。
走出幾百米，回頭再看，停車場已經變成一個小點，人影都看不清了。
夏原野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看那裏。”
江長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沙灘的盡頭上，密密麻麻停著幾百只海鳥。
“那是海鸚嗎？”
“不是。”夏原野拿出望遠鏡看了看，“應該是海雀，駱元洲要知道我們看到了海雀，他得嫉妒死。”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塊突出的礁石旁停下來，這塊礁石很大，黑得發亮。
“在這兒休息一下？”夏原野問。
“好。”
他們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背靠著礁石，擋住一點風。夏原野從背包裏拿出保溫杯，倒了兩杯熱水，遞給江長風一杯。
坐了大概十分鐘，夏原野站起來：“走吧，再往前走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礁石越來越密，沙灘越來越窄，最後幾乎沒有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亂石灘。
夏原野架好相機，開始拍照。
江長風在旁邊看著，偶爾幫他擋擋風。
拍了大概二十分鐘，夏原野停下來，翻看剛才拍的照片。江長風湊過去看，取景框裏的黑沙灘和眼前的不太一樣，更像另一個世界。
“這張好。”他指著一張。
夏原野看了看，點頭：“嗯，構圖不錯。”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一張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這張……”
江長風看過去。取景框裏，是他們剛才坐過的那塊礁石，但角度很奇怪，是從下往上拍的。
礁石後面的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正好照在礁石上。
“什麽時候拍的？”江長風問。
“剛才。”夏原野說，“你喝水的時候。”
江長風看著那張照片，光很淡，但足以看見輪廓。
“送你了。”夏原野說。
江長風看他一眼。
“回去我發你。”夏原野收起相機，“走吧，該往回走了。”
他們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江長風忽然覺得不對。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麽東西變了，但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麽。
他回頭看了一眼。
海平線上，一道白線正在迅速變寬。
“夏原野。”
夏原野回頭：“嗯？”
“你看。”
夏原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楞了一秒，然後臉色變了。
“跑！”
他們轉身就跑。
江長風從來沒跑得這麽快過。腳下的黑沙很軟，每一步都陷進去。
他不敢回頭。
夏原野在他前面，跑得比他還快，但跑了幾步忽然慢下來，回頭看他。
“跑啊！”江長風喊。
夏原野沒跑，反而停下來，朝他伸出手。
江長風抓住那只手，兩個人一起往前跑。
但來不及了。
浪追上來的那一刻，江長風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海水灌進嘴裏，苦味從舌尖傳來，身體被什麽東西卷起來，又重重地摔下去。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哪邊是岸，哪邊是海。
他拼命劃水，抓住一樣東西，是夏原野的衣服。
兩個人的手在海水裏死死握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浪終於退了。他們被拋在沙灘上，渾身濕透，趴在那裏大口喘氣。
江長風咳了幾聲，把嗆進去的海水咳出來。旁邊的夏原野也在咳，咳得比他還厲害。
過了很久，夏原野才翻過身，仰面躺在沙灘上，看著天。
江長風也翻過身，躺在他旁邊。
兩個人就這麽躺著，誰也沒說話，都沈默著。
天還是灰的，風還是冷的。海浪還在身後轟隆轟隆地響，但聽起來沒那麽可怕了。
過了很久，夏原野先坐起來。他喘著氣，臉色發白。
“你沒事吧？”
江長風搖搖頭，也坐起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濕透的頭發貼在臉上，睫毛上掛著水珠，夏原野的嘴唇是白的，在發抖。
浪還在遠處轟隆作響。但他們坐的地方，浪打不到。
又坐了一會兒，江長風先站起來。他把夏原野也拉起來。
兩個人站在礁石上，渾身濕透，風一吹，冷得發抖。
“走吧。”江長風說，“回去換衣服。”
夏原野點點頭。
他們往回走，走得很慢，因為太冷了，腿都是僵的。
這一次，夏原野走在後面，江長風走在前面。但夏原野的手，一直搭在江長風肩上。
回到車上，夏原野把暖氣開到最大。兩個人坐在車裏，抖得像篩子。
夏原野翻出後備箱裏的備用衣服，扔給江長風一套：“換上，別感冒了。”
他們在車裏換衣服，也沒避諱什麽，換就換了。換好之後，夏原野發動車子，往回開。
窗外的風景和來時一樣，但看的人不一樣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色。
回到民宿，天已經黑了，其實一直黑著，只是更黑了一點。
元良哲和谷嘉石在廚房裏做飯。看見他們進來，谷嘉石擡頭：“回來了？黑沙灘怎麽樣？”
夏原野往樓上走，頭也不回：“還行，差點死那兒。”
谷嘉石楞了一下，看向江長風。
江長風想了想：“差點被浪卷走。”
“卷走？”元良哲從鍋邊擡起頭。
“嗯。但沒事。”
元良哲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繼續做飯。
谷嘉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說了句：“那……吃飯吧。快好了。”
江長風點點頭，上樓換衣服。
推開房門，夏原野正躺在床上，大字型躺著，看著天花板。
江長風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還好嗎？”他問。
夏原野說道：“還行。就是腿有點軟。”
“正常。”
“你呢？”
江長風估量了一下：“還好。”
夏原野轉過頭，看著他：“江長風。”
“嗯。”
“之前的事，”他說，“別告訴駱元洲他們，簡單說一下就行了，不然他們得叨叨好久。”
江長風想了想那畫面。
“好吧。”他說。
夏原野笑了，他坐起來，看著江長風：“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那行，你問。”
“你剛才跑回來的時候，在想什麽？”
江長風回憶了一下。
“什麽都沒想。”他說，“就是跑。”
夏原野看著他：“那你現在在想什麽？”
江長風沒說話，他看著夏原野，那張臉有點蒼白，但眼睛裏總歸是有光的。
“在想，”他說，“還好你還在。”
夏原野楞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捂住臉。
“你他媽……”他又說了一遍，但這次沒說完。
江長風伸出手，把他捂住臉的手拿開。
夏原野看著他，眼睛有點紅。
“以後，”夏原野說，“別這樣了。”
“你也是。”
夏原野點點頭。
他們坐在那裏，誰也沒說話。
樓下傳來谷嘉石的聲音：“吃飯了——”
餐桌旁，五個人圍坐在一起。駱元洲在講他今天看到的海鸚，眉飛色舞。元良哲面無表情地吃飯，偶爾補一刀。谷嘉石在旁邊笑著聽。
江長風和夏原野坐在對面，吃著飯，聽他們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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