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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屬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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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屬於過去

“半島鐵盒。”

擲地有聲,林眠的表情幾乎在一瞬間變得很僵硬。

“張樂給你了嗎?”林眠手指不安地攪著白色床單,只敢用餘光去偷看旁邊的李婉清。

她很沈靜,沒有自己想象中的任何情緒。

可越是這樣,她越發覺得惴惴不安,窗戶半開,吹亂頭發。

李婉清坐得很端莊,把醫院的病房木椅當作鋼琴前的軟凳,眸色低斂。

一字一句:“你給我寫了很多信,我都看了,每個字都看了。”她頓了頓,發現了林眠變沈的呼吸,緩聲又道:“你也給我拍了很多照片,雖然很明顯,那些都不是你拍的。”

“因為我不覺得一個不敢找我的人會突然出現在我身邊,給我拍照,卻不見我。”

林眠呼吸一滯,很想解釋,但在轉頭看李婉清的一瞬間認了慫。

她確實沒有給她拍照,也確實沒有勇氣見她。

頭低下,明明暴露了一切底牌,但還是缺乏面對的勇氣。

勇氣何其稀缺,敢做不敢不當的大有人在。

“這就是我隱瞞你的最後一件事,所以現在的我你也看見了。”林眠閉眼,好像這樣的調劑會讓自己心情升一些。

“其實我沒有那麽好,過去的自己沒有身份,卻還大方地用前任身份偷窺你、走進你,很冒昧,很無理。因為我知道你對於這樣的窺視很介意,也摸不透我再次出現在你生活中會不會是一種打擾。”

“不是都有句老話說,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和死了一樣嗎?”林眠的敘述沒有被打斷,她說的這些話,被好好聽著。

似乎是憋了很久,林眠敞開天光說亮話。

“但我不合格,□□人不合格,做前任也不合格。我太想知道你生活得怎麽樣,太想知道你還喜不喜歡我。”

林眠坐直身子,撩了下頭發。

視線裏的陽光碎成了好多片,邊上像剛出廠的毛玻璃。

“看到邱芷的出現,我嫉妒得發狂,甚至第一次想要利用職務之便,破壞那首讓她一曲成名的歌。”

明晃晃,毫不掩飾地咬牙切齒。

李婉清噤聲,倒吸了一口氣。

“我會想起你曾經說,第一次為一個人寫一首歌,肯定是為了愛人。”

“可那個人,在那個時候,已經不是我了——”

窗外,風吹草低,現牛羊。

李婉清卻肯定道:“過去的林眠不會知道,因為她沒有邁出那一步,因為她總是考慮很多很多。有時候我會想,一個聰明的人為什麽總是猶豫不定,其實只是害怕,只是需要我的一句肯定。”

“當年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放棄這段感情的。”

“所以你害怕是合理的,離開的原因很簡單——”

“我聽見了你回國後在巷口和你哥哥的對話。”

林眠的心被揪緊,原來真的是因為這件事。

一個人,留學隱瞞,真相還是被撞見的,任誰也無法再相信。

“可是我選擇原諒,因為我無法記恨你,而且很恰好,我等來了真相。”李婉清牽起林眠有些發涼的手,很鄭重地吻在手面。

隨後淡淡地解開了她的嫉妒——

“《雨》在寫的時候,我就和邱芷說了,是寫給一位多年好友的。”

“她問了很久是誰,我告訴她,叫林眠。”

所以,邱芷只是演唱者。

而自己因為這件事嫉妒發狂。

前女友和多年好友,偏偏兩種身份她都有。

所以李婉清並沒有撒謊。

林眠開始苦笑。

哭笑。

李婉清擦過她的臉頰,指尖變鹹澀。

“哦。”

李婉清:“哦?”

林眠不看她。

“嗯。”

“哦。”

“哭什麽,眼淚要流成河了。”李婉清調侃著她,唇角勾起。

“空氣裏有洋蔥。”

李婉清又笑。

“那空氣很壞了,還刻意留著你討厭的食物。”

林眠討厭洋蔥,因為小時候偷看保姆切洋蔥,被辣到吃飯時候都一直哭。

徐韻把這件事很坦然地告訴李婉清,一邊還在電話另一頭“咯咯”大笑,只不過笑聲太刺耳,林眠氣得強制中斷電話,大聲嚷嚷:“笑什麽!”

李婉清總是知道怎麽讓自己臉面下不來臺的。

於是她無聲笑笑:“哈哈……”

“以後別再自己去冒險了。”李婉清突然嚴肅起來,用力掐一把她的臉頰,“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林眠失語,眼睛眨了眨,一句“可是”開頭的句子被狠狠咽下去,話鋒一轉,變成了老老實實的“好。”

李婉清眼裏的林眠還帶著眼尾的薄紅,一雙桃花眼被浸得水亮,眨眼的時候稍顯無辜。

無奈,無可奈何,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林眠總是口頭上答應得好好的,但又經常做頭腦一熱的事,對於感情,太容易沖動。

咚咚咚——

門被敲響。

兩人異口同聲:“誰?”

門外是一聲低穩男聲,林眠眉頭一挑,很快認出來。

“哥,進來吧。”

林野推門而入,卻讓李婉清和林眠同時心一驚。

頭發全白,臉色鐵青。

“你染頭發了嗎?”

問句沒有得到回應,林野越走越近。

“為什麽就是不肯聽我的?你要把自己身體作踐到什麽地步!”這句話語氣很鏗鏘,卻透著深深無力。

李婉清楞在原地,突然很想做那個幫她捂住耳朵的人。

林眠頷首,語氣平靜:“對不起,我錯了。”

林野本以為讓林眠認錯會是一件難事,因為妹妹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

“你三十三歲了,林眠,總是學不會保護自己,總是以為自己做什麽都是對的,你的頑固、任性,我不知道該稱作勇敢,還是幼稚。”

“你說你的人生無需任何人托底,但默默為你托底的人,你永遠看不到。”

“所以,你是打算永遠都不回家了嗎?”

他的數落,字字誅心,很巧妙地戳進了林眠心裏的那一絲縫隙,再無限擴大,直至心紮出一個個窟窿,滲血。

李婉清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林眠低下頭,帶著直視地心的懦弱。

與親人的紐帶,連結在血液中,寫在基因代碼裏,與生俱來,難以摒棄。

她怎麽可能不想回家。

再怎麽別扭,也會有想家的時候。

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希望能帶著愛人回家。

能在面對全世界的質疑時,轉頭是家人堅定的目光。正因為親情之愛與生俱來,所以更希望這份愛一直延續到生老病死。

李婉清的手被回握住,薄汗蓋住兩人掌面。

“回家,回家,回家。”

“我要帶著我的愛人回家。”

林野視線掃過兩人緊握的手,原來無論是十八歲,還是三十三歲,林眠只會握著一雙手。

來自一個同樣愛她的女人。

柔軟細膩的兩顆心,或許早就在命理裏篆刻了彼此的圖騰,她們顛覆命運,強行開拓了一條屬於她們的路。

他本就沒理由阻止,也不想。

林野呼出一口氣,像是憋悶了很久。

“早點帶她回家,再和爸好好聊聊,時日無多了。”

林眠琢磨出他這句話裏面的意味,明明神傷,卻又故作鎮靜。

“我知道了。”

無比沈靜,肩卻抖了幾下。

擅長掩飾自己的人,總偽裝得不露聲色。但擅長看破偽裝的人,卻習慣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交流很短,情緒很足,林野揮揮衣袖離開——

一聲門響,砸彎林眠脊梁。

她開始悶聲不說話。

李婉清只是擁抱著這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任憑眼淚打濕她的肩膀,呼吸如風絮絮叨擾。

晴空萬裏,突然壓過來幾片黑雲。

“有我呢。”

農歷七月七。

玫瑰田,晴轉多雲。

林眠已經可以下地了,只不過沒有以前靈活,她笨拙地戴著草帽,緊緊跟在李婉清旁邊。

“玫瑰開得很好看。”她背著手,偶爾低頭看看花。

這確實是這片玫瑰田開得最艷麗的時候。

李婉清掐下一朵有些蔫巴的玫瑰,伸到林眠眼前。

“這朵不行,可能是病了。”她臉上帶著沈思的模樣,盯著這朵花有些出神。

林眠接過這朵蔫巴的花,笑著嘆息一聲,像是無奈又可惜。

“那其他的呢?”她食指點了點這朵擡不起頭的小玫瑰,試著讓她擡頭,卻不小心用力過猛。

花瓣掉在地上,一片又一片。

兩個人的視線都停在這朵謝了的玫瑰花上,直到同時擡頭——

相視一笑。

流水需要懂得惜花責任,而本已經是落花,便遺留淡淡風雅,埋於地面等待風化。

就像過去。

李婉清發現林眠一直在觀察每朵玫瑰的藤,也只有藤,偶爾看見一朵莖葉算茁壯的才停下腳步來細細觀察。

“你在幹什麽?”她沒琢磨懂林眠的想法,“看一朵花長得好不好,只看莖葉漂不漂亮可不行。”

林眠坦蕩起身,雙手叉腰。

又躬下去。

“小的遵命。”

李婉清被逗笑,走到林眠身邊,開始傳授花卉知識。

“你盯著藤看,其實是對的。”李婉清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一根深褐帶青的藤條,指腹蹭過,動作放得很輕。

“玫瑰的藤,就像人的筋骨,皮要緊實,摸起來不發軟,節與節之間的距離要勻,太密是徒長,攢不住力氣,太疏又太懶,發不出多少芽。”

她把林眠的手引過去,按在藤條中段一處鼓囊囊的節點上:“你摸這裏,芽點鼓得很飽滿,顏色是深綠帶點褐,不是那種嫩得發飄的淺綠,這種才能是好花。”

林眠順著她的指尖蹭了蹭,指尖沾了點藤條上的細絨毛:“那莖葉呢?你剛才說只看莖葉不行。”

“光看‘漂不漂亮’當然不行。”李婉清笑了笑,指尖點向旁邊一片舒展的葉子,“葉片要厚,摸起來有層蠟質,邊緣的鋸齒清晰,沒有發黃或者焦邊。”

“如果有,那是缺水或者曬狠了,根系沒紮穩。你看這株,葉柄粗,托葉貼得緊,說明根紮得深,能吸夠養分,開出來的花才會瓣厚、色正,花期也長。”

林眠好像懂了,點點頭。

“為什麽有些花還沒開?不是已經到花期了嗎?”

李婉清沒想出答案。

“可能上個月天氣異常,降了次溫。”

李婉清站起身,往另個方向走。

而剛才被李婉清當作範例的玫瑰被折下,連著藤一起。

被揣進林眠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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