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雪（修）

「神瀑的水是垂直的銀河，而山間的雪，更是生命的三九天。」

去神瀑的路，比想象中更泥濘，也更美。

清晨出發時，天色尚灰。穿過村莊，踏上朝聖者與徒步者共同走出的蜿蜒小徑，森林再次包裹上來。

這裏的森林與進雨崩時不同，更高大，更原始，苔蘚厚厚地覆蓋在每一根樹枝和巖石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飲下清冽的泉水。

路越來越陡，海拔在升高。森林漸漸稀疏，露出更多的巖壁。

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的景象便驀然舒展開來。

一道銀白色的瀑布從巖壁頂端傾瀉而下，在半空中就碎裂成億萬顆水珠，形成一片彌漫了整個山谷的水霧。

水汽彌漫，十米之外就已人影模糊，聲音震耳欲聾，仿佛整個山谷都在顫抖。

這就是神瀑。藏民相信，它是卡瓦格博的眼淚，能洗凈一切罪孽與煩惱。

“到了。”夏原野停下腳步，聲音幾乎被水聲淹沒。他轉過身，水汽已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睫毛，“要過去嗎？”

“……我不確定。”

“不勉強。”夏原野說，“我去試試。聽說很冷，但淋過之後，心裏會特別靜。”

他脫掉沖鋒衣的外層，只穿著內襯，把相機和貴重物品交給元良哲，然後走向水潭邊。

江長風看著他走進那片彌漫的水霧，細密的水珠瞬間包裹了夏原野，他的頭發和肩膀很快便濕透，水光在陽光下閃爍。

此刻的他，就像山間的一棵樹，一塊石，毫不設防，真實而生動。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久。夏原野走了出來，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真的痛快，我不騙你們，快點去試試吧。”

江長風放下背包，緩緩走進瀑布。

瞬間，世界消失了。

只有一片翻湧的白，只有永恒的轟鳴。

是水，是聲音，是溫度，是這片土地積攢了千萬年的能量，通過這道垂直的河流，傾瀉而下，跌進人間。

他站了很久，直到感覺指尖都有些發麻，才慢慢走出來。

夏原野立刻遞過來一條幹燥的毛巾，還有他的外套：“趕緊擦擦，穿上，別著涼。”

他擦著頭發，看向對方。夏原野自己也還濕著，卻在照顧他。

“謝謝。”

“感覺怎麽樣？”

江長風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幹凈。”

全身上下都是一片清涼，好似天地間的一片茫茫。

他們在水潭邊找了塊幹燥的石頭坐下，曬著太陽，讓身體慢慢回溫。元良哲和谷嘉石也去體驗了，回來時同樣一臉被震撼後的寧靜。

水霧被風吹散又聚攏，朝聖者來了又走。

光陰寥落，從此，山河萬裏迢迢，卻有人望斷天涯無所煙。

中午，他們在離瀑布稍遠的平地吃了簡單的路餐。陽光暖融融地照著，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下午怎麽安排？”谷嘉石問，“原路返回，還是走另一條線從尼農峽谷出去？聽說那條路風景不一樣。”

夏原野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時，天際堆積起了灰白色的雲層，正緩緩向雪山方向移動。

“變天了。”他微微皺眉，“看樣子可能要下雪。尼農峽谷那段路險，下雨下雪不好走。我們原路返回更穩妥。”

大家沒有異議。收拾好東西，準備下山。

果然，剛走回森林地帶，第一片雪花就飄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高大的冷杉枝葉縫隙間旋轉落下。很快，越來越密，漸漸連成片，無聲地覆蓋了來時的路。

雪靜靜地落著，天光靜靜地亮著，世界靜靜地存在著。

下山的路被雪覆蓋，分不清哪裏是來時的腳印，哪裏是新落的雪。

但沒關系，他們一起走，就不會迷路。

雪還在下，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上。

而人間最好的良夜，不過是一場雪，兩個人，一程沒有盡頭的路。

神山轉過身來，在他們肩頭撒了一把雪。

人間風雪至此，也算共過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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