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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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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海(修)

凱阿努站在火山口邊緣,雙手插在腰間,看著那片橙紅的巖漿。

“我爺爺的爺爺,就住在這片地方。”他說,“火山噴發的時候,他們不跑,就站在遠處看著。他們說,那是女神佩蕾在創造新的土地。”

“不怕嗎?”夏原野問。

凱阿努解釋了一下:“他們相信,只要不惹怒女神,她就會保佑他們。”

“我們生於這片土地之上,怎麽可能會恐懼這片養育了我們的土地?”

恐懼來自陌生,而他們從不陌生。

巖漿翻滾,從地球誕生之初一直持續到現在,持續到他們站在這裏的這一刻,還會繼續持續下去,很久很久。

江長風按下快門。

快門聲很輕,被風帶走,被熾熱淹沒。

拍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停下來,夏原野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拍夠了?”

“沒。”江長風說,“但想多看一會兒。”

夏原野點點頭,沒說話,就站在旁邊,一起看。

巖漿繼續翻滾,蒸汽繼續升騰,信風繼續吹拂,這裏的一切都將繼續,直到永無止境的未來。

凱阿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該去下一個點了。”

他們收拾器材,往回走,走了幾步,江長風回頭看了一眼。

巖漿還在那裏,和剛才一樣,又和剛才不一樣。

它們比人活得長,比所有人都活得長,比那些來看它的人,比那些來拍它的人,比那些來研究它的人,都活得長。

我們的生命生於一夜之間,我們的未來依然漫長久遠,縱然人間一墜,也從不走進良夜。

……

從火山口回來,凱阿努把車停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

“就在這裏吃午飯。”他跳下車,從後鬥裏搬出一個大保溫箱,“下午還有很長的路,多吃點。”

眾人圍坐在野餐桌旁,凱阿努打開保溫箱,裏面有米飯、烤肉,還有一盒紫色的糊糊。

其他人紛紛看向早已入鄉隨俗的駱元洲,而他也簡單說了一下:“這是Poi,就是發酵芋泥,我前天吃過,這東西挺有意思的,你們可以試試。”

凱阿努接著他的話:“Poi要用手蘸著吃,才有靈魂,不過你們用勺子也行。”

谷嘉石夾了一塊烤肉,遞給元良哲。元良哲接過來,嘴角動了動。

夏原野湊到江長風耳邊,壓低聲音:“你看,良哲那個表情。”

江長風看了一眼,元良哲正低頭吃肉,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什麽表情?”

“就是那種,”夏原野想了想,“很滿足但又不想讓人看出來滿足的表情。”

江長風無語:“你看得出來?”

“當然。”夏原野理直氣壯,“我可是觀察野生動物的專家。”

“人算野生動物?”

“怎麽不算了?人不也是哺乳動物?”

江長風沒理他,繼續吃飯。

午飯後,他們繼續上路。

凱阿努的車在前面帶路,越開越偏。車子顛簸得厲害,江長風抓著扶手,看著窗外。

這裏的熔巖地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樣,看起來很年輕,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流動的痕跡。

“這些都是幾十年前噴發留下的。”早已熟悉這片土地的駱元洲向他們解釋,“那時候巖漿從火山口流下來,一路流到海裏,把原來的路、房子、甚至整個小鎮都埋了。”

“還有人住這裏嗎?”江長風問。

“有,但重建了。”他又指了指遠處,“那邊有個小鎮,就叫卡拉帕納,被埋過好幾次。每次埋了,他們就換個地方重建。”

“我之前去過,他們生活得還可以。”

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凱阿努的車終於停下來。

他們下車,跟著他往前走。

這一次,走了很久。

大概走了一個小時,江長風開始聽到一種聲音。

轟隆轟隆,像整個天地被照亮的震撼,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聲音越來越大。

然後,他們便看到了。

熔巖從懸崖上傾瀉而下,落入湛藍的太平洋。

海水沸騰,蒸汽騰空而起,把半邊天都遮住了。熔巖碰到海水,變成新的巖石,新的巖石又被後面的熔巖推開,墜入海中。

那是創造和毀滅同時發生的地方,熔巖在創造新的陸地,海水在吞噬舊的巖石。

“可以再往前走一點。”凱阿努說,“那邊視角更好。”

他們跟著他,沿著懸崖邊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到一處突出的巖石上,凱阿努停下來。

“就這兒。”

這裏離巖漿入海的地方更近,天空都暗了下來,遮天蔽日,永無盡頭。

他們又站了很久。

太陽越來越低,光線越來越暖。

凱阿努忽然開口:“你們知道,我們夏威夷人怎麽稱呼這片地方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

“Pele's hair。”凱阿努說,“佩蕾的頭發。佩蕾是火山女神,她的頭發就是這些被風吹成的玻璃絲。巖漿噴出來的時候,有些會被拉成很細很細的絲,飄得到處都是。”

他蹲下來,在巖石縫裏找了找,撿起一小撮東西。

那是一縷金色的絲,在陽光下,折射出人間的一切,人間的遠方。

“這就是,”他把那縷絲遞給江長風,“先送給你,等下我再給你們每個人找找。”

凱阿努又接著找去了,江長風從背包裏拿出那個裝杏花花瓣的小盒子,打開,把佩蕾的頭發放進去,和杏花花瓣放在一起。

一片花瓣,一縷頭發。

一個在罕薩,一個在夏威夷。

但都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東西。

夏原野走過來,看著他把盒子合上。

“收好了?”

“嗯。”

回到車邊,天已經快黑了。

凱阿努發動車子,打開車燈,大家都有點累,也有點被剛才的畫面震住了。

到民宿,天已經徹底黑了。

老板娘在院子裏乘涼,看見他們回來,笑著打招呼:“今天拍到好東西了嗎?”

“拍到了。”夏原野說,“謝謝您推薦的向導。”

“凱阿努?”老板娘點點頭,“他是個好孩子,他爺爺當年也是向導,帶過很多攝影師。”

她頓了頓,又說:“他爺爺去世的時候,凱阿努還小。後來他自己去考了向導證,說他爺爺沒帶完的路,他接著帶。”

沒帶完的路,接著帶。

就像那些被埋了又重建的小鎮。

就像那些流進海裏的巖漿,一邊毀滅,一邊創造。

就像創世之初,神向人間投下的第一縷視線,一直綿延到現在。

「火與海的邊界上,人間方才現顯。我們望著遠方,共赴萬千光亮。」

……

晚飯在鎮上一家餐廳裏,老板說:“今天有新鮮的魚,早上剛捕的。”

菜上得很快,烤魚,烤豬肉,海鮮湯,還有一大盤蝦。

駱元洲埋頭苦吃,頭都不擡。

谷嘉石在旁邊笑他:“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不行,”駱元洲含糊不清地說,“太餓了,走了一下午。”

元良哲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蝦往谷嘉石那邊推了推。

夏原野看見了,沖江長風使了個眼色。

看來這人又得加個標簽了呀……江長風還是沒搭理他,自己吃自己的。

吃完飯,他們慢慢走回民宿。

月亮升起來了,把世間一切都照成銀白色,火山口的天空還泛著暗紅色的光。

“還在噴。”駱元洲輕聲說。

“嗯。”夏原野點點頭,“它一直在噴。”

他們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

江長風忽然開口:“明天還去嗎?”

夏原野轉頭看他:“你想去嗎?”

江長風想了想:“算了吧,去看信天翁。”

信天翁,那是天地間一張不朽的信箋。

長風浩蕩,雲卷雲舒。

人間萬千,不過如此。

但他在這裏。

和這個人一起。

看熔巖入海,永恒成岸。看人間不墜,山海可平。看世事無常,不似長風。

他們,正在彼此身邊,共赴那永恒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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