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2章:古怪（已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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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2章:古怪（已替）
時至寒食，禁火冷食，卻比往日更添幾分喧騰生氣。
阿翠天不亮就醒了，躡手躡腳下榻，先推開窗牖一條縫，探手試了試外頭風氣——嗯，暖融融的，不必再點炭盆了。她回身，利落地用火箸將盆中餘燼蓋滅、撤走。那邊廂，阿朱已端著銅盆溫水進來，盆沿搭著塊細葛布巾子，提前熏過蕓香。
陳扶就著溫水凈了面，接過巾子揩幹，坐到鏡臺前。
阿翠解開她睡蓬的發髻，執起黃楊木梳，一下下通將下去。手裏忙著，嘴裏也不閑著，“女郎今既休沐，可是要出去耍子？”
鏡中那雙黑葡萄似的眸子，彎了彎，
“嗯。已同封家娘子約好，去街市上逛逛，再去廟裏隨喜。”
“那……可要奴婢陪著？女郎雖聰慧，終究是未出閣的小娘子，萬一被拍花子的拐了去，或是叫那起油嘴滑舌的市井浪蕩子哄騙了，可怎生是好？”
陳扶從鼻子裏“哼”出聲笑，“我都及笄了，阿翠。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教人騙了去？讓蒼奴遠遠跟著便是，不妨事。”伸手拍拍她裙擺，神秘秘道，“一會兒給你們支些錢，今日你們也自在一天，愛逛便逛，想買便買。”
捧著頭油盒子的阿朱，謝了恩典，小心探問：“休沐出門散心，自是應當。只是……女郎可曾與大將軍知會一聲？萬一，奴婢是說萬一，大將軍若一時興起過來了，見女郎不在，豈不掃興？好歹遞個話兒，免得錯開了。”
鏡中那小嘴一撇，低聲嘟囔：“知會了他，我還走得了麽？與他捆在一處，與上值有何分別？那還叫甚麽休沐。”
正抱怨，廊下傳來腳步聲。
接著，門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一道縫，探進一柄灑金川扇，伴一聲帶笑的輕咳。
門簾掀起，露出來人。
頭戴一頂薄如蟬翼烏紗冠，身著一件淡青底薄羅衫，外罩金線紗衣。扇子收回，有一下沒一下搖著，扇得幾縷鬢發輕揚，紗衣飄舉若仙。他半側著身，從簾下丟與鏡中人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是高澄。
這日子瞧見他，陳扶心裏那股莫名古怪又泛了上來。
三歲前，她在奶母懷裏聽了不少零碎言語，東拼西湊，大抵與史書仿佛：相國高歡坐鎮晉陽掌著兵；世子高澄在鄴城主持朝政；西邊宇文泰，正經遭著天災……
意識到自己當真胎穿到了東魏，心頭那股子荒謬茫然，不亞於癡迷龍骨化石的人，一睜眼真掉進了侏羅紀的曠野。
不幸中的萬幸，是落在了陳元康家裏。
然而，還沒等她琢磨著做些什麽，就發現了不對勁。
一日，阿朱阿翠陪她擺家家酒，說著閑話，便扯到了當今陛下身上。“……陛下年紀不小了，聽聞這兩年身子骨不大爽利，喑病也犯了。”什麽意思？此時的東魏皇帝元善見，只有十四歲吧。難道古人對‘年紀不小’理解不同？她於是仰起臉，裝作懵懂地問了句當今陛下的名諱。
阿翠不疑有他，笑著便答：“陛下名諱是‘恭’，恭敬的恭。”
元恭？！
陳扶只覺得耳中“嗡”的一聲，像是有個悶雷在腦殼裏炸開。高歡不是攻滅爾朱氏後，就廢殺節閔帝元恭了麽？這人怎麽還活著？怎麽還做著東魏的皇帝？！
不容她細想，奶母已來抱她，要帶她去見大貴人——大將軍高澄。
哦，不止是貴人，也是熟人，很熟的那種。
畢竟這位自打她落地，又是賜名又是賜字的，三天兩頭便來府上做客。
且每回來，必要把她叫到跟前。拿鐵似得硬手臂掂她一掂，挑刺兒似地說句：“怎地還這般輕飄飄？”奶母只得賠笑，“她骨格兒生得細。”
他還會捏她的臉，評頭論足：“皺巴巴像個猴兒。”“怎地這般紅彤彤？”“咦，長開了，瞧著原也不大醜。”
誰樂意聽人說醜？她便腦袋一拱，一口咬住他的直裰子。那人似看不出她在抗議，反倒樂了，還捏開她的嘴往裏細瞧，繼續點評：“嘖，怎麽還只三顆牙？”
她攥他手指，用力掐，他便故意湊近了，用那慣常逗弄人的腔調問：“好孩子，可是要尿尿？把把？”
逗弄孩童，似乎是這位大將軍的一大樂趣。
悟到這一點後，她索性一見他就身子一軟，整個兒癱靠在他胸口，任他動作了。
那日被奶母抱去正堂後，他如常將她接過去，擱在膝頭掂了掂，說了句“有了些分量”，又問她“冷不冷？”她懶得答，只舉起手伸他面前，叫他自己摸。高澄哈哈一笑，大手一張，將她兩只小冰手合包進掌心焐著。另只手已從案上拈起枚荔枝膏，遞到了她嘴邊，糖膏沾了她嘴角，他倒也不嫌棄，用指腹替她抹。
那晚他戴著漆紗籠冠，外罩一襲紗衣，著實是養眼。她便晃了晃腦袋，以示滿意。
不出所料，又招來一句戲謔：“我們稚駒長大後，能去演百戲了。”
見她埋著臉不再搭理，他轉而與阿耶對飲起來，慨嘆自高歡信都舉義，至今竟已七載。阿耶忙應和：“是啊。若非相國當年神武，挽狂瀾於既倒，大魏焉有如今光景？”
頭頂含笑的嗓音接著道：“當年相國兵至芒山，在元恭、元修之間斟酌。便遣了魏蘭根入洛邑，慰喻今上，觀其為人。那魏蘭根回來，卻勸相國行廢立之事。”
然後，她便聽到了阿耶由衷地嘆服：“幸而世子明鑒！洞悉他乃構陷之辭，力陳利害，相國方決意奉駕。次年世子又諫遷都鄴城，司馬仆射、高仆射、孫侍中留鄴輔政，世子亦加領京畿大都督，方有而今局面吶。”
元恭真的沒被廢。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不對勁”，不是史筆那種小小潤色，是大大的不對勁。
又一次家宴，高澄抱著她，笑問她：“一直盯著孤作甚？”她總不能說，是在想皇帝變成了元恭，該不會和你有關吧？只得沖他彎起眼睛，乖乖地說：“因為大將軍長得，好看。”
彼時他怔了一瞬，喉結滾了一滾，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下，難得說了句好聽的：“我家稚駒，更好看。”
她正暗自受用，便聽一旁阿耶笑道：“世子既這般喜愛孩童，合該早日成家。自己生幾個承歡膝下，豈不美哉？”
不是，他，高澄，還沒成家？！
那年秋天，阿耶從河陽前線回來，眉飛色舞，與阿母說起戰況。她在廊下假裝玩柺子，豎著耳朵聽。
“了不得！河橋這一仗，兇險萬分！高敖曹將軍那般驍勇，竟眼看不保！誰知世子早前送他的兩個蒼頭奴，平日裏不聲不響，竟有萬夫不當之勇，硬是殺出條血路，斷後死戰，高將軍這才得以脫身！大王在晉陽聞報，連道‘此阿惠知人之功也！’”
阿母感嘆：“世子年紀輕輕，竟如此擔事。”
阿耶滿是折服：“奇哉此兒！自小便是如此。對弟妹、家小極是愛護，前回二公子因貌陋自慚，世子拍著他肩膀笑說：‘你忒不通變。常言道，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嫌男兒醜？生就何等樣貌，又不耽誤你娶嬌美妻子。’二公子如今領了左仆射，也對世子忠心不二……”
又一月，她讓阿翠打聽的消息回來了：“奴婢問了好些人，還塞了金餅給常跟著郎君出門的阿劉！確鑿了！世子和相國那位寵妾鄭夫人，清清白白，絕無茍且！女郎是聽哪個爛舌根的胡唚？心腸也忒壞了。
阿劉還說了，相國待世子好著呢，重話都少有！世子怎可能行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古怪，十足的古怪。
為了解開這些古怪，她開了不少腦洞。而為了驗證這些腦洞，她必須走出陳府，潛伏到“嫌疑人”身邊才行！
機會，在興和三年冬十月癸卯那日，來了。
那天陰得沈，風夾著碎雪，呼呼地抽打著牛車窗牖。
被高澄攬在膝頭，裹在他的玄狐皮鬥篷裏的她，仰臉乖巧地問：“大將軍，咱們去哪兒呀？”
高澄將她頰邊碎發慢條斯理地別到耳後，慢悠悠道：“去個你心心念念的去處。”
然後他們就到了鱗趾閣。
高澄一臉得色地說：“我們稚駒不是常說，能與孤生於同世，親見《麟趾格》頒行天下，乃大幸事。今日帶你親見，可歡喜？”
她心裏暗嗤，臉上換上甜甜的笑，“《麟趾格》寬嚴相濟，體系恢弘，實乃刑措之典，足以垂範將來。大將軍經緯天地之才，古之蕭曹，不過如此！稚駒得歷經典誕生，親睹大將軍定鼎，豈止歡喜？簡直是三生有幸！”
高澄笑瞇了她很久，忽地縱聲大笑，揉了把她額發，嘆了句“你這張嘴啊……”
那日，在鱗趾閣，她親眼見證了《麟趾格》班行天下。
回到牛車上，她昏昏欲睡。高澄將她攬在懷裏靠著，笑問：“要去見周公了？”
她含糊解釋：“午膳後原想看會兒書再躺，誰知一看便入了迷，忘了時辰……”
正神游太虛，牛車輕輕一頓。高澄將車簾一扯，勾住望窗挽捉一拉，只見車停在了外驛館前的長街上，外頭人山人海！
貴游子弟、寒門士人、販夫走卒，皆伸長了脖子，望向驛館大門前那片空地。空地上，辯手們正席地而坐，一方氣定神閑；另一方身著大魏官袍的辯手，卻是面色發白，額頭冒汗。
清談文辯？
剎那間，她福至心靈。畢竟，她陳扶旁的不通，但卻懂點歷史文學。
仰頭望向高澄，陳詞還在舌尖打轉，高澄卻已先一步笑問：“我們稚駒讀了那許多書，可要上去玩玩？”
高澄立在人群前方，目光始終牢牢追隨著她，她一步步將對方逼入絕境，他便拊掌大笑。她在一片讚揚聲中，從容結辯，他便也眉宇間盡是驕色。
車簾落下，將外界喧囂隔絕。
高澄將她放回膝上，松松攬著，“我們稚駒，懂得這般多？”
“稚駒看的書多呀，就是大將軍賞我的那些！”
其實光看書哪裏夠，她是仗著對南梁的先知之明，但高澄並未懷疑追問，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她。
那目光太深太燙，她下意識埋下臉。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她的手被包握進大而熱的掌心裏，緊緊攥住。
“稚駒這般厲害。替孤，替大魏，掙足了臉面。該怎麽賞我們稚駒呢？”
她連忙軟聲引導：“大將軍待稚駒這般好。對稚駒而言，最大的賞賜，就是能幫到大將軍。”手在他掌心裏動了動，反握住他一根手指，“大將軍，稚駒能幫你……”
話未說完，攬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她的臉頰被緊緊按在他胸膛上。他緊削的下巴抵著她發頂，一聲吸氣後，她聽到一聲低啞的喟嘆：
“那……稚駒來東柏堂，日日陪著孤，可好？”
之後的日子便規律起來。
早起去了，先到暖閣脫了鬥篷，轉進正堂時，蒼奴便已將各處炭火撥旺。
她的職事很簡單，只是將那張大案上高澄批閱完畢的奏疏，一份份展開，核驗過簽押，再分門別類歸入墻邊的格架。格架對她那時的身量來說，屬實有些高了，但高澄給她特制了一個胡床，不過也沒怎麽用上——只要高澄在，她剛踩上去，那清冽的降真香氣便會從身後包裹過來。一只大手會抽走她手中的文書，越過她頭頂，穩穩放入高層的格中。
然後便是坐在高澄在書案側畔為她專設的小席上，研墨。
聽著黃門侍郎崔季舒稟報皇帝日常，看著高澄執起朱筆，批閱各式公文。他精力著實充沛，批得極快，目光掃過，直接寫下裁決。還能分出神時不時地與她白話。一上午的光景，便在閑語墨香中，悄沒聲地溜走。
午膳時分是她最盼著的，因為東柏堂的夥食全是她愛吃的菜式。
然想著自己這女史職司總要見人，她便還是夾取清口的芹菜、黃芽白，結果高澄總揀那油潤噴香的奧肉，酥軟入味的羊肉往她嘴邊餵。笑瞇瞇地誘哄她：“膳後用蘭花、桂花、薄荷煮的水，仔細漱漱口便是了。”
她便扛不住誘惑了。
飯畢，待蒼奴收拾了殘炙。用熱帕子拭了手，高澄便常往那榻邊悠然一靠，要她給他唱《敕勒歌》。
她唱的自然是被現代添過詞的版本，調調想來也與鮮卑原版不同，但沒承想他聽得倒很是入迷。
有一回唱著唱著，“心隨天地走，意被牛羊牽……篝火映著臉，醉了套馬桿，心隨天地走，尋找那達觀……”
那雙慣含戲謔的鳳眸幽深起來，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露出了那游刃有餘、玩世不恭底下的疲憊與荒涼……
就像，就像獨自在風雪裏跋涉了許久，身上還帶著未化的霜寒……
他伸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聲音低得像嘆息：“等我們稚駒再大一些……孤便帶稚駒去晉陽，去懷朔，去敕勒川，去陰山下，去親眼看看那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她任他握著手，也不錯目地笑看著他。
她有午憩習慣，好在同作過晉陽人的高澄也有。
他命人在他日常歇息的暖閣裏，單獨辟出了一方梢間。裏間不大，一張屜榻，鋪著厚軟茵褥，覆著狐皮。窗牖用厚簾遮著，只漏進一線朦朧天光。每每她爬進被窩，剛把自己裹成一個小鼓包，簾子便會一動，是高澄拿著兩個黃銅暖爐進來。
一個塞進她腳邊。另一個放進她手裏。然後點點她臉頰，將那一方小天地留給她，轉身出去。
當外間傳來玉帶擱在案上的輕響時，她也抱著暖爐，沈入了夢鄉。
也是有煩惱的，或者說，是‘職事危機’。
當初被授為女史，本是因著她的慧辯之才，外交之用。誰知“轉正”後，這用處倒擱置了。
每回主客令稟報南梁新遣的使者已至，在宴廳候見，高澄便會叫來邢邵、魏收、陽休之，命他們去會建康來的客人。
邢邵職司忙，曾抗議過：“陳女史不就在這兒麽？有她在，何須喚我？她那日驛館前的機鋒，只怕南人至今心有餘悸。”
結果得了高澄一句：“國家往來，聯誼為上。讓一個六歲女童駁得對方體無完膚，豈非顯得我大魏恃才淩人，徒惹嫉恨？”說罷，仍令邢邵同去。
外交使不上力，她便向高澄自薦，也能做些詩，看可能對大將軍有用麽？
許是覺得孩童詩作難登大雅，高澄只叫她做給他聽，便是上巳節帶她去華林園，也只叫她同宮裏的孩童一道玩耍，不讓她與世家勳貴們曲水流觴聯句。
這‘職事危機’，在見到偶像的後人時達到了頂峰。
那日堂內只他們兩人，高澄正捏著她圓鼓鼓的胳膊，嘲笑她像顆曼頭。一道清雅身影進來，正是她偶像王猛的後人——王晞博士。一番關於常山王高演教育問題的探討後，博士告辭。
高澄轉向她，盯看了她一會兒，笑問：“我家稚駒，可是想做王猛？”
她很驚訝，驚訝他怎知自己平生之志？！她從未提及過，畢竟這志向，不論在原本的世界還是現在，說來都有些可笑。
許是因這份懂得，鬼使神差地，她便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稚駒雖無陸賈、隋何的機鋒，到底也想做個有用之人。這研墨遞筆的活兒，是個人都來得。”
高澄目色深深地盯了她良久，意味深長道：“想有建樹，不是非要做王猛，也可做……馮太後。”
不等她細思這話，他已捏捏她的臉蛋，笑道：“去！把奏疏按州郡給孤厘出來。”
總而言之，做高澄的女史還是很舒坦的。
不過，舒坦之餘，古怪又添了幾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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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寒食，禁火冷食，卻比往日更添幾分喧騰生氣。
阿翠天不亮就醒了，躡手躡腳下榻，先推開窗牖一條縫，探手試了試外頭風氣——嗯，暖融融的，不必再點炭盆了。她回身，利落地用火箸將盆中餘燼蓋滅、撤走。那邊廂，阿朱已端著銅盆溫水進來，盆沿搭著塊細葛布巾子，提前熏過蕓香。
陳扶就著溫水凈了面，接過巾子揩幹，坐到鏡臺前。
阿翠解開她睡蓬的發髻，執起黃楊木梳，一下下通將下去。手裏忙著，嘴裏也不閑著，“女郎今既休沐，可是要出去耍子？”
鏡中那雙黑葡萄似的眸子，彎了彎，
“嗯。已同封家娘子約好，去街市上逛逛，再去廟裏隨喜。”
“那……可要奴婢陪著？女郎雖聰慧，終究是未出閣的小娘子，萬一被拍花子的拐了去，或是叫那起油嘴滑舌的市井浪蕩子哄騙了，可怎生是好？”
陳扶從鼻子裏“哼”出聲笑，“我都及笄了，阿翠。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教人騙了去？讓蒼奴遠遠跟著便是，不妨事。”伸手拍拍她裙擺，神秘秘道，“一會兒給你們支些錢，今日你們也自在一天，愛逛便逛，想買便買。”
捧著頭油盒子的阿朱，謝了恩典，小心探問：“休沐出門散心，自是應當。只是……女郎可曾與大將軍知會一聲？萬一，奴婢是說萬一，大將軍若一時興起過來了，見女郎不在，豈不掃興？好歹遞個話兒，免得錯開了。”
鏡中那小嘴一撇，低聲嘟囔：“知會了他，我還走得了麽？與他捆在一處，與上值有何分別？那還叫甚麽休沐。”
正抱怨，廊下傳來腳步聲。
接著，門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一道縫，探進一柄灑金川扇，伴一聲帶笑的輕咳。
門簾掀起，露出來人。
頭戴一頂薄如蟬翼烏紗冠，身著一件淡青底薄羅衫，外罩金線紗衣。扇子收回，有一下沒一下搖著，扇得幾縷鬢發輕揚，紗衣飄舉若仙。他半側著身，從簾下丟與鏡中人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是高澄。
這日子瞧見他，陳扶心裏那股莫名古怪又泛了上來。
三歲前，她在奶母懷裏聽了不少零碎言語，東拼西湊，大抵與史書仿佛：相國高歡坐鎮晉陽掌著兵；世子高澄在鄴城主持朝政；西邊宇文泰，正經遭著天災……
意識到自己當真胎穿到了東魏，心頭那股子荒謬茫然，不亞於癡迷龍骨化石的人，一睜眼真掉進了侏羅紀的曠野。
不幸中的萬幸，是落在了陳元康家裏。
然而，還沒等她琢磨著做些什麽，就發現了不對勁。
一日，阿朱阿翠陪她擺家家酒，說著閑話，便扯到了當今陛下身上。“……陛下年紀不小了，聽聞這兩年身子骨不大爽利，喑病也犯了。”什麽意思？此時的東魏皇帝元善見，只有十四歲吧。難道古人對‘年紀不小’理解不同？她於是仰起臉，裝作懵懂地問了句當今陛下的名諱。
阿翠不疑有他，笑著便答：“陛下名諱是‘恭’，恭敬的恭。”
元恭？！
陳扶只覺得耳中“嗡”的一聲，像是有個悶雷在腦殼裏炸開。高歡不是攻滅爾朱氏後，就廢殺節閔帝元恭了麽？這人怎麽還活著？怎麽還做著東魏的皇帝？！
不容她細想，奶母已來抱她，要帶她去見大貴人——大將軍高澄。
哦，不止是貴人，也是熟人，很熟的那種。
畢竟這位自打她落地，又是賜名又是賜字的，三天兩頭便來府上做客。
且每回來，必要把她叫到跟前。拿鐵似得硬手臂掂她一掂，挑刺兒似地說句：“怎地還這般輕飄飄？”奶母只得賠笑，“她骨格兒生得細。”
他還會捏她的臉，評頭論足：“皺巴巴像個猴兒。”“怎地這般紅彤彤？”“咦，長開了，瞧著原也不大醜。”
誰樂意聽人說醜？她便腦袋一拱，一口咬住他的直裰子。那人似看不出她在抗議，反倒樂了，還捏開她的嘴往裏細瞧，繼續點評：“嘖，怎麽還只三顆牙？”
她攥他手指，用力掐，他便故意湊近了，用那慣常逗弄人的腔調問：“好孩子，可是要尿尿？把把？”
逗弄孩童，似乎是這位大將軍的一大樂趣。
悟到這一點後，她索性一見他就身子一軟，整個兒癱靠在他胸口，任他動作了。
那日被奶母抱去正堂後，他如常將她接過去，擱在膝頭掂了掂，說了句“有了些分量”，又問她“冷不冷？”她懶得答，只舉起手伸他面前，叫他自己摸。高澄哈哈一笑，大手一張，將她兩只小冰手合包進掌心焐著。另只手已從案上拈起枚荔枝膏，遞到了她嘴邊，糖膏沾了她嘴角，他倒也不嫌棄，用指腹替她抹。
那晚他戴著漆紗籠冠，外罩一襲紗衣，著實是養眼。她便晃了晃腦袋，以示滿意。
不出所料，又招來一句戲謔：“我們稚駒長大後，能去演百戲了。”
見她埋著臉不再搭理，他轉而與阿耶對飲起來，慨嘆自高歡信都舉義，至今竟已七載。阿耶忙應和：“是啊。若非相國當年神武，挽狂瀾於既倒，大魏焉有如今光景？”
頭頂含笑的嗓音接著道：“當年相國兵至芒山，在元恭、元修之間斟酌。便遣了魏蘭根入洛邑，慰喻今上，觀其為人。那魏蘭根回來，卻勸相國行廢立之事。”
然後，她便聽到了阿耶由衷地嘆服：“幸而世子明鑒！洞悉他乃構陷之辭，力陳利害，相國方決意奉駕。次年世子又諫遷都鄴城，司馬仆射、高仆射、孫侍中留鄴輔政，世子亦加領京畿大都督，方有而今局面吶。”
元恭真的沒被廢。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不對勁”，不是史筆那種小小潤色，是大大的不對勁。
又一次家宴，高澄抱著她，笑問她：“一直盯著孤作甚？”她總不能說，是在想皇帝變成了元恭，該不會和你有關吧？只得沖他彎起眼睛，乖乖地說：“因為大將軍長得，好看。”
彼時他怔了一瞬，喉結滾了一滾，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下，難得說了句好聽的：“我家稚駒，更好看。”
她正暗自受用，便聽一旁阿耶笑道：“世子既這般喜愛孩童，合該早日成家。自己生幾個承歡膝下，豈不美哉？”
不是，他，高澄，還沒成家？！
那年秋天，阿耶從河陽前線回來，眉飛色舞，與阿母說起戰況。她在廊下假裝玩柺子，豎著耳朵聽。
“了不得！河橋這一仗，兇險萬分！高敖曹將軍那般驍勇，竟眼看不保！誰知世子早前送他的兩個蒼頭奴，平日裏不聲不響，竟有萬夫不當之勇，硬是殺出條血路，斷後死戰，高將軍這才得以脫身！大王在晉陽聞報，連道‘此阿惠知人之功也！’”
阿母感嘆：“世子年紀輕輕，竟如此擔事。”
阿耶滿是折服：“奇哉此兒！自小便是如此。對弟妹、家小極是愛護，前回二公子因貌陋自慚，世子拍著他肩膀笑說：‘你忒不通變。常言道，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嫌男兒醜？生就何等樣貌，又不耽誤你娶嬌美妻子。’二公子如今領了左仆射，也對世子忠心不二……”
又一月，她讓阿翠打聽的消息回來了：“奴婢問了好些人，還塞了金餅給常跟著郎君出門的阿劉！確鑿了！世子和相國那位寵妾鄭夫人，清清白白，絕無茍且！女郎是聽哪個爛舌根的胡唚？心腸也忒壞了。
阿劉還說了，相國待世子好著呢，重話都少有！世子怎可能行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古怪，十足的古怪。
為了解開這些古怪，她開了不少腦洞。而為了驗證這些腦洞，她必須走出陳府，潛伏到“嫌疑人”身邊才行！
機會，在興和三年冬十月癸卯那日，來了。
那天陰得沈，風夾著碎雪，呼呼地抽打著牛車窗牖。
被高澄攬在膝頭，裹在他的玄狐皮鬥篷裏的她，仰臉乖巧地問：“大將軍，咱們去哪兒呀？”
高澄將她頰邊碎發慢條斯理地別到耳後，慢悠悠道：“去個你心心念念的去處。”
然後他們就到了鱗趾閣。
高澄一臉得色地說：“我們稚駒不是常說，能與孤生於同世，親見《麟趾格》頒行天下，乃大幸事。今日帶你親見，可歡喜？”
她心裏暗嗤，臉上換上甜甜的笑，“《麟趾格》寬嚴相濟，體系恢弘，實乃刑措之典，足以垂範將來。大將軍經緯天地之才，古之蕭曹，不過如此！稚駒得歷經典誕生，親睹大將軍定鼎，豈止歡喜？簡直是三生有幸！”
高澄笑瞇了她很久，忽地縱聲大笑，揉了把她額發，嘆了句“你這張嘴啊……”
那日，在鱗趾閣，她親眼見證了《麟趾格》班行天下。
回到牛車上，她昏昏欲睡。高澄將她攬在懷裏靠著，笑問：“要去見周公了？”
她含糊解釋：“午膳後原想看會兒書再躺，誰知一看便入了迷，忘了時辰……”
正神游太虛，牛車輕輕一頓。高澄將車簾一扯，勾住望窗挽捉一拉，只見車停在了外驛館前的長街上，外頭人山人海！
貴游子弟、寒門士人、販夫走卒，皆伸長了脖子，望向驛館大門前那片空地。空地上，辯手們正席地而坐，一方氣定神閑；另一方身著大魏官袍的辯手，卻是面色發白，額頭冒汗。
清談文辯？
剎那間，她福至心靈。畢竟，她陳扶旁的不通，但卻懂點歷史文學。
仰頭望向高澄，陳詞還在舌尖打轉，高澄卻已先一步笑問：“我們稚駒讀了那許多書，可要上去玩玩？”
高澄立在人群前方，目光始終牢牢追隨著她，她一步步將對方逼入絕境，他便拊掌大笑。她在一片讚揚聲中，從容結辯，他便也眉宇間盡是驕色。
車簾落下，將外界喧囂隔絕。
高澄將她放回膝上，松松攬著，“我們稚駒，懂得這般多？”
“稚駒看的書多呀，就是大將軍賞我的那些！”
其實光看書哪裏夠，她是仗著對南梁的先知之明，但高澄並未懷疑追問，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她。
那目光太深太燙，她下意識埋下臉。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她的手被包握進大而熱的掌心裏，緊緊攥住。
“稚駒這般厲害。替孤，替大魏，掙足了臉面。該怎麽賞我們稚駒呢？”
她連忙軟聲引導：“大將軍待稚駒這般好。對稚駒而言，最大的賞賜，就是能幫到大將軍。”手在他掌心裏動了動，反握住他一根手指，“大將軍，稚駒能幫你……”
話未說完，攬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她的臉頰被緊緊按在他胸膛上。他緊削的下巴抵著她發頂，一聲吸氣後，她聽到一聲低啞的喟嘆：
“那……稚駒來東柏堂，日日陪著孤，可好？”
之後的日子便規律起來。
早起去了，先到暖閣脫了鬥篷，轉進正堂時，蒼奴便已將各處炭火撥旺。
她的職事很簡單，只是將那張大案上高澄批閱完畢的奏疏，一份份展開，核驗過簽押，再分門別類歸入墻邊的格架。格架對她那時的身量來說，屬實有些高了，但高澄給她特制了一個胡床，不過也沒怎麽用上——只要高澄在，她剛踩上去，那清冽的降真香氣便會從身後包裹過來。一只大手會抽走她手中的文書，越過她頭頂，穩穩放入高層的格中。
然後便是坐在高澄在書案側畔為她專設的小席上，研墨。
聽著黃門侍郎崔季舒稟報皇帝日常，看著高澄執起朱筆，批閱各式公文。他精力著實充沛，批得極快，目光掃過，直接寫下裁決。還能分出神時不時地與她白話。一上午的光景，便在閑語墨香中，悄沒聲地溜走。
午膳時分是她最盼著的，因為東柏堂的夥食全是她愛吃的菜式。
然想著自己這女史職司總要見人，她便還是夾取清口的芹菜、黃芽白，結果高澄總揀那油潤噴香的奧肉，酥軟入味的羊肉往她嘴邊餵。笑瞇瞇地誘哄她：“膳後用蘭花、桂花、薄荷煮的水，仔細漱漱口便是了。”
她便扛不住誘惑了。
飯畢，待蒼奴收拾了殘炙。用熱帕子拭了手，高澄便常往那榻邊悠然一靠，要她給他唱《敕勒歌》。
她唱的自然是被現代添過詞的版本，調調想來也與鮮卑原版不同，但沒承想他聽得倒很是入迷。
有一回唱著唱著，“心隨天地走，意被牛羊牽……篝火映著臉，醉了套馬桿，心隨天地走，尋找那達觀……”
那雙慣含戲謔的鳳眸幽深起來，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露出了那游刃有餘、玩世不恭底下的疲憊與荒涼……
就像，就像獨自在風雪裏跋涉了許久，身上還帶著未化的霜寒……
他伸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聲音低得像嘆息：“等我們稚駒再大一些……孤便帶稚駒去晉陽，去懷朔，去敕勒川，去陰山下，去親眼看看那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她任他握著手，也不錯目地笑看著他。
她有午憩習慣，好在同作過晉陽人的高澄也有。
他命人在他日常歇息的暖閣裏，單獨辟出了一方梢間。裏間不大，一張屜榻，鋪著厚軟茵褥，覆著狐皮。窗牖用厚簾遮著，只漏進一線朦朧天光。每每她爬進被窩，剛把自己裹成一個小鼓包，簾子便會一動，是高澄拿著兩個黃銅暖爐進來。
一個塞進她腳邊。另一個放進她手裏。然後點點她臉頰，將那一方小天地留給她，轉身出去。
當外間傳來玉帶擱在案上的輕響時，她也抱著暖爐，沈入了夢鄉。
也是有煩惱的，或者說，是‘職事危機’。
當初被授為女史，本是因著她的慧辯之才，外交之用。誰知“轉正”後，這用處倒擱置了。
每回主客令稟報南梁新遣的使者已至，在宴廳候見，高澄便會叫來邢邵、魏收、陽休之，命他們去會建康來的客人。
邢邵職司忙，曾抗議過：“陳女史不就在這兒麽？有她在，何須喚我？她那日驛館前的機鋒，只怕南人至今心有餘悸。”
結果得了高澄一句：“國家往來，聯誼為上。讓一個六歲女童駁得對方體無完膚，豈非顯得我大魏恃才淩人，徒惹嫉恨？”說罷，仍令邢邵同去。
外交使不上力，她便向高澄自薦，也能做些詩，看可能對大將軍有用麽？
許是覺得孩童詩作難登大雅，高澄只叫她做給他聽，便是上巳節帶她去華林園，也只叫她同宮裏的孩童一道玩耍，不讓她與世家勳貴們曲水流觴聯句。
這‘職事危機’，在見到偶像的後人時達到了頂峰。
那日堂內只他們兩人，高澄正捏著她圓鼓鼓的胳膊，嘲笑她像顆曼頭。一道清雅身影進來，正是她偶像王猛的後人——王晞博士。一番關於常山王高演教育問題的探討後，博士告辭。
高澄轉向她，盯看了她一會兒，笑問：“我家稚駒，可是想做王猛？”
她很驚訝，驚訝他怎知自己平生之志？！她從未提及過，畢竟這志向，不論在原本的世界還是現在，說來都有些可笑。
許是因這份懂得，鬼使神差地，她便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稚駒雖無陸賈、隋何的機鋒，到底也想做個有用之人。這研墨遞筆的活兒，是個人都來得。”
高澄目色深深地盯了她良久，意味深長道：“想有建樹，不是非要做王猛，也可做……馮太後。”
不等她細思這話，他已捏捏她的臉蛋，笑道：“去！把奏疏按州郡給孤厘出來。”
總而言之，做高澄的女史還是很舒坦的。
不過，舒坦之餘，古怪又添了幾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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