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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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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天翁(修)

「它們每年飛越半個星球,回到同一個巢。我們約好無論走多遠,都要回到故裏,和你。」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

咚、咚咚、咚……

旁邊床上的夏原野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

敲門聲又響了。

“江老師!夏老師!該起床了!”

江長風坐起來,看了眼手機,五點零三分。

信天翁是行性鳥類,日出後就會很活躍。清晨的它們,常會乘著上升氣流起飛、練習或覓食歸來,能看到壯觀的飛行。

所以也怪不得駱元洲,如此大清早地喊他們起來,早晨的陽光適合拍照,且風力通常較小,觀察更舒適。

“知道了。”他沖門外喊了一聲。

腳步聲遠了。

夏原野從被子裏探出半個腦袋,眼睛還沒睜開:“他有必要這樣嗎?”

“今天最後一天。”江長風下床,開始穿衣服,“讓他敲吧。”

夏原野躺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坐起來:“信天翁……信天翁有什麽好看的……”

“你昨天說的,去看信天翁。”

“我說的是陪你去。”夏原野揉著眼睛,“不是我自己想看。”

江長風看著他,沒說話。

夏原野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手:“幹嘛?你就這麽喜歡盯人嗎?”

“沒幹嘛。”江長風拉上沖鋒衣拉鏈。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江長風想了想,“明明是自己想陪我去,非要說成是陪我去。”

夏原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被你看出來了。”

“彼此彼此,共勉共勉。”

大約二十分鐘後,五個人在院子裏集合。

車子駛出小鎮,沿著海岸線往北開。

駱元洲指路,元良哲開車。後排,谷嘉石靠著窗補覺,江長風和夏原野擠在中間。

“還有多遠?”夏原野問。

“半個小時。”駱元洲頭也不回,“那個點在懸崖上,是信天翁的繁殖地。我前幾天來踩過點,看到好幾對。”

“好幾對?”

“嗯。信天翁是終身一夫一妻,它們找到伴侶之後,每年都會回到同一個巢,同一個地方。一輩子,就一個。”

車裏安靜了幾秒。

江長風看向窗外,沒說話。

夏原野在旁邊,也沒說話。

車子在一片開闊地停下,再往前就沒有路了。

他們下車,跟著駱元洲徒步往裏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眼前出現一片懸崖。

駱元洲先趴了下來,其他人也有樣學樣,趴在懸崖邊緣的草叢裏,慢慢往前挪。

信風吹過,野草低頭,眼前的一切就流淌開來,明晰了萬物。

幾十只白色的大鳥正在晨光裏梳理羽毛,它們的體型很大,翅膀展開至少有兩米,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正在用喙整理翅膀。

長焦鏡頭緩緩對準它們。

取景框裏,一只信天翁正在給另一只梳理羽毛。它們的喙輕輕碰在一起,動作很慢,很輕。

那只被梳理的信天翁擡起頭,朝他們這個方向望了一眼,然後繼續低下頭,讓伴侶繼續梳理。

陽光躍出海面,瞬間灑滿整片懸崖,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眼睛裏的光像碎掉的星星。

它們每年飛越半個地球,穿越風暴,穿越海洋,回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巢,同一個伴侶。

年覆一年,直到死亡把它們分開。

“該走了。”駱元洲說,“再待下去它們會警覺。”

他們慢慢往後挪,離開那片地方。

站起來的時候,江長風回頭看了一眼。

一只信天翁正好飛起來,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邊。

車子開回小鎮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陽光很好,把整個鎮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他們在民宿門口下車,老板娘迎出來:“拍到啦?”

“拍到了。”駱元洲說。

“那就好。”老板娘點點頭,“快去吃飯吧,廚房給你們留了早餐。”

吃完早飯,大家各自回房間休息。

下午,他們在鎮上閑逛。

駱元洲本來想去找個地方繼續觀鳥,但被谷嘉石拉住了:“休息一天,你眼睛不累嗎?”

“不累。”駱元洲說。

“那你腿累不累?”

駱元洲想了想:“有點。”

“那就休息。”

於是五個人一起,沿著小鎮的主街慢慢走。

有賣冰淇淋的小店,有賣紀念品的攤子,有穿著花裙子曬太陽的老太太。

夏原野的目光落在了一家紀念品店,門口掛著各種花花綠綠的東西:貝殼項鏈、火山石雕刻的小人、印著彩虹的T恤。

店裏面有個木架子,上面擺著明信片。

他開口:“要不要去寄明信片?寄給誰都行,試試?”

其他人都應了下來。

江長風挑了一張,彩虹橫跨整個天空,落在火山坡上。

他拿起筆,想了想,寫下很普通的家常話:“媽,爸,我在夏威夷。這裏每天都會下雨,每次雨後都有彩虹。拍了很多照片,回去給你們看,註意身體,保重。”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字,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明信片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又加了一行小字:“我有個朋友,下次帶他一起回去。”

夏原野也在旁邊寫,江長風湊過去看了一眼,他死死地捂住,看不見。

駱元洲挑了張信天翁的,拿起筆,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爸媽,我在夏威夷。看到一種鳥,每年飛半個地球回同一個地方。下次帶你們來看。”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明信片遞給老板娘。

谷嘉石和元良哲也各自挑了幾張。谷嘉石寫得認真,元良哲就寫了四個字:“還行,勿念。”

夏原野圍觀了一下:“你就寫這個?”

“嗯。”

“你爸媽不得氣死?”

“他們習慣了。”

老板娘把郵票貼好,投進門口的紅色郵筒裏。

江長風看著那張彩虹明信片落進去,發出“咚”的一聲。

“你寫了什麽?”夏原野問。

“沒寫什麽。”

“騙人。”夏原野湊過來,“我看見了,你翻過來加了一行。”

江長風看著他。

“加的什麽?”

江長風沒回答,只是轉身往前走。

夏原野追上來:“說嘛說嘛。”

“不告訴你。”

“為什麽?”

江長風一句話終結聊天:“等著吧。”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把接的項目做完。

每天清晨去火山口拍巖漿湖,下午去熔巖地帶踩點,傍晚蹲在懸崖邊等夕陽。

凱阿努帶著他們走了好幾個平常游客去不了的地方,拍到了不少好東西。

“巖漿也是有脾氣的。”凱阿努說,“高興的時候慢慢流,不高興的時候噴得到處都是。”

“現在它高興嗎?”夏原野問。

凱阿努看了看遠處的火山口,點點頭:“高興。”

第二天一早,他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駱元洲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的火山口發呆。

谷嘉石走過去:“舍不得?”

“有點。”駱元洲說,“還沒看夠。”

“下次再來。”

駱元洲點點頭,笑了笑。

老板娘從屋裏出來,手裏拎著幾個袋子:“給你們帶點吃的路上吃,本地水果,還有幾個甜甜圈,剛出鍋的。”

夏原野接過來:“謝謝您。”

“客氣啥。”老板娘擺擺手,“下次再來啊。”

車子啟動,駛向機場的方向。

江長風從後視鏡裏看著那個小鎮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坡後面。

然後只剩海,只剩天,只剩他們。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把一切都染上一層金色。

下一站,機場。

然後,是冰島,是可可西裏,是所有還沒去過的地方。

但不管走多遠,他們都會回來。

信天翁翺翔於高天之上,我們行走於山海之間。人間語落驚人間,故裏逢春不逢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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