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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9章: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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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9章:騙你

她話音撂下,眸光便如寒水般潑灑過去,將他臉上每一寸肌理、每一絲顫動都罩得嚴嚴實實,不錯分毫。

高澄喉結上下一滾,眼神虛虛地蕩開,飄向窗牖外無甚看頭的楓樹,只想含糊混過去:“是誰……有什麽緊要。你心裏頭喜的,終究是孤。”

不肯說?

“是段懿吧?”她徑直猜道。

昔日段韶曾邀她入府。堂上珍饈列鼎,段公待她極厚。席間,段韶長子段懿為迎客,先撫琴一曲;覆取胡篳篥吹奏,篳篥聲方歇,劍已錚然出鞘。他步法開闔,劍隨身走,雖年少卻英姿勃發,剛猛淩厲。

高澄尋來時,她正笑讚:“琴劍雙絕,真虎父無犬子也。”

那鳳目掃過宴心奏樂的段公子,又落在笑意盈盈的她臉上,面色霎時沈如寒鐵。

待段韶相請入席,酒過三巡,高澄忽對段韶笑道:“孤甚喜段懿此子,當上書父王,擇我妹與之婚配,與鐵伐親上加親,成段佳話。”

回去的路上,她問高澄:都不問問你妹妹願是不願?

高澄斬釘截鐵:她願意。

她又嘟囔:可段公子還那般小……

卻被他硬邦邦打斷:便是大了,也由不得他願與不願!

高澄心頭“咯噔”一沈。

此言一出,分明是已將這人掛在了心上,否則滿鄴城兒郎如過江之鯽,她何以獨獨點出他來?

是了,她前世,就對這段懿甚為中意……

“胡思亂想些什麽!”他脫口駁斥,聲音因急切而尖利,“怎會是他!是……是……”一個活生生的的“段懿”,其威脅,要遠勝於已成前塵幻影之人,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咬牙吐露:“……高孝珩。”

高……孝珩?

陳扶微微一怔。這名字入耳,帶來一瞬的空白。高孝珩?他的那個次子……麽?

他、他戀上的,竟是自家的……

未容她想完,高澄已急急搶白:“你是先喜孤的!也並非因愛阿珩才嫁他,實是孤……孤想強納你為昭儀,將一心想立於朝堂的你逼到了絕處,你這才、這才拉了他來做擋箭牌!”

陳扶唇角勾起一抹諷意。

“哦。”她輕聲總結,“陳扶‘先’喜的你,拉他做了擋箭牌,之後……便愛上了他。”

高澄腦中“嗡”的一聲巨響,像是千萬只蜜蜂同時炸開了窩,震得他耳膜生疼,眼前發黑。

“陳稚駒!”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鳳眸裏燃著被刺痛後又強行壓抑的怒火,“你非要……這般氣我麽?!”

她沒理會他的低吼,心神已飄到那個名字帶來的另一重天地上。

高孝珩。

史書記載:學涉經史,好綴文,有伎藝。俯仰間自有法度,乃宰相之才也。

可惜國破之時,空懷機變之才、匡覆之志,卻遭後主猜忌,無從施展,滿腔赤忱盡付東流。齊亡入長安,自陳國難時那句“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得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廟算,展我心力耳”……字字血淚,盡是亡國遺恨與壯志難酬的悲愴。

她眉尖輕蹙,無意識咬住下唇,流露出對歷史人物際遇的惋惜。

這細微神情落在高澄眼中,不啻於烈火烹油!惋惜?她在惋惜什麽?又能惋惜什麽?

分明是惋惜她與孝珩此生緣慳一面,再難續前緣!

“陳稚駒!是,我高澄前世是荒唐,是混賬,叫你傷心了,叫你失望了!可你嫁給旁人,我不也認了,忍了?孤零零一個人,在那皇位上熬了十幾載,才盼來這一世……”他聲音越來越高,帶著顫,“我四歲回魂,睜開眼想的頭一樁事,便是如何為你鋪路!不惜編出那套‘金童玉女’的鬼話去哄騙阿爺,就為了叫你名正言順,一絲委屈也不受!你前世不喜的,厭憎的,我哪樣沒為你改?哪樣沒依著你?”

原來如此。

怪不得高歡能縱他孑然一身至二十餘歲,竟是這般緣故。

他這般剖白,陳扶卻只是怔怔然望著他,臉上並無動容,反是一片空茫的沈寂,這無動於衷徹底擊垮了高澄最後一點鎮定。他擡手指著她,失態道:

“孤為你——孤為你連神仙都可不做!用前世積攢的全部功德,換得這一世重來!你卻、你卻還在想著旁人?!!”

原來他真的……只羨鴛鴦不羨仙啊。

-

阿翠捧著托盤進來,見陳扶坐在妝臺前,便將燙好的酒擱在銅鏡邊。

“女郎,大早上的空腹飲酒,仔細傷了胃。”

對方頷首應著,眉間卻是一片疏淡,分明只是敷衍。她心下更憂,索性拖了旁邊一張小杌子過來,挨著陳扶坐下:“那……奴婢陪女郎飲兩盞?”

“不必。我想一個人靜靜。”陳扶側過臉,沖她笑了笑。

阿翠嘴唇嚅動了下,終究不敢違逆,低聲應了,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

室內重歸寂靜,她伸出手,將銅鏡撥轉過來,對著自己。

鏡面昏黃,映出一張蒼白倦極的臉。她執起金盞,篩了滿滿一杯,對著鏡中陳扶舉盞,一飲而盡。

第三杯將舉未舉之際,鏡中光影忽地一晃,多了道挺拔人影。

大紅絳紗袍,七彩金線繡蟒紋,襯上那張秾麗逼人的臉和通身的張揚氣度,活脫脫一雄孔雀。

高澄蹭到她身側,長臂一伸,將人密密實實攬進懷裏,就著她方才飲過的盞沿,含了一大口熱酒,俯身覆上她唇瓣。陳扶猝不及防,被他堵了個嚴實。

那口烈酒被他以舌頂渡過來,又勾上她的,吮吸翻攪,刻意將那酒液混入二人氣息,又逼著她吞咽下去。唇齒交纏間,技巧高超地撩撥著,良久,他稍稍退開,薄唇貼著她唇瓣,笑問:“小東西,怎的不曉得主動些送來?非要孤討?”

懷裏的人,僵得像塊木頭,又像只被雨淋的蝦蟆,只是呆呆掙掙。

“可是不舒服?”他語氣軟和下來,擡手去探她額頭,又執起她垂在身側的手,握在掌心。覺出溫度正常,他也不松手,反將那柔荑攥得更緊,指尖在她掌心裏打著圈扣弄挑逗,“……好好地,怎麽這般呆怔?”

見她仍無反應,他眸光一暗,薄唇便順著她頸側,緩緩向下吮吻而去。

陳扶偏頭避開。

又將手抽了出來,淡道:“……出汗了。”

“真是手出汗了?”高澄鳳眸瞇起,緊緊攫住她側臉。

陳扶卻已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銅鏡,死死盯著鏡中那個同樣面無表情的“自己”。

又是這副模樣!

這副油鹽不進、將他徹底隔絕在外的死寂模樣!

自知曉了孝珩是她前世夫君,她便一日冷過一日。

天不亮,雞才叫頭遍,她便起身梳洗,說是去普惠寺禮佛燒頭香,實則是躲著他。白日裏,也再不隨他去堂上理事,只將自己關在府中。夜裏更是變著法兒推脫,穿得嚴嚴實實,先是說產後體虛畏寒,後來幹脆將阿瑤從奶母處抱來,塞在兩人中間,美其名曰“孩兒離不得娘親”!

既手握他原本的命簿,那上頭自然詳錄著他次子的一生軌跡、性情才華。

即便她此生從未見過,恐怕也暗暗將人裏裏外外琢磨透了!

定是覺著孝珩千好萬好,怪他今生橫插一腳,拆散了他們的姻緣!

疼了她十好幾年,放在心尖上捧著護著,婚後更是鸞鳳和鳴,心歡意美,難道這所有真切切的日子,竟都抵不過那虛妄命簿上的一個名字?抵不過那段她毫無記憶的“前塵”?

為何兒子根本不存在於此世,他卻依然……爭不過?

“你當真……不要我牽著?”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

鏡中人無言,連眼波都未動分毫。

“好……好!不要就不要!”他猛地松開懷中人,力道之大,手肘都撞在妝臺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也不顧疼,“騰”地站起身,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兩步,剎住腳猛地回頭,她還是一尊石像般僵坐著,便又甩袖往外走,行至那座絹素屏風前,又幾個大步折返回來,“陳稚駒!你真要這般對我?是不是?!”

屋內死寂一片,唯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高澄氣得額角突突狂跳,眼前都漫上一層血色。一袖子揮出,狠狠扇在那座精致的屏風上!屏風不堪巨力,轟然向一旁倒去,重重砸在地上,絹面破裂,木架散開。

他大步走到門口,踹開房門,門扇撞在兩側墻壁,震得檐梁上灰塵簌簌落下,落了廊下之人一頭一臉。

阿翠撲著頭上灰,急步進來,轉圈瞧她一遭,舒口氣道:“嚇死奴了,還當他……不是,那位是……發哪門子邪風?”

“沒事,不用管他。”陳扶目光落在她臉龐上,看了片刻,忽溫聲道,“你覺著‘阿翠’這名好,還是‘凈瓶’這名更好?”

她渾不在意道:“給奴婢起名兒,原就是為了主子叫著順口,記著方便。管它是雅是俗,是沾著仙氣兒還是帶著土腥氣,女郎覺著哪個順口,便叫哪個。奴婢都歡喜。”

這無心快語,卻如暮鼓晨鐘,震得她神魂一悸。

是啊,凈瓶便比阿翠好麽?聽著是出塵,可細想來,不依舊是將人視作可供驅使之器?她心中驀地一酸,一股深切的慚愧湧上。

只是知曉她是並州狄村人,卻從未問過她原本姓甚名誰,仿佛她生來便是“阿翠”。

她伸手,拉過那只因常年做活而略顯粗糙的手,緩聲問:“你原本叫什麽?狄什麽?”

“狄瑛。”狄瑛笑嘻嘻應道,用食指在陳扶掌心裏,寫下那個“瑛”字。

瑛。玉光也。

她想起曹植《平原懿公主誄》裏的“瑛瑤其質”。

阿瑛和她的阿瑤一樣,皆是爺娘捧在手心裏的珍寶。

“阿瑛,”她握緊那只手,“往後,便喚你本名。”

正說著,門口傳來輕響,奶母周氏抱著瑤兒進來了。小阿瑤睡得正沈,藕節似的小胳膊露在外面,隨著周氏走動的步子輕輕晃悠。

周氏將繈褓小心放入窗下搖籃,輕輕搖了兩下,這才湊到陳扶跟前,臉上堆著小心又熟稔的笑,壓低聲音問:“大娘子,主君可是……做了什麽混賬事,惹你生氣啦?”

主君方才出門時,那陣仗,簡直是平地刮起了龍卷風。

先是踢飛了階下卵石,濺起一溜煙土;接著撞見兩個掃灑小廝動作慢了些,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一路是丁零咣當、罵罵咧咧出的府。連池子邊的丹鶴,都被嚇得一撲棱飛起,羽毛掉了幾根!

惹得闔府上下都在嘀咕,定是與妃主拌了嘴,世子心裏不痛快,拿著咱們這些下人撒氣呢。他們都知她在妃主跟前還得幾分臉面,催著趕緊來瞧瞧,勸和勸和。省得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陳扶靜默片刻,淡道:“沒什麽事。”

“既沒什麽事,又何苦鬧呢?”

阿瑛撇嘴道:“既叫我家女郎不高興,便是沒具體事,也指定是他有錯處!”她笑看陳扶,哄道:“女郎說說,怎麽罰他才能出氣?奴婢想法子哄他做去!”

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什麽話都敢往外撂。

周氏一把將狄瑛拽起,拉到窗下,“慎言!主君是什麽性子?若是知道你不勸著妃主,反倒攛掇,一發要記恨上你!你年紀小沒經過事,不知這裏頭的利害。你這可不是幫妃主,這是在害她呀!好孩子,你且抱著小郡主去外頭廊下曬曬太陽,我來說,啊?”

待屋裏只剩二人,周氏坐在杌子上,拉過陳扶的手輕輕拍著,“好孩子,原先還當你是個通透人,怎地如今,也犯起糊塗來了?”

語重心長道:“男人情濃之時,哪個不是賭咒發誓,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同偕白首,永不相負?可咱們女人家,萬不能真信了,覺著自個兒怎麽作鬧都行。癡心做處兩相愛,冷眼觀時彼此嫌。真叫冷了心,就不好維系了。”

“便是那百姓家,不,便是女方下嫁,男人也不能隨你作踐。何況你是上嫁,萬般還要仰仗主君。如今你生的是女娃,房幃之事,他又素了這些日子。真僵著,外頭的狐貍精插著縫就來了!到時弄出個庶長子領回府,你就有苦叫不出了!”

陳扶緩緩擡起眼,望向窗外被屋檐切割出的一方藍天,“若這般能……認清自己的地位,倒是好事呢。”

用罷午膳,陳扶於內室榻上,似醒非睡地躺了片刻,便起身出了門。

正思忖著去別院瞧瞧阿瑤,卻見劉桃枝引著個步履生風、顧盼精敏的人,穿過庭院,朝這邊走來。

“殿下,”劉桃枝在躬身稟道,“崔季舒崔大人求見。”

陳扶略一沈吟,將崔季舒讓進小書齋。

“殿下幾日未蒞臨東柏堂,堂上積壓了些需殿下過目的緊要文書,下官恐耽擱了公務,特此給殿下送來。”崔季舒一邊將懷中抱著的卷宗文書摞碼放整齊,一邊往陳扶臉上瞟。

“有勞崔大人跑這一趟。”陳扶示意他坐下說話。

崔季舒挨邊虛坐了,身子微微前傾,擺出十足關切又不過分僭越的姿態,笑吟吟道:“殿下這幾日氣色似乎……嗯,可是鳳體欠安?或是……與大將軍之間,有些許小小誤會?”

見陳扶不接話,愈發懇切道:“殿下若心中有何不快,或有何疑難之處,不妨與下官說道說道。下官雖愚鈍,在大將軍身邊伺候日久,或可替殿下分說一二,略解煩憂。”

一想到上午東柏堂那陣仗,他後脊梁就嗖嗖冒涼氣。

高澄簡直是尊煞神臨凡,六親不認。

廷尉寺卿陸操呈上幾樁要案裁決文書,他看也不看細裏,朱筆一揮,不論情節,一律從重。宋游道聞訊,匆匆趕來為其一位涉案友人陳情,話未說上三句,高澄便將臉一板,厲聲道:“宋游道!你當初諫言處置李子貞、吉寧等人時,可是口口聲聲主張極刑,以儆效尤。怎地輪到你的朋友,便要法外容情,從輕發落?這天底下,豈有這便宜事?!”

宋游道被噎得面紅耳赤,冷汗涔涔,忙不疊辯解:“大將軍明鑒!彼案與此案情由不同,證據亦有疑點,尚待核查,萬一真是冤枉,豈不……”

“砰!”高澄將手中那管紫毫筆狠狠摔在案上,這一下子,滿堂噤若寒蟬。

他崔季舒何等機靈乖覺?聯想到近日世子妃不來東柏堂上值,瞬間品咂出了世子為何這般動氣。分明是他和世子妃的關系理不順,你們誰就都別想有好日子過!統統都跟著倒黴吧!

雖是被殃及的池魚,心中叫苦,可轉念一想,又何嘗不是機遇?若他能從中轉圜,說和成功,他便是大大的忠臣、良臣!

故而他來之前,早已將各樣說辭應對,翻來覆去嚼了千百遍,只等陳扶稍露口風,他便施展解數。

“聽聞崔大人風流倜儻,是鄴城有名的浪子?”

崔季舒一楞,這哪兒跟哪?眼珠飛快一轉,不,這恰是個話頭!

“殿下說笑了。下官……確是慣於在脂粉堆裏廝混,好個嘲風弄月,拾翠尋香。不過這原是人之常情,男人家但得了三分權勢,七分富貴,鮮有能不縱情聲色的。”話頭巧妙一轉,趁機湊趣,“哪像咱們大將軍,那可真真是癡情種子裏的魁首,貞潔烈夫中的班頭!莫說鄴城,便是普天之下,打著燈籠也難尋第二個!”

“偏還有大本事!住的這豪宅闊府,食的那珍饈百味,穿的那綾羅綢緞,頭上戴的、腰間佩的、手裏把玩的,哪樣不是黃澄澄的金、白晃晃的銀、光燦燦的珠?”

“這般神仙也似的日子,當好生享用,殿下又何必因些許小事,置氣傷身呢?”

說罷,他便笑等著,卻等到了一句風馬不相及的問話:“依崔大人看來,似你這般的人,要到何種情狀,才會甘願為了一人收心斂性,忠貞不二,甚而……願以今生所積全部福緣功德,換來世再遇?”

“這……這等癡行,小人可做不來。不像大……”

“若你就是做到了呢?”

崔季舒被那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凜,脫口道:“那小人想是愛慘了那人!”

“嗯。我想……也是。”

崔季舒被客客氣氣送出書房。

劉桃枝本應隨他一同回東柏堂覆命,卻被陳扶出聲喚住。

“去庫房。將那柄軟劍取來。”

“殿下!那劍……”在那平靜卻迫人的註視下,他終是不敢違逆,咬牙應道:“……是。奴這便去取。”

穿過幾道回廊,停在一銅鎖厚重的銅門前。

從腰間解下一個鑰匙,插入鎖孔,“哢噠”一聲脆響,門軸轉開。熟門熟路摸到壁邊,用火折點亮牛油壁燈。昏黃跳動的火光,照亮靠墻矗立的一排黑漆木櫃。

他走到最裏側一櫃前,用中衣裏摸出的小鑰匙打開櫃門上的小鎖。

櫃內並無金銀珠光,只在正中,孤零零地懸掛著一截玄色革帶。

它已在此躺了九年了。

九年前,三月三,上巳節,華林園。

彼時世子並未去湊那群臣流觴曲水,只叫了元善見等幾個近臣,在臨水的流杯亭,陪著年幼的陳扶聯句猜枚。案上擺滿各色蜜餞果子、冰湃的酪漿與蔗漿,還特意鋪了軟墊,生怕她坐得不適。

酒過數巡,高浚興起,提議移步射圃比箭。一行人呼喝著,往園西空地去。

途經兵器架時,世子腳步略頓,目光掃過架上諸般弓弩槊劍,落在這截看似尋常的革帶上。

他伸手取過,指腹在皮帶銅扣上一撥一彈,“噌”一聲龍吟,一道柔韌如練、寒光似水的細長劍身倏地彈出,在春日艷陽下流轉著泠泠光華。陳扶好奇地睜大了眼,一旁的斛律光將軍見狀,溫笑道:“女史,此物喚作軟劍。平日可纏腰隱藏,出鞘則如毒蛇吐信,防不勝防!可要末將給你演示一番……”

“明月。”世子止住了斛律光話頭,語氣頗硬,“這不是孩子玩的。”

他修長的手指極其溫柔、眷戀地撫過那劍身,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發絲。隨即手腕一抖,軟劍被收回帶中,交予了他。世子則攬過陳扶,徑往那射圃而去。

宴散後,世子囑咐他將此物放入內庫最深處,鑰匙須得貼身保管,萬不可叫陳扶碰著。

“哢噠。”

銅扣彈開。

沈睡了九年的軟劍在她手中蘇醒,映得她冷若冰霜的面容。

“殿下。使不得!仔細傷了手!世子殿下就是怕傷著你,才叫奴鎖起來的。”

陳扶冷笑一聲。

手腕忽地一翻,自顧自地挽了個生澀劍花。

劉桃枝見她非但不聽,竟還舞弄起來,急得滿頭大汗。猛地,他想起上回元玉儀那樁事,忙湊前道:“殿下,世子殿下每日行止,都是奴眼同經手,奴發誓!世子殿下外頭真沒旁人,半個也沒有!”

對方依舊不搭理他,劍氣橫掃,將身旁幾株蘭草攔腰斬斷。

他不敢上手硬攔,只得朝廊下狂奔。

車駕在府門前勒住,高澄撩簾下車,剛踏上門階,眼角便掃見門房那具更漏——水痕才漫過申時三刻。

太早了。

倒顯得他多麽離不得她,多麽沈不住氣。

他腳步一頓,背著手,朝對街踱去。

在茶藥鋪裏停了停,指了兩匣蠟面茶;又轉到熟食攤,稱了幾斤撒著胡麻的蒸餅;最後在果子小鋪裏,揀了各色雕花梅子、琥珀桃仁、糖漬越瓜,滿滿裝了一提盒。直將兩手都占得滿當當,尋不出一絲“專程趕回”的痕跡,他方拎著這些“順路”捎帶的物事,轉身折返。

甫一進庭院,眼前景象便叫他心頭猛地一縮。

陳扶正立在老槐樹下那片空地上,手裏攥著的,是……軟劍?她似乎想試著劈刺,手腕一抖,劍身卻像不聽使喚的蛇,猛地向回彈顫!她低呼一聲,蹙著眉松了手,已沁出一線鮮紅。

茶葉、蒸餅、羹果盒全摜在了地上,幾個箭步便沖了過去,一把攥住她手腕。掰開她蜷起的手指。還好,只是道淺口子,只是在她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阿瑛從廊下跑來,見狀忙抽出塊幹凈帕子。

高澄劈手奪過那帕子,用一角胡亂按住,扭頭朝緊隨其後的劉桃枝咆哮:“孤叫你收好的東西,你竟敢私自拿出?!去領二十軍棍!”

陳扶猛地抽回手,連那帕子也一並甩脫了。

“你這般遷怒他作甚?他是能攔住主子,還是能違逆主母?明著是打他,其實是敲打我碰了你的‘寶貝’吧?”

高澄一怔:“敲打你?陳稚駒,你講不講良心?我這是心疼你傷著!”

“殿下!夫人!莫吵,莫吵!都是奴的錯……”劉桃枝連連領罰,只求這兩位祖宗消停些。

這動靜早已驚動了四下仆從。

灑掃的、修剪花木的、廊下伺候的,個個停了手中活計,屏息斂氣,躲在廊柱後、窗扉邊,三兩聚著,飛著眼風,偷覷著庭院中心那對劍拔弩張的主子。

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氏抱著小阿瑤,小心翼翼地挪了過來。阿瑤裹在杏子紅的錦緞繈褓裏,露出張玉雪可愛的小圓臉,黑葡萄似的大眼懵懂轉著,嘴裏正“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

“哎喲,小郡主醒了,定是尋阿爺阿母呢。”周氏堆起滿臉笑,刻意把孩子往兩人身邊湊,“瞧瞧,多乖,不哭不鬧的,就等著阿母阿爺抱呢。”

高澄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女兒吸過去,瞧見那張與陳扶肖似、卻更稚嫩純然的小圓臉,心頭那團邪火,像是被潑了水,滋滋地熄下去。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落向她還在滲血的指尖,到底軟了三分:“不罰他成了吧?……行了,先包紮。”說著,去撈她的手。

陳扶甩開不叫拉,也沒看孩子,漠然轉身,徑直朝正房走去。

“哐當——!”

房門被重重摔上。

將一院子人統統關在了外頭。

廊下的仆從們你看我,我看你,連大氣都不敢出。周氏抱著阿瑤,僵在原地,進退不得。阿瑛撿起地上染血的帕子,擔憂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高澄站在庭院中央,只覺太陽穴像有錐子在鉆。

一股混合著委屈、憤怒、不解和深深無力的郁氣,在他胸腔裏橫沖直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提步上前,擡腳“砰!”地一聲,沒那麽用力,但足夠響亮地踹開了並未栓死的房門。

陳扶立在窗前,只留給進來的人一個倔強而單薄的背影。

高澄黑著臉,打開箱櫃,翻出金瘡藥和幹凈的細白布放在榻案上。走到窗邊,抓著人胳膊拎到榻邊,按坐下去。擰開藥瓶,抓過她的指頭,將淡黃藥粉抖在她指腹的傷口上,用布條纏繞包紮。

兩人距離極近,視線不經一移,便落在了他腰間——

那枚鼓鼓囊囊、針腳歪扭的荷包,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

怪不得,圖案說得那般具體。

空著的手一把扯下那荷包,朝著燒得正旺的銅炭盆,狠狠擲去!

荷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眼看就要落入猩紅的炭火中,高澄忽蹦了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炭盆邊,伸手就朝那燒得發紅的銀炭中抓去。

幾乎同時,她也沖了過去,一把拽過他手。

急急掰開他手指,拽著他到銅盆前,掬起涼水往他掌心澆。

檢查完,見只是紅了,水泡也沒起,又給撂開了。

高澄卻仿佛全程感覺不到,只顧正正反反看他那燒爛了的荷包。

看著那被燎黑的,可可憐憐的‘小黃鴨’,他只覺心口那處,也被炭火灼穿了。

“陳稚駒!”他猛地擡頭,赤紅著眼瞪她,“你就是不想給孤繡荷包!你只想給那臭小子繡!是不是?!”

“你摸著良心說,自你來到我身邊,你想去哪裏,哪時不是火速安排?想要什麽,哪個不是流星趕月般給你整備來?我恨不得把心剖出來,擱在你面前!可你呢?心裏卻想著見都沒見過的人!”

她瞥眼那漲紅的臉,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人都是以己度人的。自己心裏頭惦著別人,才會覺著我在想著別人!”

這話像一道閃電,劈進高澄混亂的腦海。

不是因著孝珩?

那、那她這般反常是為何?

巨大的困惑暫時壓倒了憤怒,尚喘著粗氣,聲音已低了下來:

“那你這是要幹嘛?啊?要相認的是你,相認了,卻又要這般折磨我?”

“到底是誰折磨誰?”

“不是,我怎麽折磨你了?”高澄覺得荒謬至極,“從你落地睜眼起,我就寵著你。我哪裏對你不好了?你說!我究竟哪裏對你不好了?!”

“你就不該對我好!”

高澄徹底懵了:“……什麽意思?”

“無功不受祿。”她別開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你不該對我好的。”

“你哪裏無功了?稚駒有天大的功勞……”

“是,我也覺著,”陳扶倏地轉回頭,眼裏閃著他看不懂的、冰冷又滾燙的光,“‘你的稚駒’有天大的功勞。救命之恩,定鼎之功,自然是天一樣大的功勞,海一般深的情義……”

高澄噎住了。

那刻意加重的‘你的稚駒’,那異常的語氣,他怎麽品出一絲……酸味?

她該不會……是在吃自己的醋吧?

他下意識朝她湊近,語氣不自覺放軟:“那也是你的功勞啊……你不也是稚駒嗎?”

“不是。”她斬釘截鐵,“我不是你的稚駒!你也看見了,我連軟劍都不會。救你的……不是我!”

“你雖不會軟劍,可你弄章慧辯,政務練達,哪樣較前世差了?”他又湊近些,將她困在窗欞與自己胸膛之間,聲音壓得更低柔,“不是你沒救我,是今生……我沒給稚駒救我的機會。若真到了要緊關頭,我們稚駒,定也不會袖手旁觀的,對不對?”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是一片疏離:

“我說了,我不是你的稚駒。如果是你的稚駒,她真會選你嗎?

心底那點剛燃起的希望火苗猝然熄滅,他猛地壓過來,眼底赤紅,“意思你若有記憶,不會選我,會為不存在的孝珩守節,是嗎?!”

“你沖我發什麽火?!”她也壓過去,狠狠瞪著他,“不選你的又不是我!愛高孝珩的又不是我!!”

不選他的不是她……

愛孝珩的也不是她……

這話分明是說,現在的她會選他,也不愛阿珩。

被猛地拋起心,又掉回了肚子裏。

但這情緒太快,他臉上怒容未消,混雜著錯愕和一絲狼狽的軟化,表情古怪極了。

“我……”他張了張嘴,氣勢全無,又黏糊糊地貼蹭過去,去拉她的手,“好好好,是我冤枉我家稚駒了……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麻煩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稚駒。和你同歷生死、共擔風雨的是她,不是我。我什麽都沒為你做過。”

“誰說你什麽都沒做?”高澄帶上了點不正經的調笑,試圖緩和氣氛,手順勢往她腰上搭,“你分明更辛苦……”暗示性地碰了碰,“這裏……尤其辛苦。”

“高子惠。”

“錯了,錯了。”高澄從善如流地認錯,人卻貼得更近,他低下頭,聲音漾起濃濃的疲憊,“乖,我們不鬧了,好不好?孤實在……受不住了。”他拉起她未傷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太陽穴。“這裏疼得厲害……稚駒給阿惠哥哥揉揉,好不好?”

陳扶緩緩地、堅定地將手從他掌心抽回。

嘴角卻向上彎起一個極其苦澀的譏誚弧度,哽咽著,笑起來:

“阿惠哥哥……我為你的稚駒抱不平啊。”

“她為你受了那麽多委屈,那麽多煎熬,為你日日焦心,為你殫精竭慮,甚至……連命都可以豁出去。她若知道她的阿惠哥哥,重生一世,把所有的補償……全都給了另一個人。”

“該有多傷心啊。”

這淒然的話語,像一把軟刀,捅進高澄心底。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前世的陳扶,用那雙沈靜哀傷的眼,默默望著他將所有的溫柔給予‘旁人’……

一股尖銳的刺痛和巨大的愧疚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呼吸一窒,幾乎要落下淚來。

就在情緒被徹底帶偏的剎那,他猛地一個激靈!

不對!

這小東西,分明是在吃醋。吃她自己的醋吃得狠了,吃得鉆了牛角尖,吃得非要把自己割成兩個人,然後為想象中的情敵痛哭流涕。

高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有一股酸澀的疼惜漫上來。

是啊,這才對呀。

看似淡然無波,其實敏感,多思,凡事必要琢磨透徹,眼裏揉不得一點沙子。覺得經歷不同,便不再是同一個人了……這般執拗到近乎自苦的性子,不正是他的稚駒麽?

可這話絕不能說。

她分明抗拒極了,在意極了這個‘誰是誰’的問題。

念頭轉定,高澄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愫,用袖子小心地揩她臉頰上縱橫的淚痕,“好,好,你不是她。”將她鼻翼旁的淚痕也擦去,低下頭,抵在她頰邊,“但還是得謝謝她。若不是她……孤又怎能重來這一遭,遇見這般好的夫人?”

話說得好聽,可那神情,那語氣,分明就是敷衍。

分明就是覺得她們是同一個人!

她再不想和他多說一個字,猛地發力,掙開他懷抱,轉身就要朝外走。

“陳稚駒!”高澄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人又拖了回來,臉上是徹底的困惑和挫敗,“不是,你到底要幹嘛啊?!這個問題究竟有什麽好吵的?!”

“就算你們不是一個人,但也是同一個靈魂啊?孤愛的,是你的靈魂!”

“也不是一個靈魂。”她肯定道,“靈魂,也是由經歷和記憶塑造的。我和她,經歷截然不同,記憶毫不相幹,自然,也不是同一個靈魂。”

高澄徹底被她繞暈了,也被她這不留餘地的論斷弄得心頭火起。

“可你是神仙啊!”

“神仙不都有分身之術麽?元神分神、陽神化形,分靈入世……雖在凡間獨立歷劫,各有命運,可一旦歸返上界,不都會回歸本體,記憶也會回溯融合嗎?”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想法精妙絕倫,理所當然地點起了頭,“你和她的關系,不就是如此?不過是神仙在凡間的不同應化之身,各自經歷兩段塵緣罷了。最終,還不都是同一個神靈……”

“因為我不是神仙啊!”

“???”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憐憫地望著他驟然僵住的臉,

“高子惠,你愛她愛到連神仙都可以不做……”

“卻都沒看出——”

“她在騙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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