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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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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麽巧

滿城今年的雨季似乎比以往來得更長,林眠每晚都在劇痛中輾轉難眠,止痛藥已經對她來說沒有作用了。

她撐著床榻,汗濕了整片的背,眼皮無力地垂下,細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孱弱不堪。

她望向床頭倒翻的玻璃水杯,眼底翻湧著不甘。

現在的她,狼狽、糜頹,不堪一擊。

剛才她想拿水杯咽下超量的止痛藥時,膝蓋猛然傳來一陣劇痛,她整個人從床上脫力摔了下去,一起倒下的,還有那杯水。

她從未為身體上的一絲痛掉過眼淚。每次她感受到那股電流麻痹般的錐心疼痛時,就算將下唇咬破,嘗到那股血腥滋味,也只會想:再熬熬,就過了。

十三年沒見了,李婉清。

我們有十三年沒見了。

4748天,十三個春夏秋冬。

她一直告訴自己,再熬熬,也過了。

但她快熬不過了,她想她想得鉆心刺骨,一到晚上,只要看到天邊的月亮,就會想起她。

在巴塞羅那想,在海城想,回柳城想,在這裏,更想。

她見到了,見到了李婉清。

“可是你有別人了。”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已經虛弱到只剩下這口氣了。

她要一邊忍受膝蓋的劇痛,一邊在雨季裏看著她們笑語盈盈,牽著手,在她面前晃。

她分不清自己是執念,還是真的愛。那場誤會至今還像梗在她們心中的一根刺,她不知道李婉清離開她的真正原因。

將一切歸咎於自己那場不告而別的留學,她除了得到了能夠和林雄談判的資格,什麽也沒得到。

還失去了此生所愛。

這十年裏,她像個渴望戴罪立功的罪人,以為自己查清楚一切就能回到她的身邊,重新來過。

是她太天真,以為李婉清會傻傻等著自己。

她憑什麽這樣去要求她。

林眠顫著手,翻開第一層抽屜,拿出了裏面的手機,艱難地解鎖,打給了負責給她手術的章醫生。

“餵,林小姐,你好。”

“嗯,是我。”林眠帶著氣音回覆。

電話那頭的語氣有些焦急:“林小姐,你怎麽了?”

“還好。”她撐著床榻的指節縮緊,調整了一下姿勢,艱難地坐起身,眼睛閉上。

“手術,可以盡快嗎?”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瞬,再出聲已經只剩了平靜:“你想好了嗎?雖然只是一個微創手術,但術後半年內活動可能會比較受限。”

“明天,我來醫院做術前檢查。”林眠的眼神暗淡無光,對她來說活動是否受限已經不重要了。

章醫生交代了些具體細節,同時也交代她最近少出門,雨季濕氣很重,對她來說最為不利。

她也只是簡單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就算自己不跟在李婉清身邊,也有人會保護她。那個人比自己多一層身份,可以光明正大,而不是像她這樣偷偷摸摸。

她擡手看了一眼尾戒在小指上留下的痕跡,很顯眼。可這一圈,為什麽偏偏要這個時候斷開呢。

人在絕望的時候只能揪著這點模糊的東西堅持下去,寧願斥責自己的迷信愚昧。也不願騙自己這很正常。

這不正常,從頭到尾都不正常。

她應該和李婉清好好在一起的,而不是現在這樣任何關系都成了死局。

林眠又閉上了眼。

李婉清最近上下班都沒有讓邱芷來接,就像是在躲著她一般。

邱芷最近要趕好幾個節目通告,只當她是體諒自己舟車勞頓,也放著她去了。

她剛上車坐穩,就給李婉清發去消息:【今天要去覆查嗎?我有時間,不然我陪你去吧】

李婉清回得很簡短:【不用。】

邱芷招呼了一下經紀人去NEWS大廈,旋即低下頭回覆:【我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

邱芷咬了咬後槽牙,她雖然和李婉清在談戀愛,也有女朋友的名分,可她一直都是這樣冷漠、有分寸。

就好像她們只是簽了一份合同一樣。

而且還是一份隨時可以終止的合同。

她郁悶得不行,卻只能猛拍一下車座,然後打開手機看工作相關的公告。

最近微博格外平靜,熱搜詞條再也沒有出現過和她們相關的了,應該是林眠真的處理好了。

她這個情敵,倒還真有點本事。

醫院的消毒水氣息並沒有比雨中的冷冽好到哪裏去,都是一樣的沈重潮濕。李婉清捏著手上的病歷本往電梯間走去,卻在電梯口看到一個戴著帽子,身影卻熟悉的金發女人。

——是林眠。

她來醫院做什麽?

疑問未有解,電梯門就開了,她跟上去,撞進林眠帶著疲憊的眸子裏,那雙以前總是格外有神地盯著她的含情眼,如今帶著些陌生。

前段時間占蔔師的話又回響在她耳畔:【正位愚人、正位月亮】

解析是什麽來著。李婉清在腦海裏努力回想,卻連電梯都忘了按。

兩人眼下的烏青倒是如出一轍,林眠望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往前移了半步,金發從她肩頭擦過,她重重按下按鍵,按亮了“四樓”。

李婉清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玫瑰香水味才反應過來,她頭偏了偏,恰好與林眠拉近了距離。林眠盯著她的眼睛,垂了垂眸:“幾樓?”

“七樓。”她並沒有說完話就移開臉,而是盯著林眠臂彎裏夾著的病歷本觀察,想看清她的科室。

但她的小動作很快就被林眠捕捉到了,林眠按了七樓後就往後一撤,將病歷本塞得更深,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婉清也恢覆了一貫有的平靜表情,可心裏卻長留著一股她也說不清的覆雜情緒,緊緊繞著她。

四樓到了。

林眠沒有猶豫半分,踏出了電梯,也沒有回頭或是側過臉看她。

走得輕飄飄的。

李婉清在電梯關上一半的時候按了開門鍵,目送林眠走進了一個科室。

科室的LED燈顯示著“膝科”。

四樓全是骨科,她只是想知道她是哪裏受傷了,畢竟骨科並不是一個隨便就過來的地方。

她什麽時候傷到的膝蓋?

以前她從來沒有表現過膝蓋有傷,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林眠辦公室,她臉上那讓人無法忽視的神情。

一種隱忍的痛苦。

還沒想清楚,電梯就在七樓停下,開了門。她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邁步到心理科室。

今天掛的是個女醫生的專家號,她打算換個療法。尋常的藥物治療似乎也並不能改變她的現狀,她連敲三次門。

“進來吧,李婉清小姐。”醫生帶著和煦的笑意,擡手示意她坐在對面的軟沙發上,診室裏彌漫著和外面完全不同的柑橘香薰,李婉清是第一次來這個診療室,這裏沒什麽機器,只有一張沙發,一對辦公椅,一張木桌。

“麻煩了。”李婉清坐在軟沙發上,整個人在坐下來的一瞬間就好像被棉花包住了,很舒服。

室內布局簡單,讓人放松。李婉清雙手自然地放在雙膝上,閉了閉眼。她聽見醫生走到她附近的聲響,睜開眼,發現她手裏拿著一塊懷表。

李婉清勾唇笑了笑:“用來催眠嗎?”眼裏卻寫滿困倦

“很久沒有睡好覺了吧。”醫生找了張凳子坐過來,手裏揣著懷表,但半天都沒有其他動作

“嗯,習慣了。”她的語氣很淡,微垂著眸,握著雙膝的手卻抓緊了些

愚人,與月亮。

其實都不算好牌。

“看著我這邊,放松下來。”醫生拿著懷表,一把輕甩在半空中,懷表就在李婉清眼前左右晃。

她的眼睛盯著懷表看,分散的註意力稍微集中起來了。

就像樂器加上了某種效果器,會有失真的效果一般。人的記憶若是被專門調動起來,反而也會失真。

關於林眠的記憶,從八九歲,到十七八歲,再到如今

除了那十年,竟然充斥了她的人生

三分之二。

“婉清,你叫李婉清?”

“她們都這麽叫你,我不要,我要叫你小清,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可以這麽叫你。”

八九歲時,小孩子般的林眠特別鬧騰,看起來很內向,卻格外黏著她。

“同學,眼睛不舒服嗎?”

“十年,二十年,乃至以後的所有歲月,我都會一直愛你。”

十七八歲時,少女林眠還是一樣鬧騰,卻比以前更會說話了。

“留學去了。”

“你們這樣不清不楚的關系。”

十九歲時,還是少女的林眠已經遠在巴塞羅那,一萬公裏,何其漫長。

二十二歲,是她轉身就走的,可為什麽,一直受懲罰的,都是她自己。

記憶會美化舊時光中的人,越是羈絆深連,越是美化得嚴重。

【誓言總貪婪無當】

【對稻草緊抓不放】

記憶裏,雪夜的那道月光好像又照到了她身上。

月光把淚吹涼,

卻還有人,守著,舊月光

李婉清在失真的世界裏,陷入了新的回憶漩渦,而卻沒人拉她一把。

這次的回憶裏,林眠說的話卻是

“你的世界裏只有你嗎?”

“李婉清,從前我追逐你,現在我累了。”

“你父母的死和林家脫不了幹系。”

“這十年,我一點也不想你。”

可這幾句話,只有第一句,真的出現過。

“李小姐,醒醒。”醫生在她面前揮了揮手,給她遞來了一張紙巾。

不知何時,她的淚流到了下頜,甚至滴落了一些在衣服上。她吸了吸鼻子,視線重新聚焦在醫生寫著擔憂的臉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醫生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去看病歷本上記錄的上次問診:【情緒持續性低落,伴有長期失眠】

有心結,而且看起來似乎是長時間積累的。

“方便和我說說嗎?”醫生看到李婉清臉上一閃而過的警惕,補充道:“我們會保護患者的隱私,嚴格保密。”

“她是我發小,應該可以這樣說。”李婉清肩向下低了些,講起她的時候,總忍不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眼含一汪泉,也似故人瞳。

“我們像是被命運捆綁的一對苦命鴛鴦,在一起的時間不長,卻認識太久。”李婉清難得地笑了,可眼淚比唇角上揚的速度更快,她嘗到了一滴鹹澀。

“她離開我,我離開她,看似扯平,但未盡然。”李婉清將笑意埋沒在這句話裏。

“最近,我夢到我已故的父母了。我覺得愧疚。”沒有表情,沒有眼淚,只有虛空與麻木

“為什麽愧疚?”醫生聽得雲裏霧裏

“我當時年紀很小,只相信自己聽到的。最愛的人,轉瞬之間變成了仇人。”李婉清笑意空懸,滿是失落。

不信命,是她在命運中的一環。

但屈從命運,也是被算好的。

“你有和這個人好好聊過嗎?”醫生的勸解似乎松了些她的眉頭,她茫然地擡起頭

“我沒有。”

“解鈴還須系鈴人,好好找她說開,放過自己吧。”醫生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起身,做些常規的身體機能檢查。

林眠做完術前檢查後,被章醫生極其嚴肅地教訓了一通,她老是不遵醫囑偷偷喝酒,一檢查就全現形了。

她只能捂著耳朵道歉,還嬉皮笑臉地說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如果不是因為章醫生認識林野,她根本不會讓他這樣訓斥自己,如果給林野告狀的話,只怕林野會從加拿大直接飛回來逮著她說。

林眠在章醫生那拿了些特效藥,雖然沒什麽副作用,但吃的次數多了就免疫了。

手術得盡快才好。

她又想起李婉清去的七樓,那裏只有一個科室,就是心理科。

她最近又開始睡不好了嗎?

好像從她重新出現在她身邊後,她的狀態又變差了。她是不是,做錯了

等電梯時,電梯在七樓停了一下,林眠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電梯門打開,卻空無一人。

她想得太多了,怎麽會這麽巧合。

電梯持續下降。

下一秒,電梯門打開,是李婉清。

她眼神逃避了一下,在李婉清空出來的一側徑直走過,卻被她一把攥緊了手腕。

“有時間嗎?”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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