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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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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修)

「時間在這裏凍成藍色,我們的太陽永不落山,像那些再無法隱藏的愛。」

去冰川那天,天氣不算好,但也不算壞。

冰島的天氣預報說,今天多雲,風力三級,適合戶外活動。

不過一出門就是灰蒙蒙的天,這叫什麽好天氣?

駱元洲今天跟著,他一早就背好了裝備,兩個相機三個鏡頭一個望遠鏡,站在門口等他們。

“你這麽積極?”夏原野看他。

“那當然。”駱元洲理直氣壯,“冰川上有冰島海鸚,我查過了。這個季節它們會在冰川附近的懸崖上築巢。”

“冰川上有海鸚?”

“不是冰川上,是冰川附近的懸崖上。”駱元洲糾正,“你們不懂,而且冰島的海鸚也在減少。”

元良哲從後面走過來,瞥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谷嘉石:“你也去?”

谷嘉石點點頭:“想去看看。”

“那走吧。”

五個人擠上車,朝冰川的方向開去。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偏,最後一段是砂石路,坑坑窪窪的,駱元洲抓著扶手,臉有點白。

“你沒事吧?”谷嘉石問。

“沒事。”駱元洲說,“就是有點暈。”

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朗格冰川出現在眼前。

遠遠望去,只是一片白,走近了才發現,那白裏面有無數的裂縫和褶皺。

“像不像一個巨大的舌頭?”駱元洲靠在車窗上往外看,縱然暈車也不忘調侃地說,“舔著這個山谷。”

夏原野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比喻……”

“怎麽了?”

“沒什麽,挺形象的,剛好有個東西叫冰川舌。”

朗格冰川冰島第二大冰川,它是一個巨大的冰原,孕育了數十條獨立的冰川舌。

這裏的風呼嘯萬年,或許也曾吹拂過你城市的窗欞。

這裏有萬載冰冠,這裏是諸冬之源。

他們在停車場把車停好,背上裝備,一個穿著紅色沖鋒衣的人,從停車場旁邊的木屋裏面出來,朝他們招手。

“夏原野?”

“是。”

“我是阿納爾,今天的向導。”那人走過來,伸出手。

阿納爾是個冰島小夥,頭發亂糟糟的,他挨個跟他們握手,握到駱元洲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太好,還好嗎?”

“還好。”駱元洲說,“就是路上有點暈車。”

他帶他們進木屋,給每個人發了一套裝備,就是爬冰川的老四樣:冰爪、安全帶、頭盔、冰鎬。

“冰爪一定要綁緊。”他說,“走的時候擡腳要高一點,不然會絆倒。不要踩黑色的地方,那是冰裂縫,跟緊我,不要走我走過的地方以外的地方。”

駱元洲聽著,表情越來越嚴肅。

“那個……”他舉手,“黑色的地方,掉進去會怎麽樣?”

阿納爾看了他一眼,沈默了兩秒:“不會怎麽樣,就是沒人能把你救上來。”

“給你們講個東西,去年有三個游客掉進去,只救上來一個。”

“我們冰島人從小就被教,冰川不是用來征服的,是用來敬畏的。”

駱元洲咽了口口水。

夏原野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怕了?”

“沒有。”駱元洲說,“有點緊張而已。”

江長風在旁邊綁冰爪,綁得很慢,夏原野蹲下來,看了一眼:“綁反了。”

江長風低頭看,確實是反了。

夏原野伸手幫他重新綁,綁完之後,擡頭看了他一眼。

剛好和江長風的目光撞上,兩人沈默了一下,然後都默默地把頭撇過去。

他們排成一列,跟著阿納爾往前走。

一開始走得很慢,因為不習慣,冰爪比想象中重,每一步都要擡得很高,不然會絆倒。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阿納爾停下來。

“那邊,”他指著遠處,“是冰島最大的冰川舌。你們可以拍照,但不要走太遠,冰川之前很長,但現在它已經退了很遠。”

他們站在冰川的深處,風從四面八方來,又往四面八方去,極夜星垂,亙古不落。

這顆星球每天有太多冰川死去,太多太多都只是無名消融,那些消亡不會登上新聞,那些壯麗的崩塌也都終將是記憶中的一次閃爍,歸於寂靜。

世界的一切不應如此,可又只能是無可奈何。

眾人散開,各自找角度。

夏原野架好相機,開始拍。江長風站在他旁邊,沒拍,就那麽看著。

“你怎麽不拍?”夏原野問。

“先看。”

夏原野點點頭,繼續拍。

駱元洲早就跑遠了,舉著望遠鏡四處找海鸚。谷嘉石站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舉著手機拍照。元良哲站在他旁邊,什麽也沒拍,就那麽站著。

“你不拍?”谷嘉石問他。

“不拍。”

“那你跟著我來幹什麽?”

元良哲沈默了一下:“只是來看你拍的。”

谷嘉石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繼續拍照。

江長風看見了那一幕,他忽然想起夏原野說過的話:“人是哺乳動物。”

是的,人確實是。

拍了大概二十分鐘,阿納爾招呼他們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路更難走了,冰面越來越陡,裂縫越來越多。朗格冰川的風一去萬裏,山河遠闊,亦是人間不遠路。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阿納爾停下來:“到了。”

他們站在一個冰洞前面,洞口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鉆進去。

“可以進去嗎?”駱元洲問。

“可以。”阿納爾說,“但不要碰洞壁,不要大聲說話。冰洞很脆弱。”

他們一個一個鉆進去,江長風是最後一個,他彎著腰鉆進去,直起身,然後楞住了。

洞裏的光的確不是普通的藍。

是那種很深很深的藍,是深海裏的藍,像把整個海洋都濃縮在這裏。

光從冰層裏透進來,像水一樣緩緩流動,在冰壁上流淌,在頭頂匯聚,在腳下鋪開。冰湖的光滿得溢出來,而這裏的光永遠在冰層中迷失。

駱元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快來我這!”

然後是一陣快門聲,劈裏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夏原野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旁邊,也沒說什麽話,就那麽站著。

過了很久,江長風開口:“這東西,有點像冰湖,但不是冰湖。”

“嗯。”

“可是我們之前差點就沒法站在這裏看它。”

夏原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著冰洞的藍。

他們在冰洞裏待了半個小時,拍了無數張照片,阿納爾催了好幾次,他們才依依不舍地出來。

從冰洞出來,阿納爾問他們:“想不想去黃金瀑布?”

“黃金瀑布離冰川近嗎?”駱元洲問。

“不算遠。”夏原野查了一下,“開車一個小時就行。”

駱元洲第一個響應:“當然去啊,來都來了。”

谷嘉石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元良哲。元良哲沒答應,但也沒反對。

夏原野轉向江長風:“你想去嗎?”

江長風考慮了一下:“你呢?”

“我都行。”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夏原野說:“那就不去了吧。”

駱元洲瞪大眼睛:“為什麽?”

“累了。”夏原野說得理所當然,“而且明天還要追極光,留點體力。”

駱元洲還想說什麽,被谷嘉石拉住了:“讓他們歇吧,我們自己去?”

駱元洲看看谷嘉石,又看看元良哲,最後點點頭:“行吧。”

阿納爾聳聳肩,沒多問。他在這行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游客。

有的人恨不得一天跑八個景點,有的人在一個地方坐一下午,而這兩個人,他看得出來,是後者。

於是他們兵分兩路,駱元洲三人跟著阿納爾的車去黃金瀑布,夏原野和江長風留在停車場。

“真的累了?”江長風問。

“假的。”夏原野笑了,“就是想和你待一會兒。”

江長風不知道該怎麽接,那就索性不說話。

他們沒上車,而是沿著停車場旁邊的一條小路往前走。路不長,盡頭是一塊高聳的巖石,站在上面能看見整個冰川的側面。

過了很久,江長風開口:“剛才在冰洞裏,我在想一件事。”

“什麽?”

“如果那天在黑沙灘……”

他沒說完,夏原野就知道他要說什麽。

“別想了。”夏原野打斷他,“沒發生就是沒發生。”

江長風看著他,夏原野也看著他。

“以後,”夏原野說,“我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冰島之後是哪兒來著?”

“可可西裏,不過要先回去過年。”

“嗯,對,過完年去可可西裏,然後呢?”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夏原野笑了:“這可是你說的。”

他伸出手,江長風握住。

兩個人站在巖石上,面對著正在消融的冰川。

冰島此時沒有太陽,可他們的太陽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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