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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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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2014年,雪,正月初一

自林眠和李婉清記事起,就很少見柳城這座城市像今年一樣下起紛飛大雪。

城市的霓虹被雪霧染成一團模糊的光斑,紅、黃、白、藍都浸在漫天飛雪中,如同打翻的調色盤。

街道上的車都慢下來,車燈透過雪幕,拖出兩道暖黃的光柱,雪粒在光裏起舞翩翩,轉瞬又被卷進車輪。

路邊的梧桐葉子落盡,光亮的枝椏上積了厚雪,偶爾有雪塊從枝頭簌簌滑落,驚飛了鳥雀。

林眠裹緊了大衣,圍巾拉高到鼻尖,腳步匆匆地踩著積雪,又嫌太慢,跑到李家宅院門口。

她伸出一根食指,按了一下門鈴,才幾秒功夫,雪就落在她肩頭鋪了薄薄一層。

林眠瞇了瞇眼,從兜裏掏出手機,大拇指懸在撥打的綠鍵,她正打算打電話給李婉清的時候,宅院的門開了。

“這麽冷的天,不用來接我的。”李婉清和她穿了一件同款的駝色大衣,圍著一樣的灰色圍巾。

這件衣服和圍巾是林眠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的禮物,和她的那件是情侶款。

林眠那天笑著幫她穿上,給她系圍巾的時候還使壞地偷親她,李婉清早上穿著這衣服的時候,好像還能聞到林眠身上的香水味。

“我想早點見到你。”林眠將圍巾拉得更高了些,只留了眼睛在外面,她將手插在兜裏,一幅乖巧模樣。

李婉清身子迅速從剛開的門鉆出來,旋即背過身將門鎖好,還搖了搖確定門鎖好了才轉過來看林眠。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林眠將圍巾拉地很高,只留著深邃眉眼在外,眼睛卻閃著微亮的光。

李婉清沒有將圍巾拉起,於是她的神態林眠看得一清二楚。她仗著站在臺階上比她高半個頭,嘴角揚起,笑得格外開心。

林眠納悶,她笑什麽?

隨後她觀察了一下李婉清身上的這身行頭,和自己簡直是一模一樣,林眠看著李婉清彎起的唇,眼睛也一並跟著彎起來。

“小清,好巧喔,我也穿的這一身。”林眠打趣她,伸手將她肩頭的雪粒拍掉,但動作太大,圍巾微微向下塌了一些,鼻腔呼出的熱氣漫在空氣裏,成了一團白霧。

“你肩膀上也有。”李婉清也伸手給她拍肩膀上的雪,剛拍掉一邊,動作突然頓住。

林眠動作也隨即停下,她們眼神相觸,手指的溫度好像都上升了,雪被融在指尖。

兩聲輕淺的笑在零下的雪地裏回蕩。

林眠抓住李婉清還停留在自己肩頭的手,一把揣到兜裏,拉著她往司機方向走。“走吧,怪冷的。”

話上平靜,但耳尖卻透著紅。

林眠一路上都將頭靠在李婉清肩上,打著字回覆給她發祝福的同學們,但卻停留在一個頁面編輯了很久。

李婉清看她刪了又寫,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備註:好學姐。

好學姐?難道還有什麽壞學姐?

李婉清眉毛微蹙,她看著林眠一直扣字,也不和她說話,心裏那壇子馬上就要翻了。她推開林眠的頭,坐的更靠窗了些,臉上沒什麽表情,淡淡的。

“怎麽了小清?”林眠還在狀況外,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感覺應該是她誤會了什麽。

“這個是藍晴好學姐,她問我怎麽追女孩,她最近......”林眠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是別人的私事也不好直接說,但看李婉清一幅不想搭理她的樣子,咬咬牙還是說了。

“她喜歡上她姐姐領養的那個小孩。”林眠一咬牙還是說了,她湊到李婉清身邊,一幅討好的樣子,獻上手機。

“不信你看,真的。”林眠將手捧到李婉清腿上,擡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側臉看。

李婉清一轉過頭就將她的手機拿去,翻起林眠和藍晴好的聊天界面來。

從上往下,幾乎都是藍晴好給林眠發消息,除了今天的感情支招內容基本都是系裏的事情。李婉清點點頭,將手機還給林眠。

隨後帶著很平靜的語氣警告林眠:“我討厭撒謊,所以,無論是什麽,你都不能騙我。”

信任一旦建立,就不要輕易破壞,後果難悖。

林眠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多麽大的錯,她瘋狂點頭,眼裏帶著歉意,抓著李婉清的手腕。

“我不會騙你的。”語氣篤定,眼神堅定。

李婉清回握住她的手,視線從窗外轉至林眠臉上,擡手,中指和大拇指繞成一個圈,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哎喲!”林眠誇張地捂住額頭,一臉痛苦地低下頭。

李婉清以為自己彈痛她了,坐正了些,摸著她的下頜將她的頭緩緩擡起,眉頭輕皺。

隨著她頭緩緩擡起,李婉清看到的是女孩帶著得意的笑意。

李婉清捏了捏她的鼻子,算是給她點教訓。

林眠根本不躲,還在咧著嘴笑,往她懷裏靠了靠。那股玫瑰香緊緊纏繞在李婉清身邊。

她垂下眸子,不自覺地呼吸了一口帶著她氣息的空氣,耳尖突地紅了一片,心底變得異常柔軟。

一簾幽夢,十裏柔情。

車停在宅院大門口時,林眠從李婉清懷裏爬起,稍微定了定神,一路上搖搖晃晃,她感覺有些暈車。

李婉清扶著點林眠,先推開了車門,再牽著她下了車。

深林老宅的車道都嵌著暖黃色地燈,沿路的羅漢松掛上林家定制的宮燈,帶著古典韻味的宅子也提上了新春聯。

雪勢變小了些,落在人肩頭也沒有那麽重了。

林眠帶著李婉清穿過現在只種了幾棵梅花樹和青松的花園,來到內宅。

徐韻一看兩人進來了,將手上忙活的動作也放下了,正要趕到門口幫她們拿手上的東西。

她註意到兩人衣服和圍巾都是一樣的,還恍惚了一下,但又搖搖頭,沒有想太多,往門口方向走過去。

“阿姨,新年好。”李婉清將手上帶的禮品遞出去,淡淡的眉眼帶著一股笑意。

徐韻叫傭人接過放在一旁,隨後抓起李婉清的手腕,將她抱在懷裏,眼眶盤旋著淚,帶著些哽咽地開口:“孩子,你受苦了。”

她將李婉清視作自己的第二個女兒,因而也是真心地心疼這個十七歲就失去雙親的孩子,她的人生分明才剛開始,怎麽能遇上這樣的事。

命運蹉跎,命運蹉跎啊......

徐韻的這個擁抱讓李婉清想起了她的雙親,她的眼眶熱熱的,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悲寂,也可能二者都有。

一旁的林眠也被這一幕感染地有些悲上心頭,她至今也沒明白李婉清的日日夜夜是怎麽過來的。

但如今她只希望可以陪在李婉清身邊,讓她在累的時候至少有能倚靠的肩膀。

“沒事,謝謝阿姨。”事到如今,李婉清也只能說這麽一句輕飄飄的“沒事”。

她從徐韻懷裏慢慢退開,已經將淚收回到眼眶,但眼圈紅得顯眼。

“大過年的,不哭,不哭。”徐韻擦了擦自己的淚,牽著李婉清坐在圓桌上離自己最近的一邊,親自給她拿碗筷。

林眠自然地坐在李婉清旁邊,看著自己母親從她進屋到現在一直關註著李婉清的情況,心裏卻是溫暖異常。

她突然像想到什麽一樣,趴在李婉清耳邊細語:“小清,今天我爸也會來,你們以前沒見過的。”

李婉清點點頭,早前聽父母說過林眠的父親林雄是個標準的商人,來往各國,經常過年都不回家。

她沒有聽林眠主動提起和她父親有關的事情,她觀察到林眠現在的面色變得有些沈重,像有心事。

大門一開,風裹著點雪星往屋內鉆,寒冷與空氣融著,任人呼吸起來都直覺過涼。

林雄在呼嘯的風雪相伴下走到圓桌,他緊繃的眉在看到李婉清時刻意地松了松,又在看到林眠的時候往下沈。

自從林眠告訴他出國留學的事情沒得商量的時候她們之間就像耿著一根刺一樣,針鋒相對。

“新客人?”林雄看了看徐韻,眼神卻帶著威壓

“李婉清,我朋友。”林眠克制住自己要站起來的沖動,手指卻緊了緊,神色說不上放松。

“我在問你媽,你插嘴幹什麽?”林雄撇了眼林眠,他始終還是念她不爭氣,不夠聽她話。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林眠將視線收回到面前的盤子,將手放在腿上,攥得很緊。

李婉清聽出剛才對話裏的火藥味,估計像林雄這樣要面子的人不會在有客人的時候大加煽動。於是她收了收笑意,不帶笑地喊他:“林叔叔好。”

林雄當然知道她是誰,她生得和她母親極像,李家夫婦也和他有過合作往來,只不過......

罷了,都過去了吧

“你好,婉清。”林雄臉上是得體的微笑,與剛才威壓妻女的姿態宛若兩人。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卻算不上太平。林眠反常地吃得少,就算是李婉清給她夾的菜她也只是吃那幾口,她實在沒什麽胃口。

李婉清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再吃點。

林眠回握住她的手,倒是夾起了一塊魷魚花送到嘴裏,同時李婉清也夾了一塊魷魚花。

徐韻心裏的疑雲越來越厚,她從兩個孩子進門起就在觀察她們的動作,發現很多時候都是出奇地一致,但她記得她們真正開始熟起來也是近一年的事。

而且,她這個角度,完全能看到兩個人躲在桌子下面的小動作。

徐韻故意夾了一塊魚給林眠,身子往那邊湊過去。“眠眠,吃,魚。”

她說後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一個勁地往她們躲在桌子下牽著的手看,但發現李婉清的身子往前伸了點,遮住了她的視線,導致她什麽也沒看到。

好啊,一唱一和的。

徐韻和李婉清平靜的眼神對上,林眠在李婉清身後有些得意地看著徐韻。

哈?這倆小孩到底安的什麽心。

林雄幹咳一聲,他盯著這幾個人的眼神、動作交流已經很久了。就單從林眠那點動作看,就已經證實了那張照片絕非虛假。

吃完飯林眠就眼神暗示著李婉清去二樓,兩個女孩跑得很快,完全把林雄和徐韻忽略在腦後。

林雄喝下一口茶水,捏了捏眉心,帶著些怒氣地對徐韻說:“你慣出來的好女兒,和李家孩子......”他又像是不相信一般,止住了話頭。

徐韻始終都在狀況外,她帶著疑問看向二樓,又不禁聯想到她看到的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小動作。

眠眠,不會的。

林眠領著李婉清到老宅二樓的一間房裏,李婉清上次來深林都只在一樓活動過,二樓還從沒見過。林眠鬼鬼祟祟地按動密碼,再按門把手,將門推開來。

月光從窗外照在一臺雅黑的鋼琴上,整個房間裏,只有一架鋼琴。

這架鋼琴,和她家的雅馬哈是同一型號。李婉清楞在門口,她沒有想到林眠會在這裏準備這一架鋼琴,為她準備。

“你什麽時候買的?”李婉清感覺自己的腳步虛浮,那柔柔的月光似乎鉆進她的瞳孔,讓她有想流淚的沖動。

“高二遇見你那天。”林眠將她身後的門關上,將她攬到懷裏,語調有些沈:“你之前說,有人會因為你彈琴喜歡上你,也有人會因為你不敢上臺而不再喜歡你。”

她說完又揉了揉李婉清的耳垂,軟軟的。

軟軟地開口:“而我和他們都不一樣。喜歡你,不需要動機。”

她的眼神,皎如雲間月

李婉清揉了揉她的耳垂,隨後拉著她在鋼琴前一起坐下,她的眼波流轉,在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琴鍵上看了又看。

旋即她站起身,在林眠身後拉起她的右手,與自己十指相扣。手掌的溫度在兩顆為彼此跳動的心催動下,逐漸有些燙人

“小清?”林眠有些茫然,轉頭看李婉清

“我現在用的這個姿勢,如果媽媽在,一定會狠狠批評我。”

李婉清左手按了幾個音,試了試琴的音質,嘴裏說的話像是自嘲,又像玩笑。

她低下頭,吐著綿軟的氣音又喊她:“林眠,我帶你彈琴。”

琴鍵被月光浸得微涼,李婉清的右手穩穩扣著林眠的手,指腹貼在她纖細的指節上,帶著薄繭的皮膚蹭過林眠的掌心,癢意順著血管一路鉆到心口。

“這首是德彪西的《月光》。”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擦著林眠的耳後落下,“跟著我的力度走。”

話音落時,相扣的手指便帶著林眠按下第一個琴鍵。清透的琴音濺在空氣裏,和窗外流瀉的月光纏在一起。

李婉清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林眠的手背,每一次落鍵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林眠的指尖跟著她的動作起落,分不清是琴音在震顫,還是自己的心跳在發燙。

她的後背貼著李婉清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平穩又溫熱的呼吸,混著淡淡的雪松香漫在頸窩。

琴音漸次流淌,像月光淌過湖面。

李婉清的手帶著她在琴鍵上游走,偶爾指腹會刻意蹭過她的指縫,引得林眠的指尖輕輕蜷縮,卻被她更緊地扣住。

“放松。”李婉清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你看,月光也在抖。”

林眠偏過頭,撞進她含笑的眼尾裏。月光落在李婉清的睫毛上,她的眼神比琴音還要柔軟,拇指仍在林眠的手背上反覆摩挲,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

林眠的呼吸亂了節拍,錯按了一個音,卻被李婉清帶著手腕輕輕一帶,將錯音揉進了下一段旋律裏

“沒關系。”她低聲笑,氣息掃過林眠的臉頰,“跟著我就好。”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餘音混著月光在房間裏盤旋。

李婉清沒有立刻松手,反而帶著她的手停在琴鍵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

林眠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指節上輕輕按壓,像在描摹什麽形狀,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交握的手上,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琴蓋上,疊成一團不分彼此的暖。

是暖,也是愛。

“你聽。”李婉清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月光在說話。”

“她說,喜歡你。”李婉清停下了彈奏,低下頭輕輕吻在林眠的唇上,她們緊扣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李婉清並沒有給這個吻太久時間,而是很快便抽離出來。

直到她睜開眼,看著林眠有些微紅的眼尾,那雙她很喜歡的眼睛裏透射著的是自己的臉。

滿心滿眼,都是李婉清。

李婉清的目光在林眠眼角的淚痣停留了一會,又緩緩移開視線。

林眠眨了眨眼,現在這個距離,她甚至可以數清李婉清有多少根睫毛

一、二、三、四......

她的睫毛,好長好長,在月光下,好漂亮。

她想主動吻一次她。

林眠縮進了兩人本就不遠的距離,笨拙地吻在女孩的唇珠上...唇角...上下唇面。

像是無師自通般微張開嘴唇,輕輕咬在她的唇珠上。

這是一個至今為止最纏綿的吻,空氣中傳來幾聲極細的悶哼,像一曲彈畢後空氣中還殘留的音符。

林眠牽著李婉清從房間出來的時候,一關房門,就對上林雄在樓梯口的覆雜眼神。林眠收起剛才的喜意,冷冷地回視過去。

林雄從樓梯間走上前,擰著眉瞪著林眠,話裏毫不客氣:“明天,你送完客人。”他故意斷了句,看向李婉清。

李婉清沒有一絲畏懼,而是像平時一樣,淡著表情。

“來我書房一趟。”林雄擺擺手,轉頭消失在走廊。

林眠沒看清林雄最末了的那個表情的含義,她面上裝作沒事的樣子,拉著李婉清就回她房間裏。

李婉清看清了,那是一種

——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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