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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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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夢

兩人回到包廂,發現Richard已經結完賬。

楊亦泠低頭沈默地整理衣服,思考著何時提出獨自回去最為合適。

只是還沒等她糾結出結果,就聽Richard開口道:“Lyn,等會我送你回去。Alex他們不順路。”

楊亦泠一楞,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她趕忙婉拒:“我打車回,就不麻煩你了。”

Richard言簡意賅:“我們住的區很近,不算麻煩。”

楊亦泠見一旁的錢欣剛貼心地幫孟驍習翻好外套衣領,似乎就要躍躍欲試地開始勸她。她現在最怕錢欣一張嘴就把自己架在那裏,於是急急搶先說:“既然這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謝謝。”

和錢欣道別後,楊亦泠跟在Richard身後,看到車頭亮起的白燈,晃眼間幻視雨夜下的那輛黑車。

Richard的幾聲輕笑勾回了她的魂魄:“看來你真挺喜歡保時捷?”

“啊?”楊亦泠楞神,隨即反應過來他肯定是聽到了傍晚時的對話。她又氣又好笑道:“別聽錢欣瞎說。

楊亦泠坐上副駕,給他報完具體住址,又隨口一問:“你住哪個區?”

聽Richard說完區名,楊亦泠腦中浮現出一個大致卻不精確的地圖。稍加梳理,她斷定:“你送我是繞路的。”

“嗯。”Richard應道,卻默默鎖上車門,“真的沒差多少路,我答應了Alex他們,要安全送你到家。”

楊亦泠想起當年好像也有人對她用過同樣的說辭,只是情況與現在截然不同。她幾度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幹巴巴地說:“其實你不用這樣。”

他們至今還沒加上好友,因為誰都沒主動提過這事。她和Richard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面之緣的認知默契。既然如此,那麽對於雙方來說,飯後互道“再見”就是最好的結局,他又何必堅持這份周到?

她氣他客套虛偽的做作,也氣自己竟計較到如此地步。楊亦泠將原本想轉給他晚上飯錢的念頭也一並收回。因為,對方多半只會自以為特別瀟灑地扔下一句:“不需要,就一頓飯而已。”

所以,即便有虧有欠,她也不想自取其辱。

楊亦泠故意將頭轉向側窗,丟給他一個後腦勺。車內寂靜無聲,車載音響中緩緩流淌出一首又一首字裏行間浸滿遺憾的情歌,都來自同一個歌手。其中幾首特別出名的,楊亦泠也耳熟能詳。

例如,“你像天外來物一樣,求之不得”;例如,“我還能怎樣,能怎樣,你突然來的短信就夠我悲傷”;又例如,“我們的愛情到這剛剛好,剩不多也不少還能忘掉”……

這些歌如果放在平日裏聽,楊亦泠會感嘆一句“真是些精品好歌啊!”

可眼下,在得知Richard剛結束一段五年感情的情況下,她簡直心煩不已——倒不是因為針對這些歌,而是針對這個人。

這和明晃晃把“我失戀了”四個大字寫在腦門上,又有什麽區別?

楊亦泠理解從分手到走出是一個漫長又痛苦的掙紮過程,但自己只是一位走在大馬路上與他擦肩而過、存在一點點交集的禮貌行人,沒有理由要她被迫當他情緒的承載體。

這回她實在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問道:“可以換一些歌嗎?”

Richard目視前方,極其自然地回:“直接拿我手機就行。”說完他就頓住,緊接著欲蓋彌彰地解釋一句:“我在開車不太方便……另外也不知道你的喜好。”

“嗯,沒事。”楊亦泠沒有戳破別人尷尬的癖好,但也心知肚明剛才Richard準是把她錯當成了誰。

她拿過手機問到了解鎖密碼,試著猜:“你十一月生日?天蠍座嗎?”

“嗯,還挺聰明。”

楊亦泠嘀咕道:“不是我聰明,是你的密碼太簡單。”

“大多數人設置的都是生日吧。難道你不是?”Richard疑惑。

楊亦泠眨了眨眼,故意賣關子:“是生日,但不是我的。”

——是小貓Apollo的。

可惜Richard沒有跟她繼續猜謎的興致。

發現他使用的音樂軟件和自己的一樣,楊亦泠便熟門熟路搜出一首七分鐘版本的歌曲。想到路程還有十五分鐘就能到家,於是幹脆直接連加三遍循環。

當前奏熟悉的笛聲響起時,她感受到身邊人微微倒吸口涼氣,是一絲不易被察覺的詫異:“沒想到……原來你喜歡聽這種音樂,有點意外。”

她點點頭,語氣誠懇:“《大悲咒》在情緒焦躁時還是很有效的,可以舒緩放松神經。”

楊亦泠沒有胡謅,這是她在心煩意亂時百試不厭的方法。她好似終於想起什麽,趕忙問道:“抱歉。沒跟你確認,你介意嗎?”

差點都忘記眼前這人能算作半個老外。

Richard搖了搖頭,像是無奈於她的後知後覺:“我沒什麽特定宗教信仰。如果要說偏向,我家還是信佛。”

盡管前女友是個不折不扣的基督徒,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

楊亦泠松下一口氣:“這就好。”

Richard並沒有多言,只是在第二遍《大悲咒》前奏響起時,默默往下踩了些油門。

楊亦泠奇怪這人怎麽還越聽越浮躁,止不住出聲提醒:“這條馬路限速六十,然而你現在六十五碼。還有,你左邊壓線了。”

Richard:“……”

夜晚的路況很好,第二遍放了不到一半,他就已經將楊亦泠穩穩送到樓下。

小姑娘跟他道完謝下車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一點眼神也沒留。他默默望向她的背影,能感受到她的不悅。

這是一個有個性、有一套自己行為準則的鮮活女孩。

只是,請原諒他的渾渾噩噩。

*

自從那日別過,繁忙的工作很快就讓楊亦泠將Richard連人帶事全部拋在了腦後。

入職到現在,她並非事事順心。最近,楊亦泠手頭上有個外賣平臺的推廣項目,但組裏的兩個小組長因預算問題意見不合,發生了不小的爭執。兩人誰也不服誰,這下可苦了她和另一個比她稍晚入職的新人同事。

她倆既要在中間傳話,還得收尾那些組長們撒手不管的雜活。奈何兩人資歷尚淺,也是敢怒不敢言,窩窩囊囊地做完了所有。楊亦泠只能苦中作樂地慶幸,組長們的人為關懷還算充足,沒喪心病狂到逼她們加班。

一周裏的辦公室總會有那麽幾天安靜得出奇,是因為很多同事都忙著出去跑外勤或者對接線下客戶。但這並不意味著坐在辦公室裏的人日子就有多輕松。比方說這段時間,楊亦泠就快要被這個細節狂魔的甲方折磨到崩潰,盯在電腦前把方案根據對方的要求改了一遍又一遍。

發送完第五個版本、等待郵件回覆的間隙,她趕忙跑去茶水間,美其名曰燒水泡茶,實則是為了摸魚刷會兒朋友圈。楊亦泠突然特別能理解那些特意跑去樓下抽煙的同事——那實在是個能放松解壓的合理借口,就是不太健康。

她本身發的朋友圈就不多,工作後數量更是驟減。翻看到列表裏還在上學的好友分享的假期日常,楊亦泠又會懷念起去年的學生時代。可真奇怪,明明那時的她比現在要焦慮迷茫得多。

指間繼續下滑,一個熟悉的頭像映入眼簾。廖岑秋的頭像至今未換,又或許它本就是當初情侶頭像中的一張。他也是時隔許久,終於發了一個慶生的九宮格朋友圈,楊亦泠這才想起昨天是他的生日。

最搞笑的還是,明明事關自己的生日,這九張圖片裏,一張是生日蛋糕,一張是收到的禮物合集,剩下七張竟全是他與女友的合照。如今的楊亦泠早已不再動心,是發自內心地祝福他們能夠天長地久。

她知道廖岑秋現在又去讀了個教育專業的二碩,雖然是無意中的發現。

當時,她好奇點開新學期學生會在公眾號上發表的招新推文,發現廖岑秋依舊擔任著會長一職,只是底下自我介紹中的就讀專業已變。楊亦泠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圖,畢竟答案顯而易見。只是她不確定是否是自己潛移默化中影響了他,不過她想,自己大概也沒機會去尋找答案了。

茶壺口沸騰而起的水汽不講道理地裹住藍光鏡片,強盜般遮蔽了眼前的所有視線,世界頃刻灰蒙一片。她淡然摘下眼鏡,揮手等它散去,直至水汽消失殆盡才重新戴上。在這方面,她一向很有耐心。

抽屜裏的茶包五顏六色,如同一盒調色板。塗抹著精致裸色美甲的指尖游走滑過,最終停留在藍綠包裝的茶包區域。楊亦泠精準地挑出了薄荷茶。她撕開包裝,將茶包丟進杯中。熱水隨壺嘴直灌而下,她側頭避開瞬間騰起的濕熱蒸汽,鼻間頃刻被獨屬薄荷葉的清涼香氣侵占。伴著薄荷清香的溫熱茶水,終於讓她疲倦的神經清醒了幾分。

楊亦泠又坐回辦公桌,準備繼續投身於工作。在點開帶有未讀郵件標識的圖標之前,她閉上眼深深呼吸著,只祈禱甲方能夠良心發現做個人,放過她這個卑微的底層小員工。

大半個月後,這個項目終於按照計劃順利落地。收工前夕,楊亦泠和新人同事早已約好周五晚上一定要去小酌慶祝一番。

楊亦泠想起之前在網上刷到一家最近很火的新中式酒館,便去征求同事意見。同事是位比她大一歲的大馬華人,自然也興致勃勃。於是楊亦泠當即給酒館打去電話預定好了小桌座位。

她們倆在玩樂上的行動力簡直沒得說,下班後甚至都沒吃一口晚飯,就直奔酒館點好一桌小食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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