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手冷(下)

關燈
第59章 手冷(下)

“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貓兒從不刻意搗亂作惡,還是有可能搞得一團糟,除了可愛一無是處——你們又不讓它抓老鼠。當然,養貓並不壞,人總是以更強的力度自討苦吃。它的幸福程度不一,無法衡量,帶來的麻煩終究是有限的,不比和人類搭話更險惡。”袁輔仁像傾倒水桶一樣說完了他的長篇謬論。

“我的天哪!”祝君好早早捂上了小貓的兩只翹毛耳朵,“小咪別聽。”

袁輔仁沒再對養貓發表任何愚蠢的言論,他輕輕嘆口氣。

“我真是早早完了,得想個辦法自救。”

“別再用你的豬腦子亂想了!”她斥責。“小貓能有什麽錯呢?你不養就別嘰嘰歪歪。”

“你這種人不許養貓!養了是要負責任的!”

袁輔仁顯得有些垂頭喪氣,病懨懨地拖著步子走了。

學期結束前再來領工資時,他不幸發現,他已經成了祝君好和李顏口中的“怕貓哥”“完了哥”,一看到他和自由游蕩的小貓距離小於半米,手足無措地避讓,偏偏不知情的小三花習慣性蹭每一位來客——

她倆交換眼神,接著竊笑,隨機吐出某個詞。他覺出這和“芙蓉姐姐”一樣不是什麽好詞,但沒心思阻止。背後,她們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了。

佟予歸的6級考試本來很順利——他自己是這麽以為的。

直到回了宿舍,收拾文具。

“我身份證呢?”

他急壞了,左右找不見,又奔回教室。監考未完全撤走,正在清理考場。

他左右踱步,在那一小塊兒來來回回,快把地板走穿了,終於,監考設備人員一應撤走了。

他翻遍了考場每一個角落,仍是一無所獲。

正急忙上頭時,來了一通電話,佟予歸大喜過望,當即接起。

誰知,是那個不討喜的家夥,問候他考的如何。佟予歸最不喜歡人裝腔作勢。

他自以為看穿這個爛人了。

假惺惺的來關心他,不就是憋壞了想約他出去做那事嗎?他自己也硬撐著,偏不叫這人如意。

於是,他硬邦邦地說,“哇,那你可來的正是時候。我身份證不見了。”

袁輔仁:“每次登記的時候,用的不是我的嗎?”

佟予歸啞口無言,更討厭這個人了。

“是嗎?但這事讓我心情很壞,”他說,“現在那張破卡片可能在校園任何一個角落,泥裏,草叢裏,甚至垃圾桶裏。而且不知別人撿走會用來幹什麽。”

“所以等我找到那玩意兒之前,你別想再見我了。”

說完,他匆匆掛斷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可算出了惡氣。

爽啊!

真丟了,回家補辦挨罵,也值了。

一早起來,佟予歸和幾個舍友勾肩搭背,去看大明湖。

路過教學樓,看見保安正仰著頭大聲罵一個高個男生。

那男生瞧他一眼,立即跑過來,從兜裏掏出一張薄而硬的卡片,交到他手上。

“我找到了。給你。”

“誒,小袁?”宿舍老大也認出人了,熱情和這人打招呼。

保安追過來罵:“你這小孩要死啊,半夜不回去睡覺拿手挖雪玩,還翻垃圾桶。我巡視一夜碰見你三次。你把整個校區路上的雪都摸遍了吧,臟不臟啊?你吃飽了撐的嗎?這麽冷的天,你不怕凍死在外面我還怕學校裏死人呢,多大了這麽不負責任……”

佟予歸聽得一陣又一陣的暈眩。

伸到眼前的手凍得紅紫而腫,幾乎漲了一倍,慘不忍睹,佟予歸想起一篇小說名,透明的紅蘿蔔,用來形容這雙手再合適不過了。

他不伸手去接,就一直放在眼前。

他伸手,就難過地發現凍到變形的手指比他帶了手套的還粗。

他的心也像被丟出去,在雪地裏凍了一晚上。

……這種付出與收獲相比,是不值得的。

而這種愚蠢的苦難,是他隨口一句氣話的後果。

如果袁輔仁不在乎他,如果袁輔仁不理會這一句洩憤的氣話等他氣消了再湊上來,如果袁輔仁堅持不相信等找到才能見他這種鬼話,大搖大擺闖來擅自把他帶出去……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那麽聰明的人,偏聽偏信這種蠢話,為之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十幾天來,佟予歸一直在腦補洩憤如何整治一下這人,心裏窩囊地出氣,而今,因為他一句話主動被整慘的袁輔仁,狼狽地丟到他面前,還在向他邀功。

像是命運在嘲弄他,責罰他,逼問他:你這隨時隨地能豎起刺紮人的刺猬,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雙手一放下東西,就羞赧地藏進袖口。像是自知礙眼。

“你……”佟予歸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聽這叔訓完人,我就能溜回去了。你們這是要集體出去玩嗎?正好考完放松一下,玩好啊。”袁輔仁倒是坦然,像沒鬧過矛盾一樣,開朗地向他每個舍友點頭示好。

“帶你一起嗎?”老大打算和保安叔說幾句好話,趁機把這哥們帶離此等尷尬境地。

袁輔仁搖搖頭,無聲笑了笑。

佟予歸再也難以自制,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落到蹭在鞋邊的臟雪上。一只紅到青紫的手伸來去接,又半路縮回。

佟予歸一把抓住。

他深深地低下頭,說話帶著鼻音:“你們去玩吧。抱歉,我去不了了。”

保安叔見人越圍越多,擡手放過了半夜扒拉雪的高個小神經病。

佟予歸難以解釋自己為何總是這樣。

得到了想要進一步的尊重和愛護,失去了又一門心思想這個人回來,回來了又為自己曾經的推開和計較而後悔。

他只能歸咎於自己是個貪心的人,而且從來沒被徹底滿足過。

佟予歸默默流著淚,寒風和著幾乎要結一層冰的淚水,像刀鋒一樣把他的臉割到麻木。

他不知怎麽被拽去賓館的。

倒在床上,他一點興奮的感覺也沒有,力氣也緩緩在顫栗的身體中流逝。

佟予歸自暴自棄地想,如果還有身體能用來賠罪,用來補償他造的口業,也不失為一種再好不過。

天後娘娘啊!他都幹了些什麽?

袁輔仁坐到他身邊。

“幫我脫掉衣服,好嗎?”

於是他又續上一點電量,坐起身,機械的,一件一件扒下來。

上衣脫得相當困難。佟予歸小心翼翼,仍不免碰到那雙凍的冰涼腫起的手,蹭破本就凍得接近潰爛的皮膚。

到了最後一件有點舊的秋衣,他以為動作夠小心了,把秋衣疊到床頭,卻仍看見了一抹刺眼的紅。

佟予歸再也忍受不了對自己的失望,他蹲到地下,縮成一團,哭起來。

袁輔仁挪到他身邊,一聲不吭,小腿輕輕蹭著他。

佟予歸止住了無用的哭噎,但還無聲流著淚,跪在被他折磨的心愛的人的兩腿之間,緩緩解開。

外褲扒到腳踝處,袁輔仁猛然站起,高得他一窒。

佟予歸念頭都快轉不動了,一時間手一松,腿一軟,臉貼著結實的大腿向下滑。

一只冰涼的手貼到腦後,把他的臉扶到正中,鼻子、嘴唇,連帶呼吸陷進布料裏。佟予歸不爭氣地興奮起來,仿佛忘卻了極端的心痛,他用臉蹭,用唇吻。

誰知,袁輔仁又坐回去,叫他蹭著蹭著撲了空。

“繼續脫。”袁輔仁聲音略顯冷淡。

還在因為錯誤而生自己的氣,但經過剛才那麽一出,佟予歸心情放松了些。

他的受害者,他的罪證,好像又變成了他能貼近的男人。

脫最後一件,他便不怎麽老實了。用牙齒咬著邊,拽不動時便揚起小虎牙,用氣聲發號施令:“你擡起來我才好脫。”

袁輔仁一進浴室,10多分鐘都沒出來。

佟予歸早就脫光,等的不耐煩了。拉開門一看,袁輔仁身上裹著一條浴巾,淋浴頭固定在原位。

他的心顫了一下,那雙凍得觸目驚心的手舉高到頭頂附近,淋著熱水。

袁輔仁見他來,高興的說:“你來的正好,幫我舉著淋浴噴頭,給我沖一沖手。”

“這樣嗎?”佟予歸摸不著頭腦,但照做。袁輔仁連連點頭,手指張開,雙手放到小腹附近。“間隔著沖或者泡半小時溫水,凍傷會好的比較快,我剛才一直舉著手淋熱水,胳膊都酸了。”

原來如此……讓他幫脫,是為了用浴室的熱水又不淋濕衣服。佟予歸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正要接過,袁輔仁提醒他穿拖鞋,圍浴巾,不然等會會凍著。

“你惦記的還真多。”佟予歸說。

佟予歸舉著淋浴沖了一會,那雙手的慘狀消退少許,他才敢去偷窺袁輔仁的臉色。

本來是皺著眉,白著臉,似乎察覺了他的視線,投來一個溫柔、憐憫的眼神。

啊,啊,啊。

為何要寬容到這種地步呢?

難道不能責備我,懲罰我,讓我得到應有的處置嗎?

不習慣,不忍心,還是不願意呢?

佟予歸手一松,淋浴頭掉在地上。

“對不起,”他趕快蹲下身去撿,拾起來重新放好,卻哭的更厲害。

他重覆了好多個“對不起”,吸著鼻子說“是我的錯”,他想握緊淋浴,強硬地對抗一直在顫的手,死死的捏著。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抹去他兩側眼下的淚。

袁輔仁嘴唇微動,浴室裏劈啪水聲很亂。

他像是身處寂靜的北歐的森林,什麽也聽不清,唯有內心和風聲呼呼作響。

作者有話說:

嘿嘿,上一章評論的某魚寶,沒想到有點點冷是字面意義上的吧。

繼續求評求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