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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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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熟人

邱芷知道李婉清不愛她。

從很久以前就知道。

第一次在北九州看見李婉清,她就知道她很難走進她的心裏。無論她怎麽努力,就像刻意地攥緊一團散沙。

握的越緊流失得越快。

很多人喜歡將這種愛而不得的感覺比喻成天上明月。

明月高懸卻獨不照我。

她卻將李婉清比作山間清泉,從山頂自然向下流,而在她所處的山腳突然截流。

因為她知道,李婉清並非不會觸動,並非學不會愛這種深邃的情感。

只是總有人在趕在她前面將一切都據為己有。

多自私,多坦蕩,多幸運。

而自己的狀況就像喀斯特地貌上的一株植物,即將枯死。

不是此地無雨,是雨來得太急,沖走她的養分再流進了地底。

她很羨慕林眠,羨慕到輕易就扭曲成了嫉妒。

就算是十年過去,她還是會因為林眠而夜晚突然驚醒,始終在心裏為她留存了一片領地。

夜晚的滿城燈光徹夜通明,霓虹在跳躍的光帶裏觥籌交錯,她耳畔邊縈繞著典雅覆古的鋼琴樂。

這家酒館被她包場了,她不想次日又上熱搜,說她深夜買醉。

倒是會讓不少人看熱鬧。

“一杯威士忌酸,謝謝。”邱芷穿著一襲長裙,手指敲了敲桌面,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調酒師。

調酒師是個女人,紮著留到腰間的低馬尾,馬尾有些層次,挑染了幾縷倉灰色。她長得很俊朗,眉眼深邃。

她擡了擡眼,黑色手套裹著細長的手指,撚起一塊切割好的方冰放入杯中。

在冰塊與杯壁的碰撞聲裏,她側身從酒架子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瓶頸貼著她的腕骨,順著一個穩定的弧度傾斜,酒液滑入杯底,漫過方冰。

她轉向另一側的操作臺,指尖壓過擠壓器,半顆青檸落入酒中,與威士忌的醇厚撞出清冽的調和香。

她沒有用吧勺攪拌,而是直接拿起被子,以手腕為軸輕晃了三下,最後才撚起一片青檸皮,貼著杯口一擦。

“威士忌酸。”她將杯子推給邱芷,聲音像冰塊一樣涼。

邱芷的目光落在那截漏在手套外的腕骨上,有一道傷疤,很淺。

她端起杯子,入口是威士忌的焦香,接著是青檸的酸意,落尾回甘。

“冰塊切得太規整了。”邱芷看著杯裏紋絲不動的方冰,忽然開口。

“規整,才化得慢。”調酒師正低頭擦著杯子,聞言擡了擡眼。

這個人,眉眼如初,語氣如常,只是多了一些自己沒見過的情緒。

“嗯,不是所有的冰都化得慢。或許得看是誰在捂。”邱芷聯想到李婉清,只是因為一塊方冰。

調酒師擡起頭,沒接話,只是將擦幹凈的杯子倒扣在吧臺上,發出一聲輕響。

“鼎鼎有名的歌手,心事還挺重。”她脫了手套,露出了手背上的紋身,是一條吐著信子的蛇,從手背蜿蜒到手腕內側。

邱芷被她手上的紋身吸引了興趣,她端詳著那條蛇的神態,和她倒還有些相似。

變了挺多的,小孩。

“是個人就會有心事。”她收回了視線,又抿了一口酒,嘴唇輕碰到方冰。

調酒師笑了,灰瞳裏帶著些淺淡的了然。

邱芷皺了眉,“你笑什麽?”

調酒師依舊沒有說話,轉過身在酒架上拿了一瓶金酒,選了只高瘦的高球杯,指尖加著塊方冰丟進去。

她沒用量杯,直接拿起一瓶金酒,斜著倒入杯裏。接著她擰開湯力水的瓶蓋,氣泡湧了上來,她控制著角度,讓水流貼著杯壁緩緩註滿,泡沫在頂端積起一層白。最後她從操作臺的小盆栽裏掐下一枝迷疊香,指尖在葉片上碾了碾,將之斜斜插在杯沿。

她指節捏著高球杯,微微擡頭喝了一口。

“金湯力,要不要?”

邱芷面前的威士忌酸已經喝得只剩下方冰了,她撐著臉頰,“來一排shot。”

調酒師將自己那杯擱置在一邊,取出一拍小杯,拿出shake杯在裏面加入酒液,手腕上的蛇全貌都露了出來。

似乎還在翕動。

她將倒好的一排酒推到邱芷面前。

“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需要這種程度的買醉。但醉倒在我店裏,我不會送你回去”調酒師湊近了些,眼神帶著些不悅。

“不用你送,高秋寒。”邱芷拿起一杯shot擡頭就喝,一連好幾杯,很快就喝完了。

高秋寒:?

“你明明記得我,裝什麽不認識?”高秋寒撐著吧臺,眉頭緊皺,連手指都攥得用了些力。

邱芷臉上染著薄紅,呼吸間帶著難散的酒氣,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高秋寒的灰瞳。“小孩子學人家帶什麽美瞳,醜死了。”

高秋寒耳尖有些紅,滿是被看破的羞惱,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往後撤了一步,很順手地用手指取下灰色鎖邊美瞳扔到垃圾桶。

她頭一揚,將她那張俊朗的臉毫無遮掩地展示在邱芷面前,黑瞳緊鎖邱芷被嚇了一瞬的眼睛。

“現在不醜了吧。”

邱芷撐了撐下巴,捏了一把她的臉,“姐姐不喜歡你這種類型。”

高秋寒有些懵,她在邱芷的手要收回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條在手背上的蛇和她現在濕漉漉的瞳形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視覺體驗。

“你喜歡哪種類型,我可以改變。”

邱芷咬咬牙,想收回手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我喜歡彈鋼琴的。”

“我會。”蛇緊纏著邱芷,像看獵物般不松開

“我喜歡清冷的。”邱芷眼看掙紮不開,也順了她的意,繼續提著要求

“我本來也不喜歡熱鬧。”蛇愈發大膽,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喜歡比我大的。”

“你撒謊。”她松開了邱芷的手,從吧臺邁步出來,沖到她面前。

她比她高太多了,何況邱芷現在是坐著的狀態。

她雙手撐在邱芷身側,悠悠靠近她的耳畔:“李婉清比你小,我也比你小。她會鋼琴,我也會。她清冷,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和她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是真心喜歡你,而她不喜歡你。”

邱芷的眼眶瞬間便溫熱了,是啊,連高秋寒都看得出她不喜歡她。

她卻還在執迷不悟。

“你住嘴,高秋寒。”邱芷徹底失去了所有防備,眼淚傾瀉而下。

“我很差勁嗎?她到底……為什麽不喜歡我。”她手指緊攥著座椅旁邊的握把,整個人失去了力氣,哽咽地控訴著一切的不公。

高秋寒心底泛過一陣酸澀,像被無意打撈起原本浮在水面的落葉。

是啊,我很差勁嗎,你又為什麽不喜歡我呢?

最後,她只是擡起了一只手,輕拍著邱芷的背。

連力道都小心克制。

於是,在吧臺放狠話說不會送她回去的高秋寒還是開車送她到了那棟獨棟別墅。

她下車後打開副駕駛的門,在夜色下邱芷睡得很恬靜,和剛才哭喊著的人完全不像。

“邱芷。”她喊她,卻沒得到回應。

也是,醉成這樣了,還寄希望她回應自己什麽。

高秋寒一把攬過她的脖頸和膝蓋,將人打橫抱起來,擡腿關上車門。

但走到門邊的時候她頓住了腳步。

她不知道她家密碼。

“邱芷,密碼多少?”高秋寒將懷裏的邱芷一聳,動作幅度有些大,倒是把她晃醒了。

“12120418”密碼是李婉清的生日和她的生日組合。

高秋寒顯然不知道,嘴裏振振有詞地覆述了一遍,空出一只手去按密碼,單手就足夠抱住邱芷,還毫無壓力。

她將門推開,抱著邱芷往一樓的各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才找到間看著像是主臥的房間。

輕輕將她放下時,脖子還被她牢牢挽住。

她微涼的指尖碰到邱芷的手腕,眼神不自覺地軟了軟。

太近了。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也能看到邱芷平靜而淺淡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只是這麽久沒見,她還像自己記憶裏那樣好看。

“是我不夠好看嗎?”

她語調有些委屈,睫毛輕顫,帶著深切的自我懷疑。

她以前覺得是自己太幼稚,沒長大,所以邱芷不喜歡她也理所應當。

十年前陪邱芷去北九州玩,看櫻花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至少邱芷沒有表現得那樣陌生。

她去了那間【海潮】酒館後,回來一直和她說遇到了一個多麽特別的女孩。

起初她沒有多在意,可在那之後邱芷句句不離李婉清。

放肆地在她面前提起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甚至為了她跑去滿城、海城、北城,李婉清在哪裏,她就在哪裏。

高秋寒卻在和邱芷表白後被她將聯系斷得一幹二凈。

後來邱芷如願以償,高秋寒一無所有。

名利、金錢、地位,李婉清她都有了。

而高秋寒被哥哥擠兌,放棄了原有的一切,成了一家酒吧老板,失去邱芷。

她扯了扯嘴角,不對。

從未擁有,談何失去。

現在她知道,她並沒有擁有李婉清,居然生出一絲慶幸來。

至少足以說明,她們兩個還有可能。

她拿起邱芷的手機,確認她已經睡著了才試著輸入“12120418”的密碼,沒想到還真打開了。

點開聯系人輸入自己的號碼,備註【小寒】

又點開微信,搜索自己的微信號,發去驗證消息:【高秋寒,我要加你】

她嘴角噙著笑,拿自己的手機通過了驗證,發去一個問號。

再用邱芷手機回覆:【扣問號幹什麽?】

邱芷翻了個身,手自然地攬上她的腰,高秋寒心裏一驚,著急忙慌地將邱芷的手機放下,回頭看她。

眼睛閉著,睡得還是很香。

她松了一口氣。

“不許夢到李婉清。”她惡狠狠地說了一句很沒骨氣的話,毫無威懾力的同時還顯得她別扭異常。

高秋寒將邱芷的手從自己腰上攬下,放在床面,隨後捋了捋她的額發。

手背上的蛇在月光下顯得沒有那樣冷峻。

原來,毒蛇也可以沒有牙,也可以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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