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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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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新生

梁穗發現, 褚京頤最近變得很奇怪。

他搬回了鏡湖養傷,每天都待在家裏辦公,公司也不去了, 工作之餘的所有時間都用來陪自己, 態度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包容——是那種非常不褚京頤的溫柔法,這幾天一次臉都沒有黑過, 也沒有再像之前一樣動不動就語氣很不友善地教訓梁穗。

更讓梁穗震驚的是,褚京頤竟然取消了跟藍卿玉的婚約。

那時他已經從那位江特助口中得知了整樁綁架案的來龍去脈,對藍卿玉其人的反感程度更上一個臺階,甚至都有些後悔自己在逃跑拉他的那一把。

梁穗是知道藍卿玉多看重自己跟褚家的這門婚事的。他們那種自詡人上人的優等Omega, 理所當然認為自己就該過上光鮮亮麗人人欽羨的人生。褚京頤的乍然毀約,對於藍卿玉而言定然是個不小的打擊。

剛聽說這個消息時, 梁穗還有點幸災樂禍, 跟賀一諾聊了很久, 好奇褚京頤怎麽突然之間態度轉變。但賀一諾的態度同樣有點奇怪, 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他很久,冷不丁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很高興吧?”她笑瞇瞇地問。

梁穗點點頭, 討厭的人不高興, 他當然高興。

“高興也收斂著點兒,事以密成, 懂不懂?”

梁穗……不是很懂。

“褚二現在還沒過我舅舅還有其他長輩那一關呢, 他這陣子壓力也蠻大, 你不知道, 他都快要被逐出族譜了。”賀一諾擰擰他的臉蛋,語氣裏帶著一股讓梁穗更加聽不懂的、像是逢年過節向人說“恭喜發財”之類的喜慶話的味道。

“不過呢,你也不用太憂心,現在褚家上下都靠他吃飯, 誰能真拘著他?罵一罵,鬧一陣子也就完了,你這個小褚太太的位子啊,是坐定了。”

小褚太太?梁穗聽得更迷茫了。

雖然江淮跟趙助理他們都會客氣地喊他一聲太太,可是,那只不過是一種嘴乖討巧的奉承,梁穗自己都沒有多當一回事。

賀一諾的這句“小褚太太”聽得他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中午,褚京頤領著梁小滿從醫院回來。

梁穗正在網上查面試官給的那份等待進一步審查的通知結果是什麽意思,郁悶沒能直接獲批。小滿一進門就興奮往他背上撲,摟著他脖子,像只小樹袋熊似的將自己掛在媽媽身上:“媽媽!媽媽!”

梁穗回過頭,好笑地拍拍兒子的小腦袋。

這孩子最近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情緒高漲,好像每天都能遇到開心的事。他正等著聽小滿講自己今天的新發現,卻聽到兒子說:“媽媽!爸爸說要給我捐肝!我們後天就去做手術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震得梁穗張口結舌,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褚京頤。

Alpha正在玄關脫外套,察覺到他的目光,也看過來,淡聲道:“嗯,今天剛做了術前篩查,24小時出結果,沒問題的話,後天早上就安排手術。”

……梁穗以為他今天主動要求帶小滿去醫院,是去做每月一次的常規腫瘤治療的。

“怎麽這麽驚訝,不是早跟你說過,等孩子覆試結束就捐的嗎?”褚京頤走過來,坐進沙發,順手將仍一臉狀態外的Omega摟進懷裏。小滿見狀也要往他懷裏鉆,他便張開手臂,將兩人一起摟住了。

梁穗心裏的怪異感更明顯了。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小滿剛才竟然叫了褚京頤爸爸。

而褚京頤竟然也沒有反駁。

他們兩個的關系……有融洽到這種地步嗎?這個人,明明一直都對小滿不冷不熱的,還說要給小滿捐肝……

“閨女什麽時候回來?”褚京頤問。

梁穗看了他一眼,眼神觸及他損毀的半邊面容時立即挪開,有點想糾正他這個過於親密的稱呼。

曉盈才不是他的閨女。

「下周一。」

前段時間,曉盈跟小滿去塔國參加西風公學的線下覆試,期間就住在穆青青那裏。

穆青青是頭一次跟自己這兩個外孫見面,稀罕得不行,一手一個親香得忙不過來。等覆試結束都不舍得放外孫們回去,非要留她們在家裏再多住幾天。

要不是小滿到了做治療的時間,不回國不行,估計她還不會那麽痛快地放人。

小滿一邊偎著爸爸,一邊偎著媽媽,幸福得直冒泡,小嘴一刻不停地說著話。

都是些沒營養的閑篇,無外乎是自己又做了什麽手工、在樓下花園裏發現了什麽漂亮的花花草草、牽著雪莉出門散步時遇到了哪些小狗朋友,褚京頤卻聽得認真,仿佛很感興趣似的,不時開口詢問兩句,惹得小滿一張臉興奮得通紅,梁穗看得更別扭了。

這兩人,好像是達成了什麽梁穗不知道的共識一樣。小滿看褚京頤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這個人了。

自從褚京頤在小滿的病床邊問梁穗為什麽不放棄這個拖油瓶之後,這種幼獸孺慕著父親般單純渴望的眼神,便再也沒有過。

晚飯是褚京頤帶他們出去吃的,選在洛市CBD區明珠大廈最知名的空中餐廳。布景精致,環境優雅,全透明的玻璃地板讓城市燈火仿佛就踩在腳下,車流在百米之下的夜色中匯集成一條川流不息的長河。

這家店的菜做得很合梁穗口味,只是心裏存著事,心不在焉地吃光了兩碟海膽,沒註意到閃光燈亮起,褚京頤對著他拍了張照。

梁穗睜大眼睛,有些驚訝:「拍我幹什麽?」

“不幹什麽,記錄一下。”褚京頤輕描淡寫地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就你平時喜歡玩的那個博客賬號,我也註冊了一個,跟我互關一下。”

……他很久都不玩了。

梁穗看著他拿過自己的手機,解鎖,登陸那個已經許久不登陸的社交賬號,跟褚京頤的賬號互關——他用的竟然是鳴晟集團執行總裁的個人認證賬號。

在那個註冊不久便在官方引流與付費投流等操作漲了十幾萬粉的個人賬號下,褚京頤發了第一條也是唯一的一條博客。

【菜品不錯】

配圖是滿桌豐盛佳肴,與正在吃海膽的梁穗。

梁穗楞楞地盯著爆炸般增長的點讚與評論,半晌,才擡起頭,對褚京頤比劃:「你不讓我發露臉的照片的。」

“嗯,我發沒關系。”Alpha切了塊質地近乎完美的雪花和牛,放在嘴裏慢慢咀嚼,過了片刻,像是想起什麽,又說,“以後你也可以發。”

他拿起手機,置頂了蘇星聞發癲般狂轟濫炸的評論中的其中一條:【啥意思啊?官宣?是官宣吧?褚二你瘋了!你神經了!你是不是磕藥了!@莊楷@陸澤@賀一誠你們快看看他!!!】

褚京頤只回了一個字:是。

蘇星聞回覆來得極快:【是什麽啊!?是官宣?還是真心話大冒險?這離愚人節還早著呢吧啊啊啊啊!】

褚京頤沒再理他,將手機反扣回桌面,示意侍者給梁穗跟小滿各盛了一碗松茸清湯。

梁穗意識到什麽,但又不願深想,也想不明白,心亂如麻,只能低下頭喝湯。

一整天的莫名其妙,在晚上跟褚京頤提起自己那份進入行政審查環節的移民申請時達到了頂峰。

“行政審查?”Alpha似乎想起什麽,風輕雲淡地扔下一個重磅炸彈,“哦,那個申請啊,我替你拒了。”

梁穗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呆呆地看著褚京頤,一雙大眼睛瞪成了銅鈴,可愛又可笑。

褚京頤被他看得忍俊不禁,“抱歉啊,忘了提前跟你說了。不過,也無所謂吧,我都已經取消了跟藍家的婚約了。”

梁穗沒聽懂,這跟他取消自己的移民申請有什麽關系?

褚京頤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

先前是因為自己沒想通,打算履行跟藍卿玉的婚約,才不得不為梁穗安排一個去塔國的出路。

可他現在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心意,跟藍家那邊的事也算是有了個了結,自然沒必要再送梁穗出國——怎麽看,現在都應該是誤會解除,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了吧?

褚京頤在梳妝臺上發現了那份塔國領事館寄來的通知單,拿起來掃了兩眼,剛想扔進垃圾桶,又看到了一張撕下來的月歷。

12月份的月歷。

看起來是個重要事項的記錄表,月初的某天被畫了一個圈,裏面寫了“訂婚”兩個字。後面還圈出幾個日子,分別寫了當天要做的事,31號那天什麽都沒寫,但被梁穗畫了兩個圈。

褚京頤隨口問:“31號要幹嘛?”

梁穗沒反應,像是還沒消化完他前頭說的那些話,表情木木的,一雙黑葡萄一樣烏黑明亮的眼睛圓睜著,好半天才緩慢地眨一下。

“高興傻了?”褚京頤好笑,刮了刮他的鼻子,“我是說,你不用走了,留下吧,留在我身邊。”

啊……好像確實忘了。這幾天頂著跟藍家取消婚約的壓力,周旋著應付他爸那幫多管閑事的老東西的發難,竟然忘了要跟梁穗好好說說這件事。

必須要讓這個膽怯又笨拙的家夥明白自己的心意。

“梁穗,”Alpha神色柔和下來,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盡量放低視線,也放低姿態,溫柔地註視著他,“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我開竅太晚了。經歷了這麽多事,這麽多年,我終於想明白了,我真正想保護、想負責的對象,只有你一個人。”

“回頭想想,我應該早就愛上你了。從你帶著孩子出現在我面前……不,從十年前,我們還在西嘉念書的時候……”

他根本就沒能成功抵抗那個義無反顧追著自己來到洛市的小Omega。

那樣真摯、熾烈的愛,滾燙得讓他一顆包裹在重重盔甲之下的心臟都化成了一灘酸軟的肉泥。

明知不可為,但人無法掌控自己的心。

“……我以前很混蛋,是不是?對你做了很多殘酷的事。我那時候,太執著於一些無法拋舍的外物……拼命壓抑自己,不肯承認自己的動搖,害你傷心……對不起,梁穗,你才是我真正拋舍不掉的寶貝,我怎麽才明白這個道理呢,讓你難過了這麽久……我早該承認我已經對你動心。

“太晚了,我知道,已經太晚了,曾經造成的傷害無法改變,我只能盡力彌補。我們重新來過吧,我一定給你幸福,把全世界的幸福都堆在你腳下,讓你忘記所有的痛楚,好不好?”

梁穗的手被握得發疼,但並沒有想起來掙紮。腦袋暈乎乎的,身體與心靈都像是陷入了一種脫離現實的狀態。

好奇怪,好像在做夢。

眼前發生的場景,Alpha誠懇的懺悔、眼淚、告白、誓言……像是一場十年前的梁穗會做的夢。

過時的舊夢。

褚京頤不久前裝上了義眼,他適應得很好,造價高昂的義眼擁有著對得起價格的超高品質,每一處細節都堪稱完美,與右眼的瞳色形狀都別無二致。

即便是這麽近的距離,梁穗都看不出它與真眼的區別。它做出的眼神,也好似散發著一種足以征服每一個Omega的深情光彩。

梁穗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手指撫摸著那些為了拯救自己而出現的疤痕。

這樣繾綣的回應,使得Alpha眼中迸發出受寵若驚的欣喜光輝。

只可惜……

那顆美麗的、夢幻的淚痣,已經被斑駁醜陋的疤痕吃掉了。

「不要。」Omega推開他的臉,做出柔軟的拒絕,「我不喜歡你了。」

甜蜜的氣息卻仍纏在褚京頤身上,像是調情又像是撒嬌。

並沒有這麽輕易就原諒的意思,還需要Alpha做出更多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真心。

“為什麽不喜歡了?”

「只會喜歡你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褚京頤目光愈發柔和:“好,那我就爭取讓你再次喜歡上我。”

這一晚,他睡得很沈,身心輕松,摟著口是心非說著不喜歡但卻乖乖給自己抱著的梁穗,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過載的幸福感像是雲彩一樣彌漫了整個夢境。

梁穗等他睡熟後,便悄悄下了床,找到褚京頤的筆記本,開機,在歷史記錄裏找到之前的那個移民申請網頁。經歷一番折騰後,終於取消了終止程序,讓它重新進入審核環節。

然後,又通過褚京頤的指紋授權,將所有權限都授予給了自己。

處理得差不多了,又咨詢過媽媽的那位繼女鄭婕,確定流程沒問題,梁穗才刪掉瀏覽記錄,合上電腦,輕手輕腳回到了床上。

-

平安夜那一天,梁小滿正式進行了肝臟移植手術。

主刀大夫是位享譽國內外的肝臟外科大拿,也姓徐,跟徐家算是遠親。

血緣雖然遠了點,但關系倒一直不錯,早些年還被徐寄蓉高薪聘來當過褚綏寧的私人醫生,後來褚綏寧去世後便離開褚家,出國深造了幾年,最近才回國。

對於這位從小就頻繁見到的大夫、長輩,不管是人品還是醫術褚京頤都信得過。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褚京頤從麻醉中醒來,剛睜開眼,便對上了徐大夫面帶笑意的臉,調侃道:“醒了?不容易啊,看記錄,你這個月第二次進醫院了。嘖嘖,帶傷捐肝,父愛真偉大。”

腹部刀口抽痛,褚京頤勉強咧嘴笑了一下,問:“孩子那邊怎麽樣?”

“不錯,轉氨酶降到了三百,凝血功能也有明顯好轉,腫瘤切緣很幹凈。”徐大夫很自信,“血管內沒發現癌細胞浸潤,基本上可以理解為,病竈已經被我們完整拿掉了。”

褚京頤咳嗽一聲:“覆發呢?據我所知,這孩子,小時候就覆發過一次……”

“等術後一周再看吧,如果膽紅素和INR達標的話,排除嚴重EAD,至少說明早期恢覆得很成功。”徐大夫說,“我認為你不必太過憂心這個問題,孩子的新肝工作得很好,血流通暢,目前沒出現任何排異的早期跡象。再說了——”

他看向病床上臉色蒼白的Alpha,感嘆道:“你們是親父子,免疫匹配比任何陌生供者都好得多,你給他的這半塊肝,本身就是對抗覆發的最天然武器。不用過度憂心這個問題,你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把自己剩下的肝養好,記住了,你也是病人了。”

聽出大夫語氣裏隱隱的欽佩與提醒,褚京頤笑了笑,沒有應答。

這算什麽。

過去那麽多年欠他們母子的,半塊肝可彌補不了。

見他實在疲憊,徐大夫也沒多說,讓他好好休息,“暫時不能下床啊,至少度過七天的急性恢覆期,你最近接連受傷,元氣大損,就是優等Alpha也吃不消。”

到了中午,小滿也醒了,在ICU跟爸爸通了個視頻,小臉還有點發白,但狀態看著很不錯,親昵地喊著爸爸,“爸爸,謝謝你救我,你辛苦了。”

小崽子跟他媽一樣愛撒嬌。

褚京頤失笑,心底某些不太熟悉的情感一點點滋生。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所謂的父愛,畢竟他自己都沒怎麽體驗過。但感覺還不賴,像是有一種無形的紐帶將自己與梁穗緊密地聯結起來,他竟然直到今天才發現。

沒過多久,守了兒子一夜的梁穗也來了,坐在病床邊,眼淚汪汪地向褚京頤道謝,並不是傷心,而是感激,感動於兒子終於重獲新生。

褚京頤故意說:“現在知道謝了,我剛出手術室那會兒怎麽不見你來?一顆心全撲在兒子身上了吧?”

梁穗有點不好意思,趴在床邊,臉蛋貼著他肩膀,黏黏糊糊地表達著親密。這似乎是劣等Omega下意識的討好方式,總喜歡跟人貼貼蹭蹭的。

「你不欠我的了。」他擦幹眼淚,又認真地表示,「以前的事,我原諒你了。謝謝你,願意救小滿。」

褚京頤張開手臂,他立即溫順地鉆進來,小心地避開刀口,將自己軟軟熱熱的半邊身子挨到Alpha身上,讓對方輕松便能摟住。

軟玉溫香在懷,雖然刀口仍在一抽一抽地疼,褚京頤還是舒服地喟嘆出聲。

這半塊肝,捐得太值了。

在這一時刻,他已經抵達了圓滿的頂峰,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如何幸運、再如何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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