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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秋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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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秋田犬

“你趕走她,又天天在病房裏等著她來,眠眠”林野將給林眠帶的白粥放在床頭櫃上,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何必呢?”

林眠像是才從望著窗外的情況下反應過來,她望向林野的眸子裏全是無需醞釀的涼意。

“你是說,就算這次手術之後我成了殘廢也要推著輪椅去找她嗎?”

她低了低頭,盯著自己裹著厚紗布的雙腿若有所思。

隨後極其平靜地說了一句差點把林野嚇死的話

“如果李婉清在七年前出了什麽事,我甚至不會是殘廢。”

“是屍體。”

林野以為自己聽錯了,兩步沖到林眠面前,顧不上林眠現在的狀態。

他猛地拎起她的衣領,眼眶溫熱,咬著牙喊:“你讓我失望至極!林眠,你給我適可而止。”

林眠卻笑了,笑著流了一行熱淚,顫著嗓子:“哥,我不能失去李婉清。”

“也不能拖累她。”

“你說我該怎麽辦。”

林野攥著林眠衣領的手驟然失了力氣,像一尊被抽走骨架的瓷像,直直往下塌。

他曾以為自己是可以撐著林眠的那根梁,能替她遮風擋雨,原來他只是天上飛懸的風箏,風一吹,連風箏線都要斷掉。

他盯著林眠裹著厚紗布的腿,盯著她笑裏帶淚的眼,突然明白——

原來拼命想守護的妹妹,早就抱著同歸於盡的信念,在黑夜裏獨行了七年之久。

他想罵她、吼她,想把她搖醒,可明明站在她面前,卻一句話都再也說不出。

他不是什麽英雄,只是個看著妹妹往火坑裏跳,而連拉她一把的力氣都沒有的懦夫。

滿地狼狽。

他只想,林眠幸福一點,幸運一些。

可為什麽這麽難。

就好像一切都是命運設計的情節,無法顛覆,連旁觀的他,也隨著陷進爛泥裏。

他認命了。

林野對著空氣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卻淒慘無比,脊背徹底地彎了下去。

再次直起背,是為了離開林眠的病房。

他推開病房門,頭也沒回。

“砰”一聲沈悶的響聲後,林眠從驚愕中反應過來。

她垂了垂眸,林野最後那句“適可而止”還回響在她腦海,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發顫的手指。

應該從七年前就瘋了。

從此只為了找到真兇的信念而活,等一切塵埃落定,卻又快要變成殘廢。

命運多舛,咎由自取。

她笑得越來越大聲,在明知無人的房間裏,將哭聲掩埋進笑意。

她悲哀地想,

一生從未造過什麽罪孽,

為什麽要用餘生去贖罪。

海城今夜大雨。

李婉清看著手機上彈出的天氣預報,從酒店向下瞟了一眼雨霧中的城市,朦朧模糊,看不清楚。

此身像處海市蜃樓,她不僅看不清雨。

也看不清林眠。

她的手機一振,消息不是唯一置頂的那條秋田犬發的。

而是紅小豆。

邱芷:【你什麽時候回滿城】

這次沒有發表情包了。

李婉清:【等林眠情況好一點。】

邱芷牙齒都咬緊了,她飛速打字:【她要是不好呢?】

李婉清:【你在詛咒她嗎】

邱芷:【我詛咒她快些好起來,這樣你才能回滿城】

李婉清:【就算我回滿城也改變不了什麽,下次見面我就把戒指還給你吧。】

邱芷:【那你還是別回來了】

李婉清掐了屏幕,將手機隨意放在桌面上,站在頂層的酒店俯瞰這座她曾與林眠相愛的城市,總會有走馬燈的回憶翻滾上來。

一如海城那片無垠的汪洋,翻起浪濤後就再也無法心平氣和。

她曾經和林眠在鋼琴前吻到幾乎窒息,而她總借著換氣的名義鉆進林眠的脖頸細嗅玫瑰。

吻她的動情,聞她的氣息。

可現在連靠近都是奢望。

又是一個雨天,你膝蓋會不會還痛?

她點開和秋田犬的聊天界面,給她發去一張雨霧下的海城照片。

而從圖片裏,顯然可以看到玻璃窗裏看見她的倒影。

她自己倒沒註意。

玻璃窗倒映著只裹了個浴袍的李婉清,長發散落肩頭,領口有些敞開,露出了光潔的鎖骨。

本來這條消息是要石沈大海的,但李婉清沒想到林眠回覆她了——

【多穿點,冷】

李婉清難得勾唇笑著,很快便扣字:【你膝蓋怎麽樣,打著石膏也痛嗎?】

病房裏,林眠耳尖有些紅。她放大了圖片,盯著李婉清發來的圖片楞了很久。

是故意的嗎?

收到新消息她低頭看了眼拆了石膏沒多久的腿,嘆了聲氣。

她不想回李婉清這條。

於是一個小時李婉清都沒再等來林眠的消息。

她先去將浴袍換成剛買沒多久的真絲睡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一、二、三

她突然彈起,跑去桌子前拿手機,置頂的秋田犬一句話都沒有。

改名叫沈默的秋田犬算了。

她只好又發:【明天可以來看你嗎?給你帶MAKI HOUSE的壽司,以前你很愛吃的】

那家十多年前她們去吃的日料店至今都還是海城熱度top級別,依舊是要排隊預約才能吃上。

只不過改了名字,將所有字母都變成了大寫,牌匾依舊是紅木定制的。

如今,李婉清要吃那家店已經不需要靠著林野的那層舊交集了。

她有錢,也足夠了解她,她也可以成為林眠依靠的人。

林眠的思緒被訊息中的“MAKI HOUSE”幾個字狠狠牽動了。

這家店,承載了自己和李婉清的太多回憶。

記憶裏的梅子酒,也很久沒有嘗試過了。

三文魚腩,也不知道李婉清有沒有完整地吃完一盤過。

還有店裏的玉子燒、魚籽壽司……

她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也不知道,那枚許願牌是否還掛在青竹上。

但十多年過去,應該已經被新的心願代替了吧。

就像她十三年前去巴塞羅那,最後那條朋友圈讓李婉清好好生活,

她也並沒有做到。

那塊許願牌,寫的【李婉清,餘生幸福安康】

也並沒有如願。

她說的誓言,李婉清讓她忘了,

她卻始終爛熟於心。

她無論在關於李婉清的事情上做什麽,總是會失敗。

離開得藕斷絲連,重逢得不幹不凈。

因為問心有愧。

林眠猶豫了一瞬,如實回覆:【吃不了海鮮】

李婉清回得很快,就像蹲守在屏幕前。

【給你帶別的】

她楞了楞,眉頭舒展開,指尖懸在屏幕上,很久都不知道該敲什麽字。

“謝謝,好像有點生疏。”

“不用了,又像推脫。”

“好,又顯得自己很開心。”

她開心嗎?

開心

林眠嘴角噙著笑,很淺,但卻真心實意。

李婉清盯著屏幕,一彈出消息就點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沈默的秋田犬:【好】

她眉梢都染上喜悅,手指點開林眠頭像的那只秋田犬,仔細端詳著。

有點像她。

她突然又像想起什麽,劃了下屏幕,跑到微博【婉眠】超話又瞟了一眼。

置頂的精華帖子又多了一條,是超話管理員發的:【六一兒童節之全世界最可愛的玫瑰小姐】

六一兒童節,林眠的生日。

她算了算日子,就在後天。過去那十三年,每年她都會在六月一日這一天買一個林眠喜歡吃的奶油蛋糕,上面綴著一朵可食用的玫瑰。

玫瑰用草莓白巧制作而成,精致而漂亮。

不過還是沒有她漂亮。

然後自顧自地對著空氣彈一曲《生日快樂》,很少唱歌的李婉清總會任由那些輕盈的旋律哼出,一曲終了,對著空氣再說一句——

生日快樂,林眠。

一句話後,房間裏的奶油蛋糕蠟燭亮著,但不會有人許願,也不會被動熄滅。

等到李婉清眼裏的火花倒影變成一只幹癟而焦黑的蠟燭棍,她才會從鋼琴椅上起身,坐在蛋糕前。

機械地給自己切下一塊蛋糕,卻每次都精準地不會碰到那朵玫瑰。

金屬銀叉挖取著放在陶瓷盤上的那一小塊奶油偏少的蛋糕,她總會楞一兩秒。

再送入嘴中,直到還是感受到奶油在嘴裏化開,才會稍微勾唇笑笑。

化了,卻不甜。

林眠喜歡奶油的甜,而自己本來也是喜歡的。

可現在不喜歡了。

失去你,一切都索然無味。

/

一大早李婉清就打車去了環中廣場,正好七點,是MAKI HOUSE的營業時間。

還好這家店是24小時營業,不然她可能要錯過一些和林眠相處的時間了。

她今天穿著上次林眠給她的夾克,內襯是一件領口帶著玫瑰刺繡的白襯衫,戴著口罩,遮得很嚴實。

推門而入,門上裝的新門鈴叮咚作響,她看著這片熟悉卻又陌生的地方,一如從前坐在靠窗位置。

服務生遞來一張菜單,她沒有看,直接道:“豚骨拉面,再一份三文魚腩。拉面幫我包起來,三文魚腩現吃。”

“好的女士。”

店內的裝飾變得很少,就連那棵青竹也還頑強地挺立在靠窗的墻角。上面掛著越來越多的許願牌,到現在已經沒有一個空隙可以放得下新的願望了。

挺可惜的,她原本還想掛個新的許願牌在這的。

她的視線卻突然被掉落在墻角的一張泛黃的許願牌吸引,那張許願牌看起來頗有年頭了,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了。

也不知道掉在這裏有多久了。

她彎下腰,撿起落灰的許願牌,拿桌上的紙巾擦了擦背面,又翻轉過來,吹了一口氣。

下一秒,她的動作猛地頓住。

上面用扭曲著的字跡寫著:【李婉清,餘生幸福安康】

害怕是自己的幻覺,她又小心地將正面擦了一遍。

字跡越來越清晰,那些時間堆積的灰塵被她迅速清理。

當年林眠藏起來的心意,跨越了十三年,才落回她的手中。

不過,並不算晚。

這成了如今能讓林眠說出真話的鑰匙。

“女士你好,你的三文魚腩。”服務生將餐盤放在桌面上,還有一份包裝好的豚骨拉面。

“謝謝。”她戴著口罩,聲音被過濾得帶著些氣音。

這是李婉清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一盤三文魚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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