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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謝絮因案(十七) 貪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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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謝絮因案(十七) 貪舌鳥

商語安找到那位醫生時他還在開會。他在外面很耐心地等了一會, 直到醫生出門後註意到站得筆直的人。

楊醫生猜到了他來這裏幹嘛:“拿藥啊。”

商語安顯得有些窘迫。

“但你拿走的所有藥都是掛在鐘警官的賬上哦。”他好心提醒說,“你還要給他的精神體……”

“不是。”商語安打斷他,“呃, 就是, 您有沒有認識的獸醫?”

楊醫生“啊?”了一聲,樂了:“你不是獸醫?”

“是也沒錯但是我是貓狗的獸醫, 我需要一位異寵醫生來評估一下治療方案的可行性。”商語安一著急說話就會變快,“我覺得你可能會有點人脈。”

楊醫生不置可否,問他:“精神體?”

那天圍觀完手術全程的哨兵醫生,曾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和他說:“給精神體動手術倒挺稀奇。以前也有人想過, 可惜當獸醫的不是向導,是向導的不做獸醫。”還問他, “有沒有興趣來做個科研項目?”

“我能圍觀嗎?”楊醫生看著他, 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動著。

“不能。”商語安立馬拒絕, 然後又解釋說, “呃,不太方便就是……”

“我明白。”他點頭, “涉及案子嘛, 我參與也不好。如果下次再有病例的話,喊上我就行。鐘警官那個病例很好——聯系方式推給你啦。”

商語安沒動。

楊醫生剛準備走, 看他這副樣子, 又問了一嘴:“怎麽了?”

“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商語安低著頭, 長長的睫毛蓋住了他的眼睛, “你們好像從來沒關註過這種要和你們相伴終身的動物。”

楊醫生打量他,像是看一個怪物:“因為在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裏,它們不是動物。是我們自身意識的投射。”

商語安笑:“那我還是希望鐘警官不會是我最後一位病人。”

而後他向那位醫生揮揮手,說:“如果我治好了她, 我會考慮這個項目的。”

……

神女觀建在半山腰。等他們爬上山,已經有人在清場。人陸陸續續地走的差不多時,孟曉嵐和關越上前去,亮出警官證,說明了來意。

他們留在大殿前等,商語安便透過門扉看供奉於其中的神像。

他不太信神佛,但家裏的長輩還是多少有些迷信思想。不過他們燒香拜佛倒不是真的因為信仰宗教,更多的是一種精神寄托。

求健康,求學業,求姻緣,謀事在人,成事也不一定在天。偶然間願望得以應驗,便是神佛的保佑,要去還願;不應驗,也不抱怨,既然得了神佛的指引,是自身還不夠努力,也得去感謝。

因此在他的老家,人們出於敬畏,拜神禮佛都要連續去三年。人求得什麽,總得虔誠。

他仰頭看著那尊神女像,祂也眼簾低垂,看向他。

人真是奇怪,總能從一尊石像的眼裏看出慈悲的神色。

俯視眾生,是一種慈悲嗎?

他的思緒很快被打斷。

住持是個上了年紀的尼姑,被一個義工攙扶著,顫顫巍巍地向他們走來。

她走得近了點,孟曉嵐也搭了把手,虛虛地扶著她的胳膊。拿出踹在兜裏的照片,耐心地問她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那個義工眼尖,很快就承認說一個星期前,有這麽一個女人來過。

“那她現在還住在這裏麽?”

住持讓他們跟過來。

柳辭春蜷縮在客房的一角,緊緊攥著一條薄被。一只渾身漆黑的大鳥耷拉著翅膀,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們給她餵過退燒藥,但是沒見好。她這樣兩天了。”旁邊一個正在打掃的義工說,“我們說送她去醫院,她不肯,一到晚上就開始說胡話……”接著她看到了孟曉嵐淺藍色的制服,“哦,你們是特殊人類的警察吧?你們要把她帶走嗎?”

住持年紀大了,義工們又多是普通人,並沒有多少和特殊能力者打交道的經驗。自然地,也沒有人知道柳辭春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麽。

孟曉嵐和商語安交換了一個眼神,關越明了,對住持說:“我們要把她帶下山去。”

他走上前,但剛剛觸碰到女人的身體,她便猛地睜開雙眼,發出淒厲的尖叫。

“走開!”她拼命地縮進角落,“別碰我,別碰我……”

關越的手懸在半空。那只鳥撲騰著翅膀撲到他的臉上,逼得他連連後退。

商語安眼疾手快鎖住了它的翅膀,把渡鴉拎起來。孟曉嵐迅速地抽出繩子,將它的雙腿和翅膀捆了起來。

柳辭春的臉上滿是驚恐,瞳孔渙散,張著嘴一下又一下地抽氣,像個老舊的風箱。

“沒關系。”孟曉嵐伸出手,慢慢地向她靠近。豹貓小心翼翼地伸出頭,三下兩下躍到女人的腳邊,直起上半身,用小小的腦袋去蹭她的手心。

向導素慢慢在房間內散開,柳辭春的呼吸明顯地慢了下來。她看著眼前的人,仍然張著嘴,直搖頭,但是說不出話。

“你還記得我嗎?我們見過的。”孟曉嵐繼續慢慢向她靠近,“沒事的,沒關系,慢一點……”

另一邊的商語安將渡鴉的翅膀塞進了關越手裏,自己開始在鳥的脖頸處揉捏。

關越見他越摸眉頭皺的越緊,手從脖頸移到上腹部以後,緊皺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

“怎麽了?”關越問他。

商語安沒回話,還在用手搓手中的生理鹽水瓶降溫。

來之前他特意把生理鹽水和葡萄糖都溫好了。

“扒一下它的鳥喙。”他吩咐關越,“我要開始灌水了。”

關越正要照做,商語安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被烏鴉啄一口還挺疼的,小心一點。”

關越幹笑了一聲。

他開始抽鹽水,沿著鳥喙角慢慢灌進去,然後輕柔地揉搓它的上腹。如此重覆。

商語安能很明顯地感受到硬邦邦的腹部慢慢地變得柔軟。再一次灌進鹽水的時候,大鳥終於把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商語安癱坐在地上,長舒一口氣。

“別動,還要打一針。”見關越也快要癱軟下來,商語安連忙擺手。

他伸手解開了捆住渡鴉爪子的繩子,扒開羽毛,找準皮膚的皺褶將針紮了進去。

另一邊,柳辭春果真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整個人木木的,雙眼空洞。

孟曉嵐現在可以靠近她,抓著她的手。她也沒有太多反抗,反而主動地靠在了女警的肩上。

她瞪著雙眼,眼淚盈滿了眼眶,而後她開始小聲地啜泣。

“沒事了,沒關系,我在這裏,我們會保護你的。”孟曉嵐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拍打著,安撫她的情緒。

關越手中那只渡鴉掙脫了繩子,回到了柳辭春的身邊,她低著頭,鳥兒慢慢地消失在她手中。

關越調了調胸口的執法記錄儀。

“謝謝。”柳辭春低聲說。

商語安倒是還沒緩過來,朝著大門的方向,盤腿坐著。

客房門口有兩棵枯樹,今夜天朗氣清,深藍色的天空下一輪圓月掛在樹梢頭。他仰頭看向那輪月亮。

月光散在地面上,融進燈光裏消失不見。

關越蹲在他身邊,也揚起頭,透過樹枝構成的畫框裏皎潔的月亮。他問商語安:“你是怎麽想到這個的?”

“什麽?”

“給精神體做手術。”

商語安抿著唇,低頭看被他整的一片狼藉的地面。被抽空的生理鹽水瓶是幹癟的,掰開的安瓿瓶的玻璃渣還在地面上。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看到了被玻璃劃破的一道傷口。

“我看到了一只死去的狐貍。”他說,“很瘦,營養不良,頭仰著,角弓反張。他們說他是自殺,但我覺得它死於中毒。然後我運氣很好,兩次驗屍,我都猜對了。”

關越安靜地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

“我也解剖過謝絮因的精神體,那只小鳥死於積食,它被寄生蟲感染了。我和你們說過。我在那時發現,‘精神體’說起來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但它們依舊是物質的,可以影響現實和被現實影響的。它能被解剖,那麽也一定能被治療。”

商語安擡起頭來看他。

“只是很湊巧的是,我還是一個獸醫。”

關越爽朗地笑了。

“商醫生。”他說,“你很有可能,不,應該說會成為一個全新領域的開創者。”

商語安看到了年輕的哨兵警察肩上的游隼。

“小山還挺喜歡你的。”關越晃晃手臂,借力起身,伸了個懶腰,“精神體的愛憎吧,是很神奇的一種直覺。它們往往能更先意識到我們對另一個人的情緒起伏。”他笑著,“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也沒有報告上那麽危險。嘛,小山覺得你是個好人,我也一樣。”

柳辭春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孟曉嵐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扶著她慢慢起身,向外走。

沒走幾步,那虛弱的身體便栽倒在孟曉嵐身上。走在前面的關越折回來,蹲下身,把柳辭春背了起來。

住持還在門外等他們。直到看到關越肩上已經熟睡,面色如常的柳辭春,才松了一口氣。

她拉住走在最後的商語安,問他們會把她帶去哪?會聯系她的家人嗎?

最初柳辭春來這裏借住時,精神就有些恍惚。她們沒能問到太多她有關的信息,但還是收留了這個可憐的女人。

“我們會帶她去醫院,給她更系統的治療,同時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也會替她找到家人的,您放心。”

商語安的聲音輕柔,生怕驚擾了誰一樣。

……

回到特安局已經是深夜。將柳辭春送到醫療部後,孟曉嵐接過看管了她的任務。商語安照例去探望鐘昀。

哨兵的體質強,身體已經無大礙,但精神圖景的損傷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修覆。商語安不是唯一的選擇,但他們好像都默認這件事他來做更好。

推開病房門,福貍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病床上的人,用毛絨絨的腦袋蹭鐘昀的臉。鐘昀大概剛閉眼,被它這麽一鬧,又醒了過來,伸出手去撓小貓的腦袋。

萊德趴在床底,商語安先去看了它的傷口恢覆得如何,而後隨手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棉球罐,用酒精和碘伏給它消毒。

做完這些,直起身,福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趴在了鐘昀胸口上,隨著他的呼吸輕微地起伏著。

他把福貍抱起來,放在懷裏。

被子只拉到腋下,一半綁著紗布,另一半露出胸口白花花一片肉。

鐘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商語安倒是沒在意這些。

福貍有點不情願待在他的懷裏,從他身上一躍而下跑開了,揣起手手窩在了萊德身邊。他便不再去管它。

他輕輕握住鐘昀的手,抵在自己的額頭,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思緒慢慢地蔓延開,包裹住那具軀體。

他要找到那些破裂的地方,然後像縫合一樣將裂痕修補好。思緒是棱針,精神力是縫線。和一場外科手術一樣,並不難,卻極其耗費心神。

修補完成以後是疏導。但他明顯地感覺到手心裏鐘昀的手抽了出來。

那只指節分明的手撫摸上他的臉頰,然後頓了頓。

商語安睜開眼。

“歇一歇吧。”他聽到鐘昀說,“你好像很累。”

此時的商語安正低眉垂眼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就這麽藏在長長的睫毛後。

“我可以的,沒關系。”

他又閉上了眼。

他感覺指腹滑過他的眼角,而後能感覺到熾熱的呼吸打在他的臉上。

鐘昀艱難地坐起身,雙手捧著他的臉,此時正低頭凝視著他。

商語安被迫順著他的動作仰起頭。

但鐘昀只是用鼻尖小心翼翼地輕觸了他的鼻尖,沒有想象中的吻落在唇上。

商語安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失望。

“不要疏導了。”鐘昀的聲音悶悶的。

鐘昀把他攬進懷裏,向後一仰,借力把他帶到了病床上。

他小心地撐起身子,以免碰到鐘昀受傷的右肩。但鐘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

他覺得鐘昀裸露的肌膚很燙,吐在頸部的氣息更燙。他覺得他該去叫醫生,但鐘昀就是不願意放手,他掙脫不開。

“就一小會。”他聽到鐘昀的聲音落在耳邊。

他只好摟住了鐘昀的腰。

懷中人的體溫,布料摩擦肌膚柔軟的觸感,耳邊清晰又急促的呼吸,向導素的氣味藏在縷縷供香燃盡的苦藥味後,無不昭示著他的存在是如此真實。真實可聞。

他知道商語安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不再需要他的庇護。他已經獨立,甚至比自己走得更快更遠。

他知道自己應該為商語安感到高興。

因此他不敢松開手。他害怕自己松開手以後就再也抓不住。

鐘昀一直把頭埋在商語安的頸窩,耳鬢廝磨了好一陣,才肯松開。

狹小的病床上,兩個人面對面地躺著。

就這樣凝望著彼此的眼睛。

從對方瞳孔中的倒影裏尋找自己不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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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的時候查了一下鴉科沒有嗉囊!

知更鳥也沒有所以我跑去修了一下前文()

對於小商來說,他應該不是很認識各種鳥(不是觀鳥的),但是劇情需要的話,我會直接把動物物種寫出來,只在對話裏做個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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