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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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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90章 抉擇

藍霽看完褚京頤派人送來的這堆資料, 在辦公桌前久久都沒能回神。

為了方便照顧弟弟,她將自己的辦公場所搬來了醫院,就在病房套間裏隨便選了間離病人最近的房間。因而, 卿玉的每一聲哭鬧、咒罵、摔砸、嗚咽懇求, 都聽得那樣清晰,小半個月以來, 幾乎沒有一個夜晚能舒心安眠。

卿玉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運氣還可以,從二十多米高的斷崖邊摔下去,由於河水的緩沖勉強保住了一條命。但入水瞬間的沖擊力令他的腰椎發生爆裂性骨折,碎裂的骨片切斷了脊髓神經, 下肢完全癱瘓,目前的醫療水平沒有治愈的可能。

剛拿到診斷結果的時候, 藍霽足足有一兩分鐘大腦都是空白的, 直到被助手哭天搶地喊醒, 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陷入了短暫休克。

卿玉, 她的弟弟,好不容易才從那場七年的長夢中醒來, 還沒有享受多久缺失的青春時光, 再度遭此橫禍……

她緊緊抱著得知噩耗後崩潰大哭的弟弟,怔怔流著淚, 聽他不顧一切的歇斯底裏的叫喊:“京頤哥不救我!他放開了我, 他救了梁穗!他怎麽能這麽做!?他怎麽能拋下我不管!我恨他!我恨他!姐姐!你救救我, 我不要變成殘廢, 我不要這麽屈辱地活著……!”

“好,卿玉,別哭,姐姐救你, 姐姐不會不管你的……”

藍霽也恨褚京頤,恨得心都在滴血,要不是卿玉精神狀態太差,一時見不到她就嚇得大哭大叫,她簡直恨不得找那個傷害弟弟的混蛋拼命。

他怎麽敢這麽對卿玉!

卿玉做錯了什麽事,讓褚京頤這個做未婚夫的拋下他去救另一個Omega,卿玉對梁穗已經足夠忍讓,卿玉什麽都沒有做……錯……

藍霽盯著那堆詳盡的、整理成了完整證據鏈的、已經沒有任何抵賴餘地的文件,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猛地擡手將桌面上的東西全都掃落,靠在椅背上,仰頭深深地捂住了臉。

是她的錯。

是她,沒有教好卿玉。

母親去世得早,卿玉還不會說話時就被她帶在身邊養,說是弟弟,其實跟兒子也差不多。她在卿玉身上灌註的關愛比對自己親生的一雙兒女還要多,這個跟她一母同胞的孩子就是她的半條命。

慣子如殺子,果然沒錯。

-

兩天後,褚京頤出院,第一時間來看藍卿玉。

他左眼球摘除後愈後一般,暫時沒有裝義眼,只戴了眼罩遮光。臉上傷口剛拆線,仍有明顯紅腫,半邊臉疤痕增生的模樣十分可怖。

藍霽滿腔怨氣,等真見到他這副可怖可憐的模樣,倒有些發不出來了,只能不冷不熱地客氣了一句:“身體沒事吧?”

褚京頤笑笑:“還好。霽姐,我今天是來向你賠罪……”

“不敢。”

“以及,商量解除婚約的。”Alpha坦蕩地說完後半句話,已經做好了挨上一拳的準備,“抱歉。”

但藍霽只是看著他,表情似有憤怒,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終於來了”的覆雜之色。

她抱著胳膊,眉頭深蹙,仿佛陷入了某種深長的思索中,許久都沒有開口。

“作為補償,原本商定要當作彩禮贈送給藍家的那部分股份不變,我把合同帶來了,隨時可以簽字。另外,之前說好的那個聯合募款委員會已經在籌辦中,我也以個人名義捐贈了法律允許範圍內的最高限額款項,足以涵蓋你競選前後所需的所有活動資金……霽姐,我希望讓你看到我的誠意,我們的合作仍然不變,無論如何,我都願意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

藍霽終於出聲,那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我早就在想,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來找我說這件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從褚京頤遲遲不願跳過訂婚直接結婚?從他在卿玉蘇醒後仍然沒能狠下心將梁穗遠遠送走?從三年前梁穗帶著孩子出現在洛市的時候?

還是,從更早之前,在那個西嘉高中部,在那個春城來的鄉下Omega開始纏著他不放、而他也莫名其妙抗拒不了對方軟弱的糾纏?

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卿玉的Alpha,就這麽在他們所有人都沒意識到的時刻,一點點,逐漸被另一個Omega吸引,為他牽動心神,翻湧愛恨情仇……直至今日,決心徹底拋棄卿玉。

“王八蛋,”她罵了一聲,“你對得起卿玉嗎?”

褚京頤說:“我總要對不起誰的。”

“……這次的事,確實是卿玉的錯,但他也是被藍霄那個雜碎迷惑,一時沖動才做了傻事,你如果是因為這個對他失望——”

褚京頤打斷她,“不是的,霽姐,我不是對卿玉失望,我一直都知道卿玉是什麽人。”

他輕聲道,“我從小就知道,我對卿玉的責任。所以不管他是個什麽樣的Omega我都決心愛他,保護他……他的外貌、修養、品行,全都不會改變我的判斷,我沒打算娶一個完美無瑕的聖人。”

“我想取消婚約,只是因為我的心動搖了。我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也不想欺騙卿玉,我很愛他,我也想過要一生尊重他呵護他,可那不是愛情,我對卿玉的感情無法發展成愛情……我曾經對愛情嗤之以鼻,但我現在,確實動搖了……真的很抱歉,背棄了對卿玉的承諾。”

世事難兩全。

背負了沈重過往的Alpha,到底也只是個力有不逮的凡人。

他曾經對不起梁穗,在無數次抉擇中舍棄了他很多次。

可是,生死關頭,本能卻超越理智替他選出了自己真正無法割舍之物,讓他終於認清了自己那顆躲躲藏藏十數年羞於見人的真心。

對於被舍棄的那一方,只能盡力彌補。

“你一句對不起就完了?”藍霽終於動怒,“卿玉為你耽誤這麽多年,如今又落得這個下場,就被你這麽輕飄飄的三言兩語就打發?如果你對卿玉還有一丁點兒愧疚,就不該在這個關頭提出取消婚約!你這樣只會讓他淪落成圈子裏的笑柄!”

褚京頤搖搖頭,“正是因為愧疚,所以我不能再拖下去,關於卿玉的未來——”

“我不想聽!”

談話遭遇阻礙,這是褚京頤來之前就預料到的事。

他臉色不變,平靜地聽著藍霽的指責,對一切指控甚至謾罵都照單全收,態度無限退讓, 只在取消婚約一事上格外堅定,“霽姐,我對卿玉有愧,可也只有愧疚了。Alpha的愧疚,某種程度上確實很好用,只要不將它運用到婚姻中。”

藍霽皺了皺眉,“你什麽意思?”

褚京頤定定地看著她,良久,冷不丁吐出一個小島的名字:“……對嗎?”

藍霽瞳孔猛地收縮,眼底閃過一瞬的震驚與慌亂。她掩飾得很好,但仍然被褚京頤捕捉。

片刻後,她已經重新回到無懈可擊的模樣,冷聲道:“你在說什麽。”

褚京頤沒答話,目光變得渺遠,仿佛回憶般慢慢開口:“霽姐,其實我一直在調查當年的事。以前我想讓褚硯城變得正常點,如果能找到藍婉的屍骨,他是不是就能放下執念,好好對待我媽,擔負起一個丈夫的職責?我找了她很久,或許比褚硯城找的還要賣力……”

藍霽指甲掐進掌心,一言不發。

“皇天不負苦心人。三年前,我終於打聽到一個可靠的線索。”

那時,是褚硯城剛剛將鳴晟交到他手上。

“我趕去了那座島上,原本打算將她的骸骨帶回去,但是……”他沒有說下去,但藍霽知道他這句略帶驚訝的“但是”代表著什麽。

“後來我找到了幾個當年曾近距離接觸過藍婉的人,確認了那個遺憾的真相。我的計劃泡湯了。死者的屍骸或許可以了卻生者的執念,但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絕對,絕對不能出現在褚硯城那個神經病面前,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發瘋的,他會帶著徐寄蓉一起走向毀滅。”

褚太太的身份,是徐寄蓉唯一能夠擁有的東西了。

他不能讓他那個瘋子爹把她最後的一點指望都給毀了。

藍霽閉了閉眼,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這個遮掩了幾十年的秘密,到底還是被攤到了陽光底下。

“你想說什麽?”她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已經不可避免地弱了下來,“別去打擾她,她什麽都不知道。”

褚京頤說:“你誤會了霽姐,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對,做出了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如果我是你也會這麽做。你只是利用了褚硯城的這份愧疚駕馭他,驅使他為你做事,這些年來,他不遺餘力地為你的政途開疆拓土,掃清障礙,拒絕了除你以外的所有橄欖枝,只因為他自己於心不安,想要盡可能彌補你們,這的確是個好用的武器……”

“但沒關系,我不在乎,”他微微一笑,手按在女人緊繃的肩頭,一字一句,宛如起誓,“以後,你也可以這樣驅使我。就當作,我對你們藍家的彌補。”

……

藍卿玉醒了。

聽說褚京頤來了,他情緒激動,立即便要護士過來請褚京頤過去,一刻也等不得,還好兩個Alpha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

褚京頤的神色明顯輕松了一些,他站起身,對藍霽表示:“那我就去看卿玉了,有些話我也想要親口對他說。”

藍霽手肘撐著桌面,捂著額頭,對他揮揮手,沒多說什麽,褚京頤便起身離去。

她坐在桌前,一動不動,靈魂仿佛已經飄上九天,漠然註視著這具困在世俗樊籠裏的肉身。

腦海中回蕩著剛才的談判。

“……除了上面這些條件,當年煙城藍氏本家從你們手中搶走的東西,自然也該物歸原主。我知道,霽姐你一直都放不下當年的事,正好藍霄卷進這次的綁架案,我不會放過他,藍家要倒了,至少該將本來屬於令堂的那部分產業還給你們,正本清源,讓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原本的……位置嗎?

那麽多年。

原來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

她挺直的腰板漸漸彎下,伏身趴在桌上。這位軍旅出身、紀律嚴明,一向堅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市長閣下,頭一回順從了這麽不像話的軟弱姿勢,將臉埋進臂彎。

半睡半醒間,她仿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淡淡的,又很親切,說不上是哪種香,從前經常能在母親身上聞到。

已經連面容都快記不清的母親。

“……媽媽。”

-

趴在硬邦邦的辦公桌上睡了個午覺,醒來後渾身酸痛,心情卻很安定,如同卸下千斤巨石。

藍霽不知道褚京頤是何時離開的,但卿玉已經又開始摔東西了,乒乒乓乓的聲音響個不停,偶爾夾雜著幾聲刺耳的尖叫:“滾!都給我滾!滾出去!”

她來到病房,剛推開門就被一個迎面飛來的枕頭砸中。藍霽也沒在意,走到病床邊,握住弟弟還要繼續砸東西的手:“好了,卿玉,冷靜點,嗓子都喊啞了。”

“姐姐!”藍卿玉長發散亂,眼眶通紅,滿臉眼淚橫流,狼狽不堪,再不見半點優雅美感,“京頤哥說你答應了!你答應他取消婚約了!”

藍霽摟住他:“不取消還能怎麽辦?鬧成現在這樣,你嫁過去能好過嗎?人家早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心狠手辣的小混蛋。”

她在心裏罵了句自食惡果,到底沒忍心真說出口。

藍卿玉哭著搖頭:“我沒有!京頤哥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嚇嚇梁穗,他總是礙事……”

“別演了,你京頤哥又不在。”藍霽很輕地拍了他一下,“我都被你騙過去了,說什麽不想讓梁穗在褚二心裏留下深刻的痕跡,但你根本就不在乎這個對吧?卿玉,你只是覺得折磨那個劣等Omega很有意思,所以你當年才會暗示孔昀將他騙到器材室……”

想起那個為了弟弟家破人亡、流離半生,最終連性命都獻出去的可悲Alpha,她心裏滿是惋惜,目光也越發譴責:“所以,你後來才總是把他往梁穗跟前領,你只是想看梁穗崩潰的樣子,是不是?梁穗身份被網上曝光的事是不是也跟你……”

藍卿玉瞪著她,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咬著唇無聲抽泣,瘦弱的肩頭不住聳動。

藍霽的心軟了,嘆息著閉上了嘴。

“不嫁京頤哥……往後我怎麽辦?”他哽咽著,將臉埋進姐姐懷裏,“我不能走路了,生育也受到了影響,還有哪個優秀的Alpha看得上我?”

藍霽安慰他:“那又怎麽樣?你是我藍霽的弟弟,就算沒有褚京頤,滿洛市的青年才俊不都由著你挑?”

“可我現在這樣,還怎麽跟其他Omega爭,就算嫁過去也是被欺負……”

“那就挑個對你一心一意的。”自己都同時享著齊人之福的Alpha張口就來,“都什麽年代了,多偶制還真能延續萬萬年嗎?等著吧,等你把身體養好,將來嫁人的時候姐姐給你好好挑挑,實在不行咱就招贅……”

“我不!”藍卿玉大叫,“招贅?招個像爸爸那樣沒出息的Beta嗎?他連媽媽都保護不了!我寧死也不要這種窩囊廢!”

“卿玉!”藍霽也動了火氣,狠心給了弟弟一巴掌,厲聲斥道,“吃了這麽大的虧,你怎麽還是這麽副偏執性子?看不起媽媽、看不起爸爸、看不起小姨,是,她們都是失敗者,都不配跟你這個萬裏挑一的優等Omega相提並論!可你又比她們高貴到哪兒去?你引以為傲的性別等級只是你欺淩弱小玩弄眾生的資本嗎?玩火自焚,誰知道了不得罵你一句活該!”

“姐姐……”藍卿玉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姐姐。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挨打,火辣辣的疼痛從臉上一直蔓延到心底。

“別哭了。”藍霽心都在抽痛,臉色卻依舊嚴厲,“又不是非嫁人不可,你學上完了嗎?正好現在也不用考慮婚事了,等下個月出院,我給你找個學校念書去,多接受接受現代化教育,別滿腦子跟這個Omega鬥跟那個Omega鬥的……聽說有幾個國家搞平權搞得不錯,將來送你過去留學,怎麽不能有個好出路……”

她絮絮叨叨著,藍卿玉越聽眼睛越酸,終於忍不住,抱著姐姐哇哇大哭起來。

在這個早冬時節,伴隨著一場紛紛揚揚的初雪,梁穗收到了塔國駐華領事館的面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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