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塘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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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影(修)

從錢塘江到湖州,開車不過兩小時,卻像穿過了兩個季節。

江邊的風是鹹的,進了湖州地界,風就軟了,桑葉和稻田的氣息吹來。

夏原野放了四首歌,前三首江長風沒聽過,第四首好像是外婆年輕時哼過的調子。

“你什麽時候下的?”

“昨晚你睡著的時候,拿著你手機翻了翻東西。”夏原野單手扶著方向盤,“你媽發過一條朋友圈,說你外婆以前愛聽這個。我搜了一下,還真有。”

“到了湖州,先去哪兒?”夏原野問。

“南潯,有個老手藝人,我媽說他認識外婆。”

夏原野點點頭,把音量調低了一點。

到了湖州就已經是接近傍晚,他們住在南潯古鎮邊上一個不起眼的家庭旅館裏。

房間在二樓,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內河,偶爾有烏篷船慢悠悠劃過,船娘用吳語哼著聽不清詞的小調。

放下行李,江長風拿出手機,翻到那個保存了好幾個月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他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餵?”

“您好,請問是沈世昌沈師傅嗎?”江長風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恭敬一些,“我是之前跟您聯系過的江長風,攝影師,想來看看繅絲……”

“哦,小江。”老人的語氣緩和了些,“你到了?”

“到了,在南潯。”

“明天早上八點,到我這裏來。”老人報了地址,是湖州郊區的一個村子,“過時不候。”

電話掛了。江長風放下手機,一轉頭,看見夏原野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麽嚴格?”夏原野問。

“老師傅都這樣。”江長風收起手機,“有手藝的人,脾氣都大。”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們就出發了。按照導航,村子離南潯有二十多公裏。

路越開越窄,從省道到縣道,再到只能容一車通過的鄉間水泥路。

八點整,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平房前。房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墻已經泛黃,黑瓦上長著瓦松。

院子裏有棵柿子樹,葉子落光了,剩下滿樹橙紅色的柿子。

他們剛下車,院門就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老人站在門口,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

“沈師傅。”江長風上前一步,“我是江長風,這位是夏原野,我們一起來的。”

沈世昌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他先看夏原野,上下掃了一遍,才轉向江長風,然後點點頭:“進來吧。”

院子不大,墻角堆著幾捆桑樹枝,晾衣繩上掛著幾塊白色的綢布,在晨風裏輕輕飄動。

“坐。”沈世昌指了指柿子樹下的兩張竹椅,自己轉身進了屋。

江長風和夏原野對視一眼,在竹椅上坐下。

幾分鐘後,沈世昌端著兩個粗瓷碗出來,碗裏是冒著熱氣的茶。

“自家炒的茶,比不上名茶,但解渴。”他把碗放在兩人面前的小木凳上,自己在對面一張更舊的老藤椅上坐下。

江長風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茶味很濃,帶著點苦,但回甘很快。他放下碗,開口:“沈師傅,我們這次來……”

“我知道。”沈世昌打斷他,“你想拍繅絲。但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江長風:“你為什麽要拍這個?”

江長風楞了一下,之前準備的說辭好像突然顯得十分單薄。

“我外婆……”他開口,“我外婆以前是蘇州人,家裏開繡莊的。她跟我講過很多次,絲是怎麽來的。”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她去世前一年,已經不太認得人了,但還能完整地背出《蠶桑輯要》裏的口訣。我想,我想把這些拍下來。在她那代人之後,可能就沒人記得了。”

院子裏驀然變得很安靜。

沈世昌走到晾衣繩邊,手指撫過一塊白綢:“你外婆當年跟我學過繅絲,她手巧,一學就會。”

江長風攥緊了相機帶,夏原野把水杯遞過來,杯壁溫熱,正好貼著他攥帶子的手背。

“你外婆,”沈世昌轉過頭,看著他,“她有沒有跟你說過,絲最怕什麽?”

江長風想了想:“怕濕,怕蟲蛀?”

“不對。”老人搖頭,“絲最怕‘斷’。”

他站起身,走到晾衣繩邊,輕輕撫過一塊飄動的白綢:“從蠶吐絲開始,到繅絲,到織造,整條鏈子,一環都不能斷。斷了,就廢了。所以做這一行的人,最講究‘連續’。一天都不能停,一個環節都不能錯。”

他轉回身,看著江長風和夏原野:“你們要拍,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不能只拍好看的。”沈世昌說,“要拍,就拍全了,從桑樹怎麽種,蠶怎麽養,到絲怎麽繅,布怎麽織。要拍累,拍臟,拍那些沒人愛看的部分。能接受嗎?”

江長風和夏原野對視一眼。

“能。”江長風說。

“我也能。”夏原野接道。

沈世昌盯著他們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那行。今天先從桑園開始。”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跟著沈世昌,走進了這個幾乎被時間遺忘的蠶桑世界。

第一天,在桑園。

那是一片幾十畝的桑樹林,在村子後面的坡地上,不過初冬的桑樹已經落葉,唯獨只剩下枝幹。

“桑樹要三年才能成林,五年進入盛產期。”沈世昌走在前面,用手杖指點著,“這邊是老樹,都是我爺爺那輩種下的,快一百年了。那邊是新補的苗。”

他走到一棵特別粗壯的桑樹前,拍了拍樹幹:“這棵樹,我小時候就在這兒采桑葉。那時候,這一片全是桑園,春天來了,綠得看不到邊。現在……”

他沒說下去,但江長風看到了。

桑園的邊緣,已經有幾塊地被推平,蓋起了塑料大棚。

夏原野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撚開:“這土質很好。”

“當然好。”沈世昌說,“祖祖輩輩的蠶糞、桑葉渣都還在這裏。這是養出來的土。”

他彎腰,從一棵桑樹根部撿起幾片幹枯的桑葉,遞給江長風:“聞聞。”

江長風接過,桑葉已經幹透了,幾乎沒什麽味道,但仔細聞,還是能聞到清苦的氣味。

“就這麽一片葉子,”沈世昌說,“蠶吃了,能吐出幾百米長的絲。你說,這是不是奇跡?”

江長風看著手裏的枯葉,普普通通,似乎一捏就碎。

但就是這樣平凡的東西,經過生命的轉化,能變成柔軟光潔的絲綢,裹在千百年前貴妃的身上,鋪在紫禁城的龍椅上,沿著絲綢之路,走到世界的另一端。

生命的奇跡,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沈世昌在前面走,指著老樹講它們年歲。江長風跟在後面,手指摸著樹幹上的苔蘚。

快門聲響了,江長風回頭,夏原野舉著相機。

“拍這個幹什麽?”

“留著。”夏原野低頭翻看照片,“等你老了,給你看。”

第二天,在蠶室。

那是一間專門搭建的平房,窗戶很大,裝了紗網,房間裏有幾十個竹匾,層層疊疊架在木架上。

沈世昌走到一個竹匾前,輕輕撥開表層的桑葉,底下是正在進食的蠶,無數張小小的嘴在啃食桑葉。

“這是五齡蠶,快吐絲了。”老人說,“看它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說明絲腺已經發育好了。”

江長風湊近看。那些蠶大約手指粗細,確實能看到身體內部,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

“它們在看著什麽?”夏原野低聲問。

“不知道。”沈世昌說,“也許在看桑葉,也許什麽也沒看。”

他從竹匾裏捏起一條蠶,放在掌心。蠶昂起半截身子,左右擺動。

“它找你。”夏原野說。

“找吃的。”沈世昌把蠶放回去,“蠶一輩子就幹兩件事,吃,吐。人比蠶貪心,什麽都想要。”

第三天,在繅絲坊。

那是院子後面一間獨立的小屋,裏面最顯眼的是一口大竈,竈上坐著一口大鐵鍋,鍋裏的水正冒著熱氣。

“這是最老式的繅絲法。”沈世昌指著鍋說,“現在工廠都用機器了,一鍋能煮幾百個繭。我這裏,一次只能煮十幾個。”

他走到一個竹籃前,裏面是已經煮過的蠶繭。繭是金黃色的,這是土蠶絲的顏色,不是工廠裏那種漂白的白。

老人拿起一個小笊籬,從鍋裏舀出幾個繭,放在旁邊的清水盆裏。然後他找到繭的絲頭,用一根細竹簽挑起,手指靈巧地撚了幾下,把幾根絲的絲頭並在一起。

“看好了。”他說。

他把並好的絲頭穿過屋梁上垂下來的一個滑輪,然後坐在竈前的小凳上,開始搖動一個手搖的轉輪。轉輪帶動滑輪,把絲從蠶繭上抽出來。

絲從蠶繭上被緩緩抽出,經過滑輪,纏繞到轉輪另一端的線軸上。

這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技巧的過程,抽得太快會斷,太慢會纏結。鍋裏的水溫要剛好,不能太燙把絲煮爛,也不能太涼抽不動。

沈世昌的手很穩。那是一雙老人的手,但當他握住轉輪搖柄時,那雙手突然變得靈活而有力。

江長風舉起相機,他沒有拍全景,而是把鏡頭對準了那雙手,青筋凸起的手背,握住搖柄時繃緊的指節,還有從蠶繭到線軸之間,那根幾乎看不見的絲。

就這樣拍了整整一個上午,沈世昌繅完了一鍋繭,線軸上纏了厚厚一層生絲。

“還行。”他說,“手還沒生。”

“沈師傅,”江長風問,“您這手藝,傳下去了嗎?”

沈世昌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棵柿子樹:“我兒子在城裏開出租車。孫女在上海念計算機。過年回來,看我還在弄這些,說,‘爸,別折騰了’。”

他轉回身,拍了拍竈臺沿子:“我跟他們說,這不是賺不賺錢的事。這條線,從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不能在我這兒斷了。”

夏原野在旁邊問:“您兒子看過您繅絲嗎?”

沈世昌頓了一下:“小時候看過。後來就不看了。”

“那您教過別人嗎?”

“教過。都走了。”沈世昌把鍋裏的水舀出來,倒進桶裏,“學這個,要耐得住。現在的年輕人,耐不住。”

“這條線斷了,就接不上了。蠶絲斷了還能撚,傳統斷了,就真的沒了。”

下午,他們該走了。收拾器材時,沈世昌站在院子裏,看著他們。

“照片拍好了,”他說,“怎麽用?”

江長風停下動作,認真地說:“我會發在我的平臺上,也會投稿給一些傳統文化的雜志。可能,可能改變不了什麽,但至少,能讓更多人看到。”

老人點點頭,沒說話。等他們走到院門口時,他才開口:

“小江。”

江長風回頭,沈世昌看著他,然後說:“故裏人間應是客,未盡蠶桑不盡絲。”

車子繼續向前。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旅途還在繼續,但有些東西,已經在心裏紮了根,像一粒桑樹的種子,埋進土裏,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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