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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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和李婉清回房後,就有些心不在焉。林雄那句“明天送完客,來我書房”在腦子裏轉來轉去,上次在書房爭執,就是為了留學的事,這次他難道還要揪著不放?

這時機也太巧了些。

她沒留意自己在床邊坐了十多分鐘,直到李婉清叫她洗漱,才猛地回神。擡頭對上李婉清的眼睛,裏頭盛著明晃晃的擔憂。

“還在想叔叔說的話?”李婉清的聲音很輕。

林眠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單,沒什麽底氣地嘟囔:“都過去這麽久了,他怎麽還記著。”

李婉清沒多說,只是走過來挨著她坐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溫度很實在。“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頓了頓,補了句,“別怕。”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靜靜的。

林眠舒展了擰著的眉,又勾唇笑了笑,蹭了蹭李婉清的鼻尖,額頭靠著額頭,帶著溫軟的語氣:“我自己去,沒關系的。”

李婉清哪怕什麽話都不說,只是陪在她身邊,就足夠了。

貪念癡嗔,人各有念。

過去,看到月亮被雲遮掩,她只想看到有天月光能從雲縫瀉出。

如今,卻想擁有月亮,期限趨近永恒。

李婉清也蹭了蹭她的鼻尖,貪婪地呼吸著她身側帶著玫瑰氣息的空氣。月亮,何時又不想永照她。

次日林眠目送李婉清上了車,臨別時她的目光緊緊黏在李婉清的後腦勺,就像最後一次直視月光。

她轉過身,凜冬的寒風吹亂了她的額發,卻將她眼底的澄澈一並吹至遠方,抵達的,或許是命運的彼岸。

“爸,我來了。”林眠推開書房門,沈著聲,話上卻客氣。

“你過來。”林雄雙手交叉,臉上的表情凝重,他桌面上擺著好幾張照片。

林眠剛一湊近,林雄便將照片全數扔在林眠臉上。她側過頭,瞳孔放大,看著地上散落的照片。

她們在學校牽手,在露臺聚會,她背著李婉清去醫院......

甚至,還有昨晚她們在鋼琴前接吻的照片。

“你跟蹤我?”林眠語氣意外的冷靜,她低頭撿起那張離自己最近的接吻照,眼神突地柔了下來。她拿著照片看了好幾秒,沒有看林雄,而是自顧自撫上照片中被月光照著的李婉清。

“漂,亮。”

林雄被她氣得額角暴起青筋,氣血上湧,他一用力拍桌子,將還懸在桌角的一張照片也一並拍了下去。

那張照片,是林眠和李婉清小時候的合影。

“林眠,你不要太過分了!”林雄雙手撐著桌面,怒目圓瞪,將在外人面前的得體拋在腦後。“你搞同性戀,是變態!我會被人戳著脊梁笑一輩子”

林眠扯了扯嘴角,眼神裏滿是不屑,和林雄比起來,她冷靜地不像話。“我過分?我變態?”

“那你生出了一個變態,怎麽又不說是你基因優良,教育有方了?”林眠像是看透了林雄的想法,在她心中,林雄不過是個極度自私的商人,缺席她成長的陌生人。

林雄手攥得越來越緊,指骨抵在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裏,窗外的北風卷著碎雪撞在玻璃上。

林眠卻還步步緊逼,她擡著下巴,呵出的白氣在冷霧裏打了個旋:“只有當我展現出有利用價值的一面,你才願意多看我一眼。但凡我做出有辱林家名聲的事,你就會像現在這樣,暴跳如雷。”

林眠的手垂落在身側,說話已經不如開始那樣氣勢洶洶,而是透著一股深深的失望。

林雄盯著她,喉結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尾音發顫,是被冒犯的震怒,也是他不願承認的慌亂。

——那個從小裹著圍巾跟在他身後的女兒,怎麽敢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看他。

“咄咄逼人,不知敬畏。”他低聲罵了一句,胸口的火氣卻越拱越高。

林眠眉梢一挑,眼尾泛起薄紅。“我只是喜歡她,我們沒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

林雄的手突然擡起來,帶著風,“啪”的一聲脆響甩在林眠臉上。他的手抖得厲害,指腹還殘留著扇在皮膚上的熱意。

打碎了林眠的自尊,也打碎了林雄的理智。

“住嘴!你有什麽資格說喜歡!”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血絲

林眠偏著頭,臉頰上的紅痕迅速腫起來,冷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她臉疼,她盯著林雄,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我為什麽沒資格?我憑什麽不能喜歡她?”

林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全是疲憊的狠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破罐子破摔的殘忍:“就憑她父母的死和我們家脫不了幹系。”

林眠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翕動著,半天只擠出破碎的氣音,呵出的白氣在冷霧裏凝了霜:“你說……什麽?”

林雄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扇過林眠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他捏了捏眉心,已經不再是慍怒,而是平靜。

他看著林眠已經失去神色的眸子,沒給她反應的時間,沈著臉:“留學,和她斷聯,不要再見她了。”

林眠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淚奪眶而出,她做不到。

“或者,我來親口告訴她真相,你們這輩子,也不會再見。”

林眠腿一軟,淚從眼裏一路滑落在地,她脫力地跪在地上,像被窗外風雪摧殘得倒下的梅枝。

她更做不到。

女孩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冷冽,她的臉上紅腫的巴掌印像灼燒的篝火,圍觀著她的慘狀。

手不知道該攥緊還是松開,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

月亮依舊明朗,透過窗又一次照到林眠身上。

這次的月光,為什麽這麽涼。

“你不說話,那我就替你做選擇。”林雄不忍看她如今模樣,轉過身,在手機上撥了一串號碼。

“我去西班牙,你別,告訴她。”她跪下的膝蓋,已經磕得隱隱作痛,她卻感受不到。但說出這句話,已經心如死灰。

林雄將手機收了起來,他本來就沒打算告訴李婉清真相,因為至今為止,所謂真相也只有一個指向性而已,並沒有查清。

讓林眠去留學,不僅僅是為了滿足他的私心,

他沒有回頭看林眠,他知道她自尊心強,選擇奪門而出。除了關門聲,整個房間寂靜無聲。

林眠記不清自己跪了多久,但她心裏像堵著一堆要破墻而出的玫瑰藤,繞著她的胸口,用尖刺紮著,牢固地留在那裏。

不痛,只是冷。

她好冷。

窗外,夜色涼如水。

如果說李婉清雙親的那場事故和林家有關系,那她就是一個以愛為名的罪人,甚至還妄圖以此為囚。

林雄說得對,她沒資格喜歡她。

沒資格。

林眠應該收起自己的貪念,不該去幻想命裏本就不屬於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她接近李婉清,李家夫婦說不定也不會出事。

如果不是她先越界,今後李婉清就不會背上和她的羈絆,也能獨自過屬於她的生活。

還能遇到比她更好的人。

可光是想到這些,她的心裏卻開始痛了。像是要窒息一般,在月光下呼吸著最後一絲空氣,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嘴唇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月光,不能再追逐了。

.

李婉清在學校一整天都沒有找到林眠,以為她是請假了,在手機上敲打鍵盤:【林眠,你今天怎麽沒來學校。】

她楞了楞,將句末的句號刪掉,發送過去。

開學第一天,就不見人,開學前夕還好好的。她突然想起林眠過年送自己回家後的好幾天都拒絕了她的邀約,那時候只覺得奇怪,沒想太多。但如今看來,林眠是在躲她。

所以,林雄找她到底說了些什麽。

還是說,她們的事情被林父林母發現了。

李婉清看著許久都沒來信息的手機,眼睫輕輕顫了纏,像她現在在拍的蝴蝶一樣。

李婉清發了一張蝴蝶在櫻花上停留的照片給林眠:【春天到了,林眠】

林眠不是沒有看到消息,而是選擇無視。只要假裝看不到,只要假裝她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就好了。

但她還是沒忍住。

【我身體不太舒服,就請假了】

林眠引用她發來的那張圖片,回覆到:【很漂亮,不過海城櫻花開得沒有那麽好看】

李婉清心裏的疑慮稍微減淡了些,她扣字:【那我們來年春天去北九州看櫻花】

林眠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來年春天”看了很久,還有她曾經隨口提起的“北九州”

北九州,她還記得。

她之前和李婉清提起,送她的小狗掛件是以前在日本旅行時隨手買的,那座城市叫北九州,一個很美的地方。

一到春天,櫻花就開遍小倉城。

再等來年春,她面對的可能是西班牙陌生到讓她無法輕松呼吸的空氣,可能比海城的空氣還要冷很多。

等來年,李婉清就不在自己身邊了。

不,不需要等來年,再過一個月,她就要離開了。

屏幕上滴下了一滴淚,這是林眠發消息第一次帶句號。

【好】

這是第幾個謊,她記不得了,從始至終,她撒謊總撒得那樣得心應手。

最後一個月,再一起最後一個月。

以後,再也不會撒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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