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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8章:前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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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8章:前世(修)

武定九年六月,鄴城

蟬在樹蔭裏扯著嗓子嘶鳴,街巷裏賣冰酪、蔗漿的擔子,也叫得起勁。

世子府裏,更是熱鬧得翻了天。

前幾日剛辦了隆重的“洗三”,齊王又在城外做了一場佛道祝禱大法會,上報天聽,酬謝神佛,祈佑孫女康健。

這一來,滿鄴城一概都知世子府添了娃兒,門前車馬塞道,府裏人來人去,一日不斷頭。賀禮流水般擡進,也不知收了多少珠翠金銀,綾羅緞匹。堆得庫房插不下腳。

府裏繡娘日夜趕工,給小郡主裁剪四季衣裳;工匠也被召來,翻修營造,高澄一聲令下,又把正堂西邊辟出,案幾、格架、屏幃、筆硯、琴書等一應布置,做了個臨時辦公的書齋。

往後三月,一應文書都叫送進府來。

這日散了朝會,高澄如常在端門便乘了車,急急往回趕。

車在府門前剛停穩,高澄已撩簾下車,大步往裏走。

跟在後頭的劉桃枝緊趕兩步,叫住正監工的管事,將懷裏幾個錦盒、包袱遞過,仔細交代:“這裏頭是新羅進的山參;秦州來的金粟牛黃,茯苓並川貝母。你親自收進後頭,單辟個幹燥處,仔細著保管。”

一到外廳,高澄就擱下東西,脫了冠帽衣裳,教嬤嬤疊了。順口道:“拿冰湃過的帕子來。”走到銅盆前,掬起捧涼水撲了臉,接過小蒼奴遞上的冰帕,胡亂揩了揩手臉,扔回盆裏。忽又想起什麽,回身對小婢道:“取碗幹凈井水來。”吩咐完,從案上拿起個木盒,抱在懷裏,轉身掀簾進了內室。

室裏光線柔和,窗牖緊閉,只高處留了氣窗,遮著細密竹簾,不叫風直吹進來。

陳扶半靠在屏風後一張竹榻上,身下墊著湖綢褥子,背後倚著四五個隱囊。一床杏子黃綾衾蓋到腰際。穿著身玉色輕容紗寢衣,外罩件緙絲薄褙子,墨發盡數綰進軟風帽。

阿翠跪坐枰邊,點著燭,用小金銼替她修磨指甲。

繞進來,見陳扶醒著,高澄臉上便帶了笑,徑到榻邊,俯身就要去親她。

“殿下,”阿翠忙提醒,“瞧不見修指甲呢?仔細碰著了。”

高澄動作一頓,順勢在榻沿坐下,瞥眼阿翠那認真模樣,又瞧瞧陳扶圓潤齊凈的指甲,

“到底女人家心細,這等事,孤便想不到。”

阿翠接得快:“可不麽,幸而奴陪嫁跟來了。”

陳扶被她這快嘴逗笑了。

她是真心疼自己的,自孕中期,就在屏風外打上了地鋪,方便隨時起身伺候。

高澄卻嗤了聲,乜斜阿翠:“膽子是越發肥了。上哪兒找孤這般好性兒主家,把個陪嫁婢子慣得主子似的,都敢和主家頂嘴了。”

陳扶正要為她撐腰,阿翠已嘻哈哈道:“還不是因殿下情深意厚,十分疼惜我家女郎,連帶著奴婢也跟著沾了光?”

這話倒是中聽,高澄笑罵一句:“好一張利嘴,當真是奴婢像主子!”

說笑間,一嬤嬤端了井水進來。

高澄接過放在榻幾上,神秘兮兮地說:“給你們瞧個稀罕物。”

這才把一直抱著的檀木盒打開。

盒內襯著絨,當中臥著一物,約莫尺來長,形似牛角而更短翹,通體蜜褐色。

陳扶細看了看那紋理光澤,遲疑道:“這……莫不是犀角?”

“你倒是什麽都知道!”高澄挑眉,將那犀角取出,緩緩浸入水中。

只見水面以犀角入水處為界褪向兩邊,犀角周遭,滴水不沾。

“呀!”阿翠輕呼,“這水……自己分開了?”

高澄將犀角提起,那水面又緩緩合攏。他臉上得色更濃:“正是犀角,還是最上等的‘水犀’。等閑難得一見。”

阿翠:“這有何用?分水玩麽?”

“用處大了。”高澄將犀角小心放回錦盒,“此安神定驚之神物。對熱極生風引起的小兒驚風、癲癇抽搐,效果拔群。”

“這般寶物,你從何處得來的?”陳扶笑問。

高澄在榻邊坐下,渾不在意地道:“原是林邑國進貢給蕭衍老兒的。後為叫蕭正表那廝‘勤王’,賜給了他。歸降後獻給了陛下。今早孤在宮庫裏一眼瞧見,就拿來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不像截留進貢給皇帝的寶物,倒似順手拿了件自家東西。

陳扶脫口笑道:“你呀,就喜歡搶人東西。”

話音落下,兩人俱是一楞。

他此生何曾搶過別人東西,這是頭一遭,這“搶”字……分明是前世那個荒唐不羈、連弟媳東西都強占的‘高澄’才會幹的事。他擡眼,看向陳扶。

小圓臉上那點自在笑意也凝住了,長睫迅速垂下,掩去眸中神色。

她定是從那“命薄”上看到他原本劣跡,下意識便套在他頭上了,說完才覺“失言”。他這小神仙,演“凡人”雖投入,偶爾也有不留神露了仙家“先知”馬腳的時候。

還能如何?自家落了凡塵的小仙僚,說漏了嘴,自然得幫著描補圓過去。

他順著她那話,挑眉訝笑道:“哦?你怎地知道?孤截下過庫中的玳瑁嵌寶帶扣?可是劉桃枝,學給你了?”

小圓臉悄然一松,笑道,

“我呀,是瞧出來了——我們大將軍疼起孩兒來,活像那護窩的……好公鹖。但凡見著好東西,管它原先在誰家,先叼回自家窩裏,給自家雛兒。”

她把“好公鹖”三字,咬得又輕又軟,黑眼睛亮晶晶瞧著他。

高澄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臉頰:“好雛兒,知道便好!”又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金瀝粉彩畫著壽星翁的博浪鼓,遞到她眼前,“瞧,”獻寶似地一轉,“咚咚”響起來,“給阿瑤的。”

陳扶接過玩了幾下,笑說,“先替阿瑤,謝過她阿耶費心。”

高澄挨著陳扶,又說了朝裏的事。陳扶倚著隱囊,一一應著,偶爾提一兩個問題,如此聊了約莫二刻,見她露出倦色,高澄便住了話頭,起身道:“你且歇著,孤去書齋看看送來的文書。”

到了書齋,收斂神色,坐下潛心批閱。

待到日影漸正,他便擱了筆,起身凈了手,依舊往正房來。

進門時,午膳剛擺上。

仍是滋補元氣備的吃食:一缽滑軟噴香的黃粱米飯,一碗稠稠的菇米糊,幾樣清淡小菜。

陳扶就著高澄的手用了小半碗飯,額上便滲出細密的汗。

“好熱……”她小聲嘟囔,伸手就想將身上褙子脫了,一只雪白的足也不安分地從綾被下鉆出來,腳趾微微蜷著,想尋些涼意。

“胡鬧。”高澄眼疾手快,將她那只足捉住,觸手確有些汗濕。“一時貪涼冒了風,弄做個產後之疾,可不是耍的。”說著,幹脆褪了自己腳上烏緞靴,給她套在上了。

“腳底烙得慌!”陳扶想蹬掉,卻被按著動彈不得,只得告饒,“我縮回去還不成麽?”

“還算乖。”高澄將她腳塞回被中,仔細掖好被角。

陳扶蹙眉,難受地哼唧,“身上膩得慌,當真忍不了了……趁著日頭大,且燒些湯水,與我洗一遭罷。”

“坐月子的人,豈可沾水?”高澄從小幾上拈起塊雪梨,遞到她唇邊,“吃些果子壓壓吧。再忍些時日,待出了月,孤帶你去長安城耍,可好?那可是自周、秦、漢以來,多少帝王的建都之地。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真真天下名勝之邦。”

陳扶就著他手吃了梨,又勉強用了兩片柑子,那股子黏膩燥熱絲毫未消,反因著遐想那長安盛景,更添煩悶。她斜睨他一眼,眼波濕漉漉的,滿是委屈,嘴裏咕噥,“遭這樣罪,再不生了……”

高澄見她實在難受,終是心軟,“罷了。”

揚聲喚人打了桶熱水進來,擰了帕子,替她細細擦了頸子、背心、手臂。如此反覆三遍,陳扶才覺好了些,長長舒了口氣,消消停停躺下了。

高澄守在一旁,笑說著話,直到她沈沈睡去,方在她外側和衣躺下,將息了一會兒。

*

時交七月末,天依舊熱得邪乎。

月子過了大半,身上爽利不少,趁著精神頭足,陳扶披了件氅衣,就著榻幾翻看度支文書。

竹簾子一響,進來個人。

涼絲絲降真香氣先飄了進來,陳扶眼風斜溜過去,只見那人一身天水碧寬袍大袖,墨發在頂心綰了個髽髻,幾縷散在頰邊。手裏搖著把竹扇,從簾子下踱進來,走到她榻前,那雙鳳眼朝她一睇,風風流流地,丟了個眼色過來。

也不知他這副做派是要勾引誰。

陳扶好笑地一“嗤”,用文書掩了掩唇角。

高澄抽走她手裏文書,從多寶格上拿過一副榧木棋盤,往她跟前的幾上一放,長腿一撐,大喇喇在她對面坐下。

天氣實在熱,他穿得薄,下身是條類似褶裙的闊腿綢褲,因坐姿,褲腿向上縮了一截,露出一段勁瘦的腳腕,膚色冷白,筋腱突出。嗒的一聲,他擺過個藤編棋罐,手背因用力,幾道青筋微微凸起,蜿蜒著沒入袖中。

陳扶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那青筋,滑過他小臂,又落回那截腳腕上。

腦裏忽地冒出,他青筋蜿蜒的……另一處來……

高澄將她的失神、微咽口水的小動靜盡收眼底。

心裏頭像三伏天喝了冰酪,爽快透了。

他嘴角勾起,慢條斯理地從棋罐裏摸出顆黑子,在指尖把玩,

“婦人家生了孩子,是更易饞些……孤曉得。可你身子還沒好利索,此時弄起來,怕落下病。要不……先湊合過過嘴癮?等出了月子,再……”

一把白玉棋子,劈頭蓋臉扔了過去。

這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高澄哈哈大笑,也不惱,彎腰撿起那幾顆棋子,捏著其中一顆黑子,“啪”一聲,落在了棋盤右上角。

“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承讓了,稚駒。”

“不要臉。”陳扶笑嗔,拈起顆白子,落在棋盤正中天元,“白給你占個先手,卻下在那等邊角之地。”

“這你就不懂了。”高澄不緊不慢,又下一子,鞏固邊角,“金角銀邊草肚皮。當年阿爺若戀著河東鹽池,不肯棄了,從太行山跳出來,哪來後來局面?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

陳扶執白跟上:“隨手而下,不思而應,終取敗之道。”

“夫以正合,終以奇勝。”高澄開始向中腹滲透,“棄小而不救者,乃因有圖大之心也。”

“擊左當視右,攻後需瞻前。”陳扶穩穩落下一子,擋住他的攻勢,“博弈之道,貴乎嚴謹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攻勢淩厲,奇招頻出;一個防守縝密,步步為營。小小棋盤上,竟殺得難解難分。

最終,陳扶以布局之優,贏了。

她將手中棋子丟回罐裏,故意逗他,“哎,總是贏,沒甚意思。”

高澄正凝神覆盤,聞言擡頭瞥她:“總輸的還沒說,贏家倒先擺起譜來了?”說著,又毫不猶豫地落在了邊角,“再來!孤就不信了。”一邊下,嘴裏轉了話頭:“步落稽那小子,方才被孤揍了一頓。”

陳扶“哦”了一聲。

“本是伶俐孩兒,漸大了卻乖滑起來,又招攬了一班撮哄他耍錢吃酒,鬥雞走馬的狐朋狗友,還有甚麽長進!”

陳扶笑笑:“若當真‘長進’了,於你未必有益。只要不沾毀身敗業的藥石,由他耍去罷。”

他家這小神仙,近來說話是越發“無忌”了。這種對步落稽發心隱憂的定論,一聽便有先知。

他不動聲色,落下棋子,又似隨意道:

“諸般祥瑞吉兆都已齊備,輿論也造足了。兄兄那邊,反倒有些猶疑起來。不過無妨。只消遞一句話過去——‘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他最信天命,聽得這句,便知不能再‘謙讓’了。”

陳扶點頭,“那元恭那邊呢?”

“他?”高澄輕笑一聲,“自然願禪。”

“怎麽勸的?”

高澄掀起眼,鎖住她的表情。將話放緩,確保每個字都落入她耳中:

“天下神器,聖人大寶,非符命所屬,大功濟世,不可妄居。自古開基立業,未有無功,而得帝王者也。”

“啪嗒。”

一顆瑩潤白子掉落在榧木棋盤上,滾了幾滾,停在一個尷尬位置。

她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忘了去撿棋子,只是緩緩地擡起眼,望向他。

自有孕,他家稚駒便不知怎地,時常會用這種……意味深長、難以捉摸的眼神打量他。

孩兒滿月後,請人批字,說是“七殺”坐命,她當時便有些不樂。他便用她前世勸慰他的批命詩“寒梅粹雪香尤烈,凍殺草木未足奇。獨有英雄伏惡煞,更無豪傑懼沖刑。”來寬解她。

當時便是這般,瞅了他好一陣子,才呆呆“嗯”了聲,和了兩句更磅礴的:“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傑怕熊羆。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

他連連稱奇,讚不絕口。

她卻只是盯著他,笑而不語。

本來,只當是婦人孕產之後,多思多慮之故。可眼下這話……分明也是她前世之語。一兩次是巧合,四五次呢?

莫不是……她與前世的她,通了什麽神異感應,辨得出那是她的話?

陳扶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驚濤,問他:

“這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高澄含笑道:

“哦,這話啊。原是早年間,聽一位故交說起,覺得甚妙,深得孤心,便記下了。”

故交……

哈哈。

和十六年後才出生的人麽。

*

夜風已帶秋涼。

高澄與陳扶下值回府,未走正路,抄了近道,從正堂西側窄廊下穿行。

行至側墻外,見兩個仆婦,挨著墻根一叢菊影,正頭碰著頭,壓低嗓子嘀嘀咕咕。

“……嗐,真真是人各有命。你說咱這位大娘子,論模樣,不過中人,要說美人,實在夠不上……”“可不!娘家也一般,鄴城這地界,天上掉塊瓦,都能砸著個四五品的官家娘子。她家阿爺雖得用,可根基淺吶……這潑天的富貴,神仙似的郎君……咋就輪到她了?”

“真不知是前世敲穿多少木魚,行了多少善事,積了何等海樣功德,才修來今生這般享用不盡!”

話音隱隱約約,順風飄來。

高澄側目看了眼身側人。廊燈下,陳扶的臉半明半暗,唇角抿得緊。

腳下一頓,轉身,朝著那墻根陰影處,厲喝:“滾出來。”

兩個仆婦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暗處出來,撲通跪倒在地,抖得如秋風裏的葉子。

“誰給你們的狗膽,妄議主母?”高澄目光掃過,認出其中一個略眼熟,是他乳母的親戚,在府裏管些雜事。“你,調去馬廄。至於你——”他看向另一面生的,“收拾東西,立刻滾蛋!”

處置完,他揮揮手,像拂去兩只蒼蠅。

再回頭看向陳扶時,臉上已換了副神情,帶點討好,又有些“你看我多護著你”的邀功意味,

見她無甚反應,又伸手去牽她:“好了,不氣了。往後這府裏,再無人敢胡唚。”

陳扶任由他牽著,繼續往前走,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走了幾步,她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是呀,”她悠悠地說,“我也很好奇……”

“我前世,究竟是做了何事,今生方才配享如此……‘福氣’?”

回了正房,陳扶忽然說想喝酒。

高澄有些意外,以及……暗喜。他很喜歡看她在他面前“放縱”,褪去那層清醒自持,與他嘗遍聲色犬馬,人間極樂。這讓他覺得,她身上留滿了他的印記,正一點點被他拉入紅塵。

“好。”他應得爽快,卻又補了句,“只擺在房裏,你我二人對酌。”

高澄親去庫房,取出壇珍藏蘭生酒,又命人端來異品糖食。

金叵羅中斟滿瓊漿,玉液在燭光下漾著琥珀色的光。

兩人挨坐在內室鋪設的氈席上,中間隔著小小一張烏木案。她也不看他,也不說話,只垂著眼,端起面前那盞,仰頭便飲盡了。又自顧自執起酒壺,再滿一盞,覆又飲下。

兩盞冷酒入腹,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薄紅,眼神卻依舊沈靜的,望著案角跳動的燭火出神。

高澄看了她片刻,伸手將人攬過來,圈進懷裏。

她身子有些僵,也沒掙,就那麽靠著。高澄低頭埋首在她頸窩蹭了蹭,低聲笑問:“還氣呢?”

懷裏的人搖了搖頭。

高澄見她肯應,心頭一松,便湊到她耳邊,貼著那小巧耳廓,說些慣常逗弄的渾話:“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稚駒可知,孤男寡女,這般對飲至夜深,接著該做何事……”

話音未落,他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原本只是微僵的身子,蜷縮了一下。

想起她剛出月子不久,許是身體任不大好。方才那兩盞冷酒,怕已是過了。壓下體內那點燥熱,手臂穿過她膝彎,稍一用力,便將人穩穩抱起,置於自己膝上,讓她趴伏在他身上,像抱個孩子般圈住,輕輕拍著。

“別怕,”他親了親她鬢角,聲音低柔下來,“今不做。就這般摟著。”

呼吸可聞,他卻仍覺不夠近,心口某個地方空落落的。他低頭,想去尋她的唇。她卻在他覆下來時,偏頭躲開了。含糊地嘟囔:“……不要。”高澄停住,仔細看她神色。

燭光下,她眼睫已閉,唇抿著,臉上那層薄紅也淡了,透出倦怠的蒼白。

“好,好,不鬧你了。”他一遍遍撫過她臉頰,哄她:“那……叫我一聲,就放稚駒去睡。”

懷中人含糊問:“……叫什麽?”

“恩……”他湊近,將四字清晰緩慢送進她耳中,“阿惠哥哥。”

她緩緩睜眼。

然後,輕聲問:

“卻不知這‘哥哥’一詞,是何意思?我從未聽人這般稱呼過。”

高澄眷戀地凝視她眼睛,那裏面只映他一人。

他輕輕嘆出口氣,低聲道:

“是夢中……一位仙人教我的。想是他們仙界,對極親近之人的稱呼罷。”

“夢中神女授業,夢醒……恍若隔世?”

高澄心中一熱,低頭,珍惜地親了親她的唇,嘆息般讚:“好孩子。”指尖摩挲她唇角,誘哄道,“乖,叫一聲。就叫一聲。”

最後一片拼圖,落下。

“高澄。”

她叫他全名。

“你和‘陳扶’,”她頓了頓,目光鎖住他驟然縮緊的瞳孔,“不是這輩子才認識的,對吧?”

“你,你終於……肯相認了?”

她沖他微笑:“那就回答我啊。”

說罷,從他膝頭起身,挪到了一臂之遠的氈席上坐下。

高澄心頭驟然一松,所以,他們是可以在凡間相認的。

太好了!

他身子往她傾了傾,灼灼看著她:“我們自然不是這輩子才認識的,稚駒。我們不是在天庭,就認識了麽?”

“天庭。”她重覆了遍這兩字,噗嗤笑了下。恢覆平靜的、鼓勵他說下去的神情,“你何以知道的?誰告訴你,你是……神仙的?”

高澄挑眉:“你的仙童啊。”

陳扶眸光微凝,面上不動聲色,只順著他的話試探:“具體……哪一個?”

“凈瓶。”高澄答得幹脆,無意識向外瞥了眼,補了句,“她倒是待你忠心。”

“噢。”陳扶極輕地應了一聲。

阿翠啊。

高澄望著她,帶著種歷經滄桑後的感慨,嘆道:“我……比你多經歷了一世。”

她點了點頭:“恩,我知道。那想來有不少……要與我分享吧?”

他失笑搖頭,神情坦蕩:“本也無意瞞你。”他略一沈吟,便從自己是怎地“照著命數”活,她又是怎地“下凡”,怎地設法到了他身邊做女史,在生死關頭“解厄”襄助,一五一十,娓娓道來,直說到為他步步籌謀,終登大位。

說到此處,話頭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墻壁。

喉結滾動了幾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緊隨其後的、關於她嫁與旁人的話,湧到嘴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說。

他默了片刻,含糊總結道:“總之……我們上輩子有些遺憾。所以……”

“哦。前世,陳扶嫁給了別人。”

高澄喉結滾動,直視她的註視,聲音沈下去:“舊事已矣,稚駒。這一世孤會好好補償你,我不會再讓我們有遺憾了稚駒。恩?”他伸出手,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捏了捏,想要借這接觸,將他的決心傳遞過去。

陳扶任他握著,沒掙。

剛因這‘順從’緩了口氣,正想將人拉回懷裏——

“那‘稚駒’前世,嫁的是哪家兒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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