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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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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修)

去冰湖的路,是從一碗酥油茶開始的。

客棧的老板卓瑪建議中午十二點之前出發,天黑後的冰湖線是有迷路風險的。

所以晨霧還未散盡時,江長風就下樓了。

卓瑪系著圍裙,在竈臺前忙碌,看到江長風下樓,用帶著口音的漢語招呼:“江老師,這麽早?喝碗茶再走,山裏冷。”

茶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酥油,江長風吹開熱氣,小口啜飲,暖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夏老師他們已經在裝車了。”卓瑪擦著手,看向窗外,“你們今天去冰湖?路不好走哦,有些地方還可能塌了。”

“塌了?”江長風放下碗。

“不過夏老師認得路,他知道怎麽繞。”卓瑪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他來過好幾次了,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個學生仔,背個舊相機,在我們家住了半個月。”

廚房門被推開,夏原野探進半個身子,頭發被晨風吹得亂翹:“小江老師,準備出發了……喲,卓瑪阿姨又在講我黑歷史?”

“講你第一次來,差點在杜鵑林裏迷路的事。”卓瑪笑著往他手裏也塞了碗茶,“喝完,路上冷。”

夏原野接過碗,咕咚咕咚幾大口喝完,抹了把嘴:“那不是迷路,是進行深入的生態考察。”

“考察到天黑了才哭唧唧地找回來?”卓瑪毫不留情。

“我那是在觀察夜行動物!”夏原野梗著脖子反駁。

喝完茶,背上裝備出門。院子裏,元良哲和谷嘉石已經把那輛深綠色越野車檢查了一遍。

“今天輕裝,”夏原野拉開車門,“只帶必要器材、水和路餐。冰湖那邊海拔高,下午容易變天,得速戰速決。”

車子駛出雨崩上村,沿著土路往西北方向開。路很窄,只容一車通過,右側是陡峭的山坡,左側下方能聽見雨崩河轟隆的水聲。

晨霧從河谷裏升起來,一團一團,擦著車窗飄過,世界像浸在牛奶裏。

開了約莫二十分鐘,路到了盡頭,呃,車能開的路到了盡頭。

“從這兒開始,就得靠腿了。”夏原野熄火下車,從後備箱裏往外拎背包,“前面是沙棘林,穿過去之後爬個坡,再走一段,嗯,也不多,對,也不多,就到冰湖腳下。”

冰湖的前部分路就是在樹林裏穿梭,上坡的路相比於神瀑的還是要艱難一些,最直觀的便是陡,剛沒走幾步,腿就開始發軟。

不過這樣也挺好,至少現在只需要對抗地心引力,不用提防暗處的眼睛和槍口。

走進沙棘林,天光又亮了些。

沙棘樹不高,枝椏橫生,上面結著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橙紅色的,在晨光裏像掛滿了小燈籠。

“能吃嗎?”江長風問。

“能,酸得很。”夏原野摘了幾顆遞過來,“你有本事試試?”

江長風放進嘴裏一咬,整張臉皺起來,他強忍著沒吐出來,硬生生咽下去,感覺從舌頭到胃都在抗議。

夏原野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忘了告訴你,得混著蜂蜜吃。單吃就是這個味兒。”

元良哲和谷嘉石估計早就被坑過,在一旁偏過頭開始笑。

故意的,這家夥絕對是故意的。

林子裏很安靜,只有腳踩在落葉和松針上的沙沙聲,偶爾有鳥在深處叫一兩聲,一聲高,一聲低,將歲月丈量。

“看這兒。”夏原野忽然蹲下,指著地面。

江長風湊過去。濕軟的泥地上,有幾個清晰的蹄印,梅花狀,不算大。

“獐子,”夏原野說,“或者小麂。看深度和方向,應該是昨晚或今天淩晨經過的。”他用手比了比大小,“成年個體,走得挺從容,沒受驚。”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叢灌木旁停下,小心地撥開枝葉:“看這個。”

那是個用枯草和苔蘚搭成的小窩,碗口大小,裏面鋪著細軟的羽毛。

“鳥巢。應該是某種鹀或者雀的,已經棄用了。”夏原野撿起一根掉在旁邊的羽毛,灰褐色帶白斑,“可能是被獾或者狐貍掏了,也可能是雛鳥離巢了。”

不知何時,坡度開始變陡,路不再是明顯的土徑,不僅陡還漫長,如果遇見下雨天,那才是真正的絕望。

夏原野走在前面,背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江長風跟在他身後半步。

“這段爬升有點陡,小心腳下碎石。”夏原野頭也不回。

“嗯。”江長風把註意力拉回腳下。

這裏到處都是路,仿佛只要爬得上去,都能走。

爬了約莫半小時,他們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巖石平臺休息。

回頭望去,雨崩村已經成了谷底一小片積木似的房子,屋頂的經幡變成模糊的小點。

休息了十分鐘,繼續上路。接下來的路段更難走,幾乎是在一片亂石坡上攀爬。

爬過那片亂石坡,地形漸漸平緩,他們進入了一片高山杜鵑灌叢帶。

這個季節沒有花,但生命的花仍在綻放。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光線變得明亮,他們走在明暗交界線上,身體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中。

光線太強烈,陰影太深邃,對比鮮明到幾乎不真實。江長風舉起相機,拍了幾張光影對比的構圖,但總覺得少了什麽。

“這裏的光,吃鏡頭。”夏原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開口道,“因為太幹凈了,沒有漫反射,沒有中間調。拍出來的要麽死白要麽死黑,得後期強拉。”

“那如果不靠後期,怎麽辦?”

“要麽等雲,要麽就拍剪影。”夏原野說,“或者,接受這種對比,把它當成特色。畢竟,這就是高原的光。”

他說這話時,正站在一道光柱裏。陽光從他頭頂斜射下來,而身體的另一半沈在陰影。

江長風看著,忽然明白了。

這種光不適合拍風景,但適合拍人。

他沒舉起相機,因為有些畫面,更適合用眼睛記住。

穿過杜鵑灌叢,風忽然大了起來。

“快到了。”夏原野緊了緊沖鋒衣的領口,“前面就是啞口,翻過去就是冰湖。”

最後這段坡,幾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碎石鋪滿整個斜面,踩上去嘩啦作響,往下滑。必須把重心放低,手腳並用,像攀巖一樣。

江長風擡頭,看見夏原野已經爬到了啞口邊緣,正轉過身來。

逆著光,那人的輪廓有些模糊,但伸出的手很清晰。

江長風伸手握住,借著力,他蹬住最後幾塊石頭,翻上了啞口邊緣。

然後,世界豁然開朗。

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像是被誰猛地掐斷了。

他首先看見的,是那片顏色。

那根本不是調色盤上該有的東西,濃得像化不開的顏料,卻又在深處漾著珍珠的光澤。

顏色的背景,是那座冰川。

從卡瓦格博和神女峰之間的山坳裏奔湧而下,卻在湖面上方被時間凍住。

冰體布滿深壑,而冰淩的尖端,正一滴一滴地墜入那片藍色。

滴答。滴答。

時間原來是有聲音的,正是這種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湖面上散落著浮冰,形狀各異,比湖水更深邃,像是把整個冬天的魂兒都凍在裏面了。

他站在原地,忘了移動,忘了呼吸。直到夏原野碰了碰他的胳膊。

“還好嗎?”夏原野問,聲音很輕。

江長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只能點頭。

夏原野理解地笑了笑,指了指旁邊一塊巖石:“去那兒坐會兒,適應一下。”

兩人走到巖石邊,放下背包。江長風這才感覺到膝蓋在發軟,他一屁股坐下去,石頭冰涼,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第一次見都這樣。”夏原野在他身邊坐下,也望著冰湖,“我當初也是,在這兒坐了半個小時,沒動彈。”

“你第一次來……什麽時候?”

“大二暑假。”夏原野說,“一個人背著包就來了。沒經驗,裝備也不專業,差點凍死在山裏。但看到這個湖的時候,覺得值了,凍死都值。”

他說得輕松,但江長風能想象那種年輕時的莽撞,而撲面而來的,便是怎麽也遮不住的少年意氣。

“後來呢?”

“後來?”夏原野笑了,“後來當然是沒凍死,連滾帶爬下了山,在卓瑪阿姨家躺了兩天。”

陽光就在這時,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掙脫雲霧,近乎是砸在冰湖上。

但這還不夠。

最熾烈的光,落在了湖面。

於是,那片沈靜的乳藍,蘇醒了。

光線落在湖水上,深水區是寶石般的藍,中部是晴空般的藍色,淺灘的邊緣竟然泛起淺海的藍綠。

陽光穿透冰體,經過無數次折射反射,把整塊冰從內部點燃。光從冰的邊緣溢出,點燃了一整個天地。

光太多了。

湖面像塊吸飽水的海綿,再也承不住。溢出的光脫離水面,打著旋兒撲向岸邊的人。

江長風站在光的洪流前,忘了呼吸。

「湖面承不住那麽多光,於是光淌進他眼裏,成了滾燙的河。」

寂靜。震耳欲聾的寂靜。

只有光在流淌,在轟鳴。

像兩條來自不同山的溪,在冰川腳下相遇,認出了彼此相似的清冽和奔向遠方的志向,於是自然合流,準備一同去滋潤土地,沖擊巖石。

方向,從未如此明晰。

我們,也亦奔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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