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3章:親事（已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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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3章:親事（已替）
一日午膳，她故作輕松問起關鍵問題：“大將軍，我聽人說，南人的蒓羹，滑滑的，很是鮮美。大將軍喝過麽？”
高澄正舀湯，聞言動作一頓。擡眼笑睨著她，直看得她有些心虛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本來是有一個擅作此羹的。叫蘭京。”他吹了吹勺中的熱湯，遞她唇邊，“原是南梁的俘虜，手藝尚可。不過，其父輾轉托了關系，攜了重金來贖。孤便將人放了。”
“他心不在此處，強留身邊，猶如懷抱荊棘，反受其禍。”他咂摸著自己的話，品蜜水似地笑起來。
她握著牙箸的手指，卻狠狠地收緊了一下——他把蘭京放了？他居然把蘭京給放了！
【他重生了】這個腦洞的證據，似乎又多了一重。
他重生了，所以知道不能立不安分的元修，所以對前世為他舍命的阿耶格外厚待，連帶著對她也這般好。他重生了，所以，早早放走了會要他性命的蘭京。
但轉念她便覺不對。
若他真重生了，按照他的性格，難道不該是殺了蘭京麽？
若他真重生了，532年，宇文泰作為賀拔岳使者，親赴晉陽面見高歡時，他為何不攔下宇文泰呢？
他不是將父子關系經營地十足好麽，那該至少有十種法子，能讓宇文泰‘病’在晉陽，或是‘意外’歿於歸途吧？
比起什麽立元恭，弄死宇文泰才是一勞永逸吧？
是以，當高澄盯著她，問她“稚駒這般看著孤，可是有話要說？”時，她用孩童純粹求教的語氣，開了口：
“大將軍既有識人之明，……那中興二年時，為何不勸高王扣下宇文泰呢？”
他笑瞇瞇瞧著她，沒直接答，反問她：“稚駒為何要問這個？”
她自然是故作懵怔地回：“因為阿耶每每說起此事時，總嘆機會錯過，可惜呢。”
高澄拉長音調“哦”了一聲，“稚駒原是為阿耶問呀。”他淡道，“後人皆道項羽錯失良機，有無可能，鴻門宴放了劉邦，是項羽當時唯一的選擇？”
所以，即便重生，放了宇文泰也是當時唯一的選擇麽？
第二樁古怪來得也快。一日她研著墨，餘光掠向他正在批示的文書署名，是臨淮王元孝友。再看內容，竟是諫奏“官員應量品秩強制納妾，以繁後嗣”雲雲。
“能看懂？”帶笑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她擡眼，正對上高澄斜睨來的目光。
已到嘴邊的諷語便咽了回去。
她現下是個六七歲的女童，實不該對“納妾”這類話題有何見解。她眨了眨眼，把頭一搖：“字認得，意思不太明白。”
高澄盯著她看了兩秒，忽地笑出了聲。朱筆在硯邊舔飽濃墨，落下四個大字：此理甚謬。
著實古怪！
他可是高澄，恨不能將天下美人都納了的高澄，會對納妾是這般態度？
於是她再次讓阿翠去四方打聽，結果著實令她震驚：彼時虛歲二十的高澄，非是單單沒有正妻，而是連通房妾侍、外室相好，也一個都無！
這可能麽？
但也由不得她不信，因為接下來她親眼所見了。
先是廣陽王元湛邀高澄過府，令府中歌姬陳氏近前伺候。
高澄竟未讓那陳氏近身，反命人在堂下另設一席，以禮相待。許是未受過這般尊重，宴散時，那陳氏在僻靜巷口追上高澄，直挺挺跪在了雨後的青石地上，“奴……奴求大將軍疼我！”
彼時她跟在稍後，見此情景，立即識趣地想要避開。
廣陽王歌姬，姓陳，不正是歷史上高澄第五子高延宗的生母麽？既有一世夫妻情意，想來，該是會再納的。
誰知高澄卻將她攬在了臂彎，當著她的面，對陳氏道：
“對不住。孤無法疼你。”
說罷，他牽起尚在發楞的她，轉身上了牛車。
再是史書上大名鼎鼎的李昌儀。
崔暹的妹子被高澄賜婚後，高澄叫來了李昌儀。李昌儀被劉桃枝引進門時，高澄正斜靠在西窗旁，指尖閑閑點著窗臺，目光落在佯裝研墨的她身上。
李昌儀踏入堂中，目光迅疾一掃，便釘在窗前那人身上，“妾身李昌儀，見過大將軍。”
高澄從鼻子裏哼出聲笑，“你來啦。”
“大將軍相召，妾身安敢不來？”李昌儀也笑，“只是不知，召妾身一介女流至此，所為何事？”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高仲密近來縱容姻親鄉舊貪瀆糧餉，徇私枉法的事兒，攢了不止一樁。監察禦史的彈章，怕是快壓不住了。”高澄目光終於落在李昌儀驟然繃緊的臉上，“聽聞高仲密極聽夫人的話。故而請夫人，好好勸勸他——收斂些。”
“大將軍明鑒，夫君所為，皆在規制之內……”
“規制之內？”高澄輕笑一聲，打斷她，“夫人是聰明人，何必自欺？相國念著高敖曹將軍的汗馬功勞，和渤海高氏的臉面，這些年對高仲密是極盡回護，百般縱容。可這份恩典，不是讓他用來蓄養私望、挑戰朝廷法度的！”
李昌儀臉色徹底白了，那抹銳氣裂開縫隙：“大將軍是……要問罪了？”
“問罪？”高澄交疊起雙臂，語氣轉淡，“真要問罪，此刻與你說話的，該是廷尉卿。孤只是提醒夫人。高仲密剛愎不足禦下，短視不足謀遠。依附於這等朽木，不如……另尋出路。”
這已不是警告，幾乎是明晃晃的宣告：高慎這棵樹，他要砍了。
說罷，他便自顧自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從頭至尾，沒有一句輕薄之言，他的態度，純粹得像在處置一樁棘手的公文。
假設他重生了，為何會對有過一世情緣的陳氏、李昌儀，是這般態度？
莫不是前世已得過手，甚或膩了，所以連戲弄的興趣都沒了？
還是不對。
即便對陳氏、李昌儀失了興趣，那對旁的新人呢？為何他身邊會如此‘幹凈’？連通房妾侍都無。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撞入她的腦海——元玉儀。
是了。唯有這個名字，方能解釋得通。
歷史上，他最寵愛的便是元玉儀，讚其“絕異之貌”，愛重到為她破格奏請“瑯琊公主”封號。
更出格的是，為了能讓元玉儀自由出入東柏堂，他甚至不惜放松了整個東柏堂的警備！這間接導致了他的被刺身亡。
在他心裏，個人安危遠沒有與元玉儀相守來得緊要。這份偏愛，簡直到了昏聵的地步。
故而，最合理的推測便是：前世臨死之際，他驚覺自己真正所愛，唯有元玉儀一人。
那份遲來的領悟如此深刻，以至於重生歸來，他甘願為她“守節”，只待命運再次將她送到面前，加倍珍惜，彌補前愆。
她覺得自己的推理嚴絲合縫，所有異常都有了最合理的落腳點。心底那點因他“潔身自好”而生的古怪困惑，全然找到了解釋，雖然這解釋……有些滯悶。
緊接著，【他重生了】的證據，再添大大地一樁。
李昌儀被高澄那般‘提醒’後，高慎又被高澄調離中樞，赴任北豫州刺史。高慎自知在東魏已無出頭之日，索性據虎牢而叛。西魏大丞相宇文泰聞訊，親提大軍出潼關東援接應。
高歡聞聽戰報，點兵十萬，直撲邙山欲奪回虎牢。
前期戰況與史書所載大差不差：
西魏軍陣嚴整，黑壓壓如烏雲壓城。高歡令旗一揮，右翼大將彭樂，率麾下數千幽並精騎陷陣，真奔撞散西魏軍陣北翼！彭樂殺得性起，直透重圍，悍然闖入西魏中軍大纛之下！
東魏陣中，卻有兵卒奔至高歡馬前，急報：“大王！彭樂叛投西賊矣！”
左右嘩然，諸將色變。高歡卻穩坐鞍上，只道：“彭樂昔棄韓樓而從爾朱榮，背爾朱而歸我，又曾暫投西邊。此等反覆小人，成事敗事，豈系於他一人之背向？”
話音未落，卻見彭樂率部自西北狂飆而出，生擒西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元柬以下王公、督將僚佐四十八人！
東魏士氣大振，諸將趁勢揮軍掩殺，西魏軍大潰，向洛州方向敗退。
高歡見機，急令彭樂：“追！勿使黑獺走脫！”
彭樂得令，率麾下數百突騎，死死咬住潰軍中一小簇精銳護著的那員將領——宇文泰！
宇文泰頭盔已失，拼命打馬，然坐騎力竭。眼看彭樂越追越近，槊尖寒光已映及後心，宇文泰猛地勒馬回頭，對彭樂厲聲喝道：“彭樂！癡漢！今日無我，明日豈有你乎？何不速歸前營，取我遺下之金珠寶貨！”
說罷，解下腰間玉帶，擲向彭樂。
彭樂一如史書所載，心生猶豫，眼見便要縱虎歸山。
然而，就在宇文泰轉身欲逃之時，忽聽嗡嗡兩聲箭鳴！
二道死亡弧線劃過，只見宇文泰胸前鎧甲連接處，一左一右，冒出兩截染血箭鏃！
一箭來自側翼：彭樂部眾百步之外，殺出數十輕騎，為首一將，正是落雕都督斛律光！
另一箭，竟來自……身後？
宇文泰拼盡最後力氣回頭，看到了彭樂愕然的臉，以及彭樂身側，那個緩緩放下騎弓、縱聲大喊“爾等丞相已死！！”的參軍——獨孤永業。
主帥暴斃，群龍無首，西魏軍徹底崩散。高歡在中軍望見敵軍帥旗傾倒，已知天賜良機，立即揮動全軍壓上，銜尾窮追，一路席卷，一舉收覆虎牢，又將豫西通道牢牢扼入掌中。
戰後，彭樂被反剪雙手，押至帳前。
高歡一把按住彭樂後頸，狠狠將其頭顱向地上磕去！口中大罵：“匹夫！安敢因財縱敵！幾壞我大事！”怒極之下，他“鏗”地抽出腰間佩刀！到底是高王，舉刀，落下，又舉起，再落下，如此者三。最終，寶刀還是重重歸入鞘中。
他一腳踹在彭樂肩頭，聲音嘶啞：“念你破陣有功……死罪暫記！滾下去，領一百軍棍！”
彭樂撿回一命，涕淚交流，叩頭出血。
而後，東魏勢如破竹，西魏則群龍無首。及至武定四年秋，高歡徹底掃清西魏殘餘，一統東西，遣斛律金、陳元康、獨孤永業與斛律光坐鎮長安，鎮撫關隴，梳理善後。皇帝元恭大封功臣，高歡進一字王——齊王。
高敖曹等大將，皆因功受封上爵。
武定五年元月，她打聽出消息：
邙山大戰前，高澄曾對高王諫言：此正歷練良機。明月弓馬精熟，當隨軍臨陣。又道：兒忝領京畿，於中外府軍事亦有參詳之責。今有一道外兵調令，伏請父王用印。
所調之人，正是那射殺宇文泰的獨孤永業。
至此，她幾乎可以斷定他重生了。
而他之所以未曾更早解決宇文泰，或許真如他所言，彼時局面，除掉宇文泰反會引發更大危機。
只是，還缺了最後一角——為何他未被賜婚呢？
元恭又不是沒有適齡的公主或宗室女。以高歡那等擅於權術籠絡的手腕，就算他想為元玉儀守節，高歡又怎會不用聯姻來捆綁世家、鞏固權勢呢？就連次子高洋，都已被他安排娶了趙郡李氏的李祖娥。
高澄，憑什麽能成例外？
這點疑竇，並不影響她覺得輕松，甚至……竊喜。
他既然重生了，那他自會避坑，北齊二十八年的短命國祚，他自己就能續上。
而她，身為前世為他擋刀的孤忠之女，豈不是可以安然躺平，坐享其成了？
每日無非陪聊、陪吃、陪下棋，九歲後，又加個陪他往返晉陽、出游作樂。多麽輕松快活的差事啊。
只是她想，這差事大約也幹不長久，畢竟，他快遇到他的‘真愛’了。
-
“今過節，我們稚駒也起這般早？”
含笑的嗓音將她飄遠的思緒一把拽了回來。
高澄已踱至她身後，對菱花鏡裏映出的人影笑著，大手撫上她肩頭，揉了揉，隨即俯身湊近，在她耳邊道：“走，孤帶你上街逛逛，瞧熱鬧去。”
陳扶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她從繡墩上轉過身，仰臉看他：“可稚駒已與人約了。”
高澄臉上閑適笑意倏地一斂，鳳眸微瞇，盯著她：“約了人？男的女的？”
“是封祭酒家的女郎，寶艷妹妹。已約好了去廟裏隨喜。”
高澄直起身，用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自己掌心，無賴笑說：
“孤再給她尋個伴兒就是。”
長街上喧嚷如沸。
高澄將她牽得極牢，用自己隔開她與人潮。饒是如此，她也大不自在。
實在是因他這副皮相，在這雜沓市井中太過紮眼。
所過之處，引來無數目光黏著、追索。更有甚者，看得癡了，手中拈的果子、帕子、珠串之物亦丟了過來。幸好有暗衛擋著，不至於真被砸到。
高澄對這一切恍若未覺，只牽著她。領她流連於一個個攤鋪之間，看見賣糖畫的，便駐足讓人畫個玲瓏小馬；見到炙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便買上兩串，遞她嘴邊；他興致一如往年的高，嘴裏嚼著她吃剩的肉串，瞧見有老嫗賣新摘的、水靈靈的春見裹冷淘，又要嘗上一嘗。
逛著逛著，便逛進了那家胡商開的奇珍鋪子。
這鋪子他們每年寒食節都會來一趟。店裏依舊充斥著沒藥與胡椒的辛香，混著皮革與金屬的氣味。高澄熟門熟路地領她到陳列琉璃器皿的架子前，俯身細細挑選著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子。
看著那絢爛的琉璃，陳扶恍恍惚惚，思緒不由又飄回兩年前，她十二歲那年，也是寒食節，也是在這家店裏——
那時她正將高澄給她買的琉璃串繞在腕上，對著漏進的陽光轉著瞧，厚氈簾忽被掀開，走進來三個人。
兩女一男，很是打眼。
年長的女子濃眉大眼，一身茜紅羅裙，雲鬢梳得油光水滑，親親熱熱地挽著一名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十六七歲年紀，穿著半舊月白襦裙，卻越發襯得她腮凝新荔，鼻膩鵝脂。一頭青絲松綰了個慵懶的墮馬髻，斜斜插了根素銀簪子。即便如此素淡打扮，那份容顏，已非尋常“美麗”二字足以形容，眉眼口鼻無一處不精妙，組合在一起，更有一種不屬塵世的絕異之姿。
那紅衣美婦軟語央求：“好妹妹，你就疼姐姐這一回，瞧這琉璃耳珰多襯我！姐姐今日錢囊實在不湊手……”絕色少女面露難色，聲音細軟：“阿姊，我……我身上也只這些了。”說著，從袖中摸出個癟癟的荷包。
美婦一把接過，掂了掂，臉上的笑便淡了三分：“元玉儀，不是阿姊說你，你也忒儉省了。”旁邊那姐夫也應是。
陳扶將那名字聽得真切——元、玉、儀。
下意識地，立刻扭頭看向身旁的高澄。
高澄顯然也聽到了。他順著那聲音，朝元玉儀投去了一瞥。元玉儀正咬著下唇，長睫低垂，不再言語。她姐姐也已從她荷包裏倒出最後幾個錢，連同自己的一些，湊給掌櫃，換得了那對耳珰。
然而，就只是那麽平平淡淡的一瞥而已。鳳眸裏既無驚艷，也無好奇。他很快便收回視線，從貨架上拈起一枚乳白琉璃珠，遞到她眼前，“這顏色襯你。可喜歡？”
直到他們挑好幾串琉璃珠並一把嵌貝的象牙簪子，付錢出門，從頭至尾，高澄的目光再未向那裏偏移半分。
他看到了，也聽到了。
可他為何……毫無反應？為何不去結識？為何一副‘與我無關’的漠然姿態？
所以，他戒絕女色，清心寡欲，不是為了等待元玉儀？
那是為什麽？
史書上明明白白記載的，高澄就該是眠花宿柳、惹草招風的，怎會變成眼前這般？
莫非……他內裏換了芯子？
念頭剛冒出來，她便對著那俊臉，脫口而出一句：“How are you？”
他聽得一怔，隨即挑眉，追問：“好阿友？為何在稚駒這兒，孤只是個阿友？”
鬧得她只好胡亂去圓，說什麽“不是說大將軍，大將軍待稚駒比阿耶都要好，可比阿友親厚多了，我們親人似地親。”
結果得了他一記栗爆，伴著一句“胡比什麽呢！”
後來兩年，經她反覆觀察，終於得出了唯一合理的推測：
他定是在前世臨死之際，自知間接因美色而亡，大徹大悟，深覺美色誤事，故而對此道生了厭懼與陰影。重生歸來，便徹底脫胎換骨，連“好色”這般可謂他本性的性子，也硬生生從骨血裏剜了去。
還真是個能成事的人物。
-
“琢磨什麽呢？”
一張俊臉湊到眼前，打斷了那段回憶，將她神色拽了回來。
高澄彎下腰，與她臉對著臉，那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仿佛要攫取她每一絲閃躲的心思。
她下意識地想向後微撤，肩頭卻已被他按住，塌進那熟悉的懷抱。
他將那柄剛挑的象牙小梳在她眼前晃了晃。梳子小巧玲瓏，梳齒細密，背脊上嵌著七彩貝片。
“真好看。”她捧場地說。
高澄用梳背輕輕蹭她的臉頰，眼裏漾起明晃晃的逗趣：“不止好看。這個梳你那頭細毛，正好。”
逛罷街市，去漳濱樓喝了膾魚蒓羹，高澄領著她往寺廟方向去。
“不是要隨喜麽？”他側首看她，“孤也能陪你去。”
朱漆山門已然在望。匾額上“普惠寺”三個鎏金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兩旁楹聯刻得深峻：梵香裊裊浮高界，玉磬泠泠渡法雲。
陳扶心下暗道：這馬屁拍得，當真是既露骨又工巧。浮的是浮屠之高，還是渤海之高？
寺內古松蒼柏森然掩映，未到紅梅白梅盛放時節，枝頭只攢了些許米粒大的苞。
高澄駐足看了片刻，帶她去了偏殿。殿內光線略顯幽暗，承塵高闊，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香燭氣息。
今日香客本該極多，但這偏殿卻過分清靜，顯然已被某人提前清過了場。她仰起臉，習慣性先欣賞這南北朝造像。
欣賞罷，轉頭卻見高澄立於殿中，怔怔然望著正北。
她起初以為他在端詳那尊佛像——那像塑得頗有意味，雖具佛陀相好，但那眉眼走勢，那鼻梁弧度，乃至那微挑的唇線，細細瞧去，竟與身邊這人有七八分神似。顯是有心為之。
待走到他身邊站定。離得近了，才瞧清他看的並非佛像。而是佛前那個藏青色跪墊。
慣常含笑的鳳眸裏，水光積聚，仿佛下一秒就要承不住，滾落下來。
陳扶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放柔聲音輕問：“大將軍，你怎麽了？”
高澄閉了閉眼，側過臉，對她笑了笑，低低道：“知道麽稚駒……這裏的佛，很靈。”
她垂目想了想，提起裙擺走上前，在那跪墊上端端正正跪下。雙手合十，仰望著那尊眉眼神似他的佛像，虔誠道：
“佛祖在上，求佛祖保佑弟子身後之人——”
“長壽延年，無災無難……事事順遂……”
高澄猛地轉過身，背對那跪在佛前的小小身影，手掌重重地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從普惠寺出來，踏進長壽裏，市井喧嚷如潮水般重新湧來。
陳扶的手被高澄牢牢握著，走了一段後，掌心變得汗涔涔的，濕膩得有些不自在。
她輕輕掙了掙，小聲道：“……都出汗了。”
高澄非但沒松，反將她的手更緊地包攏在掌心，還故意貼著她皮膚膩了膩，
“人食五谷，焉能無汗？孤又不嫌棄你。”
“你還嫌棄？”陳扶忍不住擡頭瞪他，可惜身量差距，這瞪視也失了氣勢，“就是被你牽著才會出汗。你的手……太熱了。”
“哈哈，好，好，是孤的錯。”高澄從善如流地松了手。
陳扶剛覺掌心一空，涼絲絲的有些舒服，卻見身前人影一晃。
高澄竟撩起羅衫下擺，單膝蹲了下來，將背脊對著她。
“作甚？”
“背你。”他側過臉，唇角勾著抹笑。
陳扶四下瞥了瞥。雖已是稍僻靜的巷段，可仍有行人往來。
“不要。都是鄰裏街坊……丟人丟到家了。”
高澄慢悠悠站起身，轉過身面對她。下一瞬，他竟抄過她腋彎，將她托抱了起來！
那姿勢，與她還是個丁點大的娃娃時，被他抱在懷裏的模樣一般無二。可如今她身量早已抽條，這麽被他托臀抱著，兩條腿無所憑依，直溜溜懸在半空。
偏生他又極為打眼，這一下，周遭若有若無的目光頓時變得直剌剌的，匯聚過來。
陳扶只覺全身的血都沖到了臉上，無處可躲，她只得把臉埋進他頸窩，鴕鳥般不肯見人。
高澄低笑，傳來愉悅的震動。倒也沒真讓她丟人丟到家，腳步一轉，便折進了旁邊一條更幽靜的、兩側植著老槐的窄巷。喧嚷人聲被隔在了巷外，唯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他沈穩的腳步聲。
鼻尖下，是他穩健的脈搏，和一股混著降真香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她舒服的挪了下臉，唇無意識擦過那片皮膚。
高澄喉結重重一滾。
幾乎同時，陳扶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隔著數層輕薄衣衫，依舊觸感鮮明，像一塊燒紅的粗烙鐵，燙得她猛地一顫。
下意識就想挪開，可那紗衣太滑，又掉下去更多。
一聲短促的、驚惶無措的音節，不受控制地從她喉間逸出。
這一聲貓兒似的嗚咽，像一簇最烈的火苗，丟進了早已燥熱的幹柴堆。
更加蓄勢待發。
陳扶臉埋得更深，接著抱著他脖子的力道暗暗往上挪。
耳邊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啞到了極致的輕笑。
“乖，別再動了……”
她瞬間頓住，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裏，像一尊石像。
他就這樣抱著她，在幽靜無人的巷子裏走。彼此的體溫透過衣衫交融，他頸側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沈重地敲打著她，與她擂鼓般的心跳漸漸混在一處。
到了府門前的石階下，他終於將她放下。
雙腳甫一沾地，陳扶便推開了他，她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高澄卻行若無事，只微微側身，從容地將那件飄飄舉舉的金絲紗衣一掩。
好整以暇地低頭，盯著她紅透的耳根和側臉瞧，目光像是帶著實質的溫度，燒得她臉頰更燙。
正此時，阿朱腳步匆匆地從門內迎出。
她看看陳扶，又飛快地瞥一眼旁邊那人，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也只是對陳扶道：“女郎去正堂瞧瞧吧，有貴客到了。”
陳扶含糊“嗯”了一聲，擡腳就往門裏走。
“孤同你去。”高澄自然地伸手，又要來牽她。
像被燙到般，陳扶猛地將手縮回袖中，藏到身前，扔下句“不、不用”，逃也似地穿過門洞，自顧自朝正廳去了。
高澄瞧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擡步跟上。
廳內光線明亮，陳元康與李孟春陪坐下首。上首客位坐著位氣度端和的美婦人。
她認得此人，乃是高歡的妾室游氏。這位游夫人在高歡後宅中頗有賢名，以“有德訓”著稱，諸王、公主的婚儀，常常由她出面主持。
可陳家與這位游夫人，素無往來。
陳扶微微一怔。轉向阿耶阿母，卻見二人神色古怪。
按下疑慮，端正了神色，正要向游夫人行禮。
卻見她已含笑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了她，落在她身後，
“阿惠，你來得正好。”
游夫人視線輕輕一轉，看向身前的陳扶，笑容加深，
“我正與陳公、李夫人，商議你二人的親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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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膳，她故作輕松問起關鍵問題：“大將軍，我聽人說，南人的蒓羹，滑滑的，很是鮮美。大將軍喝過麽？”
高澄正舀湯，聞言動作一頓。擡眼笑睨著她，直看得她有些心虛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本來是有一個擅作此羹的。叫蘭京。”他吹了吹勺中的熱湯，遞她唇邊，“原是南梁的俘虜，手藝尚可。不過，其父輾轉托了關系，攜了重金來贖。孤便將人放了。”
“他心不在此處，強留身邊，猶如懷抱荊棘，反受其禍。”他咂摸著自己的話，品蜜水似地笑起來。
她握著牙箸的手指，卻狠狠地收緊了一下——他把蘭京放了？他居然把蘭京給放了！
【他重生了】這個腦洞的證據，似乎又多了一重。
他重生了，所以知道不能立不安分的元修，所以對前世為他舍命的阿耶格外厚待，連帶著對她也這般好。他重生了，所以，早早放走了會要他性命的蘭京。
但轉念她便覺不對。
若他真重生了，按照他的性格，難道不該是殺了蘭京麽？
若他真重生了，532年，宇文泰作為賀拔岳使者，親赴晉陽面見高歡時，他為何不攔下宇文泰呢？
他不是將父子關系經營地十足好麽，那該至少有十種法子，能讓宇文泰‘病’在晉陽，或是‘意外’歿於歸途吧？
比起什麽立元恭，弄死宇文泰才是一勞永逸吧？
是以，當高澄盯著她，問她“稚駒這般看著孤，可是有話要說？”時，她用孩童純粹求教的語氣，開了口：
“大將軍既有識人之明，……那中興二年時，為何不勸高王扣下宇文泰呢？”
他笑瞇瞇瞧著她，沒直接答，反問她：“稚駒為何要問這個？”
她自然是故作懵怔地回：“因為阿耶每每說起此事時，總嘆機會錯過，可惜呢。”
高澄拉長音調“哦”了一聲，“稚駒原是為阿耶問呀。”他淡道，“後人皆道項羽錯失良機，有無可能，鴻門宴放了劉邦，是項羽當時唯一的選擇？”
所以，即便重生，放了宇文泰也是當時唯一的選擇麽？
第二樁古怪來得也快。一日她研著墨，餘光掠向他正在批示的文書署名，是臨淮王元孝友。再看內容，竟是諫奏“官員應量品秩強制納妾，以繁後嗣”雲雲。
“能看懂？”帶笑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她擡眼，正對上高澄斜睨來的目光。
已到嘴邊的諷語便咽了回去。
她現下是個六七歲的女童，實不該對“納妾”這類話題有何見解。她眨了眨眼，把頭一搖：“字認得，意思不太明白。”
高澄盯著她看了兩秒，忽地笑出了聲。朱筆在硯邊舔飽濃墨，落下四個大字：此理甚謬。
著實古怪！
他可是高澄，恨不能將天下美人都納了的高澄，會對納妾是這般態度？
於是她再次讓阿翠去四方打聽，結果著實令她震驚：彼時虛歲二十的高澄，非是單單沒有正妻，而是連通房妾侍、外室相好，也一個都無！
這可能麽？
但也由不得她不信，因為接下來她親眼所見了。
先是廣陽王元湛邀高澄過府，令府中歌姬陳氏近前伺候。
高澄竟未讓那陳氏近身，反命人在堂下另設一席，以禮相待。許是未受過這般尊重，宴散時，那陳氏在僻靜巷口追上高澄，直挺挺跪在了雨後的青石地上，“奴……奴求大將軍疼我！”
彼時她跟在稍後，見此情景，立即識趣地想要避開。
廣陽王歌姬，姓陳，不正是歷史上高澄第五子高延宗的生母麽？既有一世夫妻情意，想來，該是會再納的。
誰知高澄卻將她攬在了臂彎，當著她的面，對陳氏道：
“對不住。孤無法疼你。”
說罷，他牽起尚在發楞的她，轉身上了牛車。
再是史書上大名鼎鼎的李昌儀。
崔暹的妹子被高澄賜婚後，高澄叫來了李昌儀。李昌儀被劉桃枝引進門時，高澄正斜靠在西窗旁，指尖閑閑點著窗臺，目光落在佯裝研墨的她身上。
李昌儀踏入堂中，目光迅疾一掃，便釘在窗前那人身上，“妾身李昌儀，見過大將軍。”
高澄從鼻子裏哼出聲笑，“你來啦。”
“大將軍相召，妾身安敢不來？”李昌儀也笑，“只是不知，召妾身一介女流至此，所為何事？”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高仲密近來縱容姻親鄉舊貪瀆糧餉，徇私枉法的事兒，攢了不止一樁。監察禦史的彈章，怕是快壓不住了。”高澄目光終於落在李昌儀驟然繃緊的臉上，“聽聞高仲密極聽夫人的話。故而請夫人，好好勸勸他——收斂些。”
“大將軍明鑒，夫君所為，皆在規制之內……”
“規制之內？”高澄輕笑一聲，打斷她，“夫人是聰明人，何必自欺？相國念著高敖曹將軍的汗馬功勞，和渤海高氏的臉面，這些年對高仲密是極盡回護，百般縱容。可這份恩典，不是讓他用來蓄養私望、挑戰朝廷法度的！”
李昌儀臉色徹底白了，那抹銳氣裂開縫隙：“大將軍是……要問罪了？”
“問罪？”高澄交疊起雙臂，語氣轉淡，“真要問罪，此刻與你說話的，該是廷尉卿。孤只是提醒夫人。高仲密剛愎不足禦下，短視不足謀遠。依附於這等朽木，不如……另尋出路。”
這已不是警告，幾乎是明晃晃的宣告：高慎這棵樹，他要砍了。
說罷，他便自顧自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從頭至尾，沒有一句輕薄之言，他的態度，純粹得像在處置一樁棘手的公文。
假設他重生了，為何會對有過一世情緣的陳氏、李昌儀，是這般態度？
莫不是前世已得過手，甚或膩了，所以連戲弄的興趣都沒了？
還是不對。
即便對陳氏、李昌儀失了興趣，那對旁的新人呢？為何他身邊會如此‘幹凈’？連通房妾侍都無。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撞入她的腦海——元玉儀。
是了。唯有這個名字，方能解釋得通。
歷史上，他最寵愛的便是元玉儀，讚其“絕異之貌”，愛重到為她破格奏請“瑯琊公主”封號。
更出格的是，為了能讓元玉儀自由出入東柏堂，他甚至不惜放松了整個東柏堂的警備！這間接導致了他的被刺身亡。
在他心裏，個人安危遠沒有與元玉儀相守來得緊要。這份偏愛，簡直到了昏聵的地步。
故而，最合理的推測便是：前世臨死之際，他驚覺自己真正所愛，唯有元玉儀一人。
那份遲來的領悟如此深刻，以至於重生歸來，他甘願為她“守節”，只待命運再次將她送到面前，加倍珍惜，彌補前愆。
她覺得自己的推理嚴絲合縫，所有異常都有了最合理的落腳點。心底那點因他“潔身自好”而生的古怪困惑，全然找到了解釋，雖然這解釋……有些滯悶。
緊接著，【他重生了】的證據，再添大大地一樁。
李昌儀被高澄那般‘提醒’後，高慎又被高澄調離中樞，赴任北豫州刺史。高慎自知在東魏已無出頭之日，索性據虎牢而叛。西魏大丞相宇文泰聞訊，親提大軍出潼關東援接應。
高歡聞聽戰報，點兵十萬，直撲邙山欲奪回虎牢。
前期戰況與史書所載大差不差：
西魏軍陣嚴整，黑壓壓如烏雲壓城。高歡令旗一揮，右翼大將彭樂，率麾下數千幽並精騎陷陣，真奔撞散西魏軍陣北翼！彭樂殺得性起，直透重圍，悍然闖入西魏中軍大纛之下！
東魏陣中，卻有兵卒奔至高歡馬前，急報：“大王！彭樂叛投西賊矣！”
左右嘩然，諸將色變。高歡卻穩坐鞍上，只道：“彭樂昔棄韓樓而從爾朱榮，背爾朱而歸我，又曾暫投西邊。此等反覆小人，成事敗事，豈系於他一人之背向？”
話音未落，卻見彭樂率部自西北狂飆而出，生擒西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元柬以下王公、督將僚佐四十八人！
東魏士氣大振，諸將趁勢揮軍掩殺，西魏軍大潰，向洛州方向敗退。
高歡見機，急令彭樂：“追！勿使黑獺走脫！”
彭樂得令，率麾下數百突騎，死死咬住潰軍中一小簇精銳護著的那員將領——宇文泰！
宇文泰頭盔已失，拼命打馬，然坐騎力竭。眼看彭樂越追越近，槊尖寒光已映及後心，宇文泰猛地勒馬回頭，對彭樂厲聲喝道：“彭樂！癡漢！今日無我，明日豈有你乎？何不速歸前營，取我遺下之金珠寶貨！”
說罷，解下腰間玉帶，擲向彭樂。
彭樂一如史書所載，心生猶豫，眼見便要縱虎歸山。
然而，就在宇文泰轉身欲逃之時，忽聽嗡嗡兩聲箭鳴！
二道死亡弧線劃過，只見宇文泰胸前鎧甲連接處，一左一右，冒出兩截染血箭鏃！
一箭來自側翼：彭樂部眾百步之外，殺出數十輕騎，為首一將，正是落雕都督斛律光！
另一箭，竟來自……身後？
宇文泰拼盡最後力氣回頭，看到了彭樂愕然的臉，以及彭樂身側，那個緩緩放下騎弓、縱聲大喊“爾等丞相已死！！”的參軍——獨孤永業。
主帥暴斃，群龍無首，西魏軍徹底崩散。高歡在中軍望見敵軍帥旗傾倒，已知天賜良機，立即揮動全軍壓上，銜尾窮追，一路席卷，一舉收覆虎牢，又將豫西通道牢牢扼入掌中。
戰後，彭樂被反剪雙手，押至帳前。
高歡一把按住彭樂後頸，狠狠將其頭顱向地上磕去！口中大罵：“匹夫！安敢因財縱敵！幾壞我大事！”怒極之下，他“鏗”地抽出腰間佩刀！到底是高王，舉刀，落下，又舉起，再落下，如此者三。最終，寶刀還是重重歸入鞘中。
他一腳踹在彭樂肩頭，聲音嘶啞：“念你破陣有功……死罪暫記！滾下去，領一百軍棍！”
彭樂撿回一命，涕淚交流，叩頭出血。
而後，東魏勢如破竹，西魏則群龍無首。及至武定四年秋，高歡徹底掃清西魏殘餘，一統東西，遣斛律金、陳元康、獨孤永業與斛律光坐鎮長安，鎮撫關隴，梳理善後。皇帝元恭大封功臣，高歡進一字王——齊王。
高敖曹等大將，皆因功受封上爵。
武定五年元月，她打聽出消息：
邙山大戰前，高澄曾對高王諫言：此正歷練良機。明月弓馬精熟，當隨軍臨陣。又道：兒忝領京畿，於中外府軍事亦有參詳之責。今有一道外兵調令，伏請父王用印。
所調之人，正是那射殺宇文泰的獨孤永業。
至此，她幾乎可以斷定他重生了。
而他之所以未曾更早解決宇文泰，或許真如他所言，彼時局面，除掉宇文泰反會引發更大危機。
只是，還缺了最後一角——為何他未被賜婚呢？
元恭又不是沒有適齡的公主或宗室女。以高歡那等擅於權術籠絡的手腕，就算他想為元玉儀守節，高歡又怎會不用聯姻來捆綁世家、鞏固權勢呢？就連次子高洋，都已被他安排娶了趙郡李氏的李祖娥。
高澄，憑什麽能成例外？
這點疑竇，並不影響她覺得輕松，甚至……竊喜。
他既然重生了，那他自會避坑，北齊二十八年的短命國祚，他自己就能續上。
而她，身為前世為他擋刀的孤忠之女，豈不是可以安然躺平，坐享其成了？
每日無非陪聊、陪吃、陪下棋，九歲後，又加個陪他往返晉陽、出游作樂。多麽輕松快活的差事啊。
只是她想，這差事大約也幹不長久，畢竟，他快遇到他的‘真愛’了。
-
“今過節，我們稚駒也起這般早？”
含笑的嗓音將她飄遠的思緒一把拽了回來。
高澄已踱至她身後，對菱花鏡裏映出的人影笑著，大手撫上她肩頭，揉了揉，隨即俯身湊近，在她耳邊道：“走，孤帶你上街逛逛，瞧熱鬧去。”
陳扶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她從繡墩上轉過身，仰臉看他：“可稚駒已與人約了。”
高澄臉上閑適笑意倏地一斂，鳳眸微瞇，盯著她：“約了人？男的女的？”
“是封祭酒家的女郎，寶艷妹妹。已約好了去廟裏隨喜。”
高澄直起身，用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自己掌心，無賴笑說：
“孤再給她尋個伴兒就是。”
長街上喧嚷如沸。
高澄將她牽得極牢，用自己隔開她與人潮。饒是如此，她也大不自在。
實在是因他這副皮相，在這雜沓市井中太過紮眼。
所過之處，引來無數目光黏著、追索。更有甚者，看得癡了，手中拈的果子、帕子、珠串之物亦丟了過來。幸好有暗衛擋著，不至於真被砸到。
高澄對這一切恍若未覺，只牽著她。領她流連於一個個攤鋪之間，看見賣糖畫的，便駐足讓人畫個玲瓏小馬；見到炙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便買上兩串，遞她嘴邊；他興致一如往年的高，嘴裏嚼著她吃剩的肉串，瞧見有老嫗賣新摘的、水靈靈的春見裹冷淘，又要嘗上一嘗。
逛著逛著，便逛進了那家胡商開的奇珍鋪子。
這鋪子他們每年寒食節都會來一趟。店裏依舊充斥著沒藥與胡椒的辛香，混著皮革與金屬的氣味。高澄熟門熟路地領她到陳列琉璃器皿的架子前，俯身細細挑選著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子。
看著那絢爛的琉璃，陳扶恍恍惚惚，思緒不由又飄回兩年前，她十二歲那年，也是寒食節，也是在這家店裏——
那時她正將高澄給她買的琉璃串繞在腕上，對著漏進的陽光轉著瞧，厚氈簾忽被掀開，走進來三個人。
兩女一男，很是打眼。
年長的女子濃眉大眼，一身茜紅羅裙，雲鬢梳得油光水滑，親親熱熱地挽著一名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十六七歲年紀，穿著半舊月白襦裙，卻越發襯得她腮凝新荔，鼻膩鵝脂。一頭青絲松綰了個慵懶的墮馬髻，斜斜插了根素銀簪子。即便如此素淡打扮，那份容顏，已非尋常“美麗”二字足以形容，眉眼口鼻無一處不精妙，組合在一起，更有一種不屬塵世的絕異之姿。
那紅衣美婦軟語央求：“好妹妹，你就疼姐姐這一回，瞧這琉璃耳珰多襯我！姐姐今日錢囊實在不湊手……”絕色少女面露難色，聲音細軟：“阿姊，我……我身上也只這些了。”說著，從袖中摸出個癟癟的荷包。
美婦一把接過，掂了掂，臉上的笑便淡了三分：“元玉儀，不是阿姊說你，你也忒儉省了。”旁邊那姐夫也應是。
陳扶將那名字聽得真切——元、玉、儀。
下意識地，立刻扭頭看向身旁的高澄。
高澄顯然也聽到了。他順著那聲音，朝元玉儀投去了一瞥。元玉儀正咬著下唇，長睫低垂，不再言語。她姐姐也已從她荷包裏倒出最後幾個錢，連同自己的一些，湊給掌櫃，換得了那對耳珰。
然而，就只是那麽平平淡淡的一瞥而已。鳳眸裏既無驚艷，也無好奇。他很快便收回視線，從貨架上拈起一枚乳白琉璃珠，遞到她眼前，“這顏色襯你。可喜歡？”
直到他們挑好幾串琉璃珠並一把嵌貝的象牙簪子，付錢出門，從頭至尾，高澄的目光再未向那裏偏移半分。
他看到了，也聽到了。
可他為何……毫無反應？為何不去結識？為何一副‘與我無關’的漠然姿態？
所以，他戒絕女色，清心寡欲，不是為了等待元玉儀？
那是為什麽？
史書上明明白白記載的，高澄就該是眠花宿柳、惹草招風的，怎會變成眼前這般？
莫非……他內裏換了芯子？
念頭剛冒出來，她便對著那俊臉，脫口而出一句：“How are you？”
他聽得一怔，隨即挑眉，追問：“好阿友？為何在稚駒這兒，孤只是個阿友？”
鬧得她只好胡亂去圓，說什麽“不是說大將軍，大將軍待稚駒比阿耶都要好，可比阿友親厚多了，我們親人似地親。”
結果得了他一記栗爆，伴著一句“胡比什麽呢！”
後來兩年，經她反覆觀察，終於得出了唯一合理的推測：
他定是在前世臨死之際，自知間接因美色而亡，大徹大悟，深覺美色誤事，故而對此道生了厭懼與陰影。重生歸來，便徹底脫胎換骨，連“好色”這般可謂他本性的性子，也硬生生從骨血裏剜了去。
還真是個能成事的人物。
-
“琢磨什麽呢？”
一張俊臉湊到眼前，打斷了那段回憶，將她神色拽了回來。
高澄彎下腰，與她臉對著臉，那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仿佛要攫取她每一絲閃躲的心思。
她下意識地想向後微撤，肩頭卻已被他按住，塌進那熟悉的懷抱。
他將那柄剛挑的象牙小梳在她眼前晃了晃。梳子小巧玲瓏，梳齒細密，背脊上嵌著七彩貝片。
“真好看。”她捧場地說。
高澄用梳背輕輕蹭她的臉頰，眼裏漾起明晃晃的逗趣：“不止好看。這個梳你那頭細毛，正好。”
逛罷街市，去漳濱樓喝了膾魚蒓羹，高澄領著她往寺廟方向去。
“不是要隨喜麽？”他側首看她，“孤也能陪你去。”
朱漆山門已然在望。匾額上“普惠寺”三個鎏金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兩旁楹聯刻得深峻：梵香裊裊浮高界，玉磬泠泠渡法雲。
陳扶心下暗道：這馬屁拍得，當真是既露骨又工巧。浮的是浮屠之高，還是渤海之高？
寺內古松蒼柏森然掩映，未到紅梅白梅盛放時節，枝頭只攢了些許米粒大的苞。
高澄駐足看了片刻，帶她去了偏殿。殿內光線略顯幽暗，承塵高闊，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香燭氣息。
今日香客本該極多，但這偏殿卻過分清靜，顯然已被某人提前清過了場。她仰起臉，習慣性先欣賞這南北朝造像。
欣賞罷，轉頭卻見高澄立於殿中，怔怔然望著正北。
她起初以為他在端詳那尊佛像——那像塑得頗有意味，雖具佛陀相好，但那眉眼走勢，那鼻梁弧度，乃至那微挑的唇線，細細瞧去，竟與身邊這人有七八分神似。顯是有心為之。
待走到他身邊站定。離得近了，才瞧清他看的並非佛像。而是佛前那個藏青色跪墊。
慣常含笑的鳳眸裏，水光積聚，仿佛下一秒就要承不住，滾落下來。
陳扶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放柔聲音輕問：“大將軍，你怎麽了？”
高澄閉了閉眼，側過臉，對她笑了笑，低低道：“知道麽稚駒……這裏的佛，很靈。”
她垂目想了想，提起裙擺走上前，在那跪墊上端端正正跪下。雙手合十，仰望著那尊眉眼神似他的佛像，虔誠道：
“佛祖在上，求佛祖保佑弟子身後之人——”
“長壽延年，無災無難……事事順遂……”
高澄猛地轉過身，背對那跪在佛前的小小身影，手掌重重地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從普惠寺出來，踏進長壽裏，市井喧嚷如潮水般重新湧來。
陳扶的手被高澄牢牢握著，走了一段後，掌心變得汗涔涔的，濕膩得有些不自在。
她輕輕掙了掙，小聲道：“……都出汗了。”
高澄非但沒松，反將她的手更緊地包攏在掌心，還故意貼著她皮膚膩了膩，
“人食五谷，焉能無汗？孤又不嫌棄你。”
“你還嫌棄？”陳扶忍不住擡頭瞪他，可惜身量差距，這瞪視也失了氣勢，“就是被你牽著才會出汗。你的手……太熱了。”
“哈哈，好，好，是孤的錯。”高澄從善如流地松了手。
陳扶剛覺掌心一空，涼絲絲的有些舒服，卻見身前人影一晃。
高澄竟撩起羅衫下擺，單膝蹲了下來，將背脊對著她。
“作甚？”
“背你。”他側過臉，唇角勾著抹笑。
陳扶四下瞥了瞥。雖已是稍僻靜的巷段，可仍有行人往來。
“不要。都是鄰裏街坊……丟人丟到家了。”
高澄慢悠悠站起身，轉過身面對她。下一瞬，他竟抄過她腋彎，將她托抱了起來！
那姿勢，與她還是個丁點大的娃娃時，被他抱在懷裏的模樣一般無二。可如今她身量早已抽條，這麽被他托臀抱著，兩條腿無所憑依，直溜溜懸在半空。
偏生他又極為打眼，這一下，周遭若有若無的目光頓時變得直剌剌的，匯聚過來。
陳扶只覺全身的血都沖到了臉上，無處可躲，她只得把臉埋進他頸窩，鴕鳥般不肯見人。
高澄低笑，傳來愉悅的震動。倒也沒真讓她丟人丟到家，腳步一轉，便折進了旁邊一條更幽靜的、兩側植著老槐的窄巷。喧嚷人聲被隔在了巷外，唯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他沈穩的腳步聲。
鼻尖下，是他穩健的脈搏，和一股混著降真香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她舒服的挪了下臉，唇無意識擦過那片皮膚。
高澄喉結重重一滾。
幾乎同時，陳扶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隔著數層輕薄衣衫，依舊觸感鮮明，像一塊燒紅的粗烙鐵，燙得她猛地一顫。
下意識就想挪開，可那紗衣太滑，又掉下去更多。
一聲短促的、驚惶無措的音節，不受控制地從她喉間逸出。
這一聲貓兒似的嗚咽，像一簇最烈的火苗，丟進了早已燥熱的幹柴堆。
更加蓄勢待發。
陳扶臉埋得更深，接著抱著他脖子的力道暗暗往上挪。
耳邊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啞到了極致的輕笑。
“乖，別再動了……”
她瞬間頓住，連呼吸都屏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裏，像一尊石像。
他就這樣抱著她，在幽靜無人的巷子裏走。彼此的體溫透過衣衫交融，他頸側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沈重地敲打著她，與她擂鼓般的心跳漸漸混在一處。
到了府門前的石階下，他終於將她放下。
雙腳甫一沾地，陳扶便推開了他，她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腳下的青石板。
高澄卻行若無事，只微微側身，從容地將那件飄飄舉舉的金絲紗衣一掩。
好整以暇地低頭，盯著她紅透的耳根和側臉瞧，目光像是帶著實質的溫度，燒得她臉頰更燙。
正此時，阿朱腳步匆匆地從門內迎出。
她看看陳扶，又飛快地瞥一眼旁邊那人，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也只是對陳扶道：“女郎去正堂瞧瞧吧，有貴客到了。”
陳扶含糊“嗯”了一聲，擡腳就往門裏走。
“孤同你去。”高澄自然地伸手，又要來牽她。
像被燙到般，陳扶猛地將手縮回袖中，藏到身前，扔下句“不、不用”，逃也似地穿過門洞，自顧自朝正廳去了。
高澄瞧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擡步跟上。
廳內光線明亮，陳元康與李孟春陪坐下首。上首客位坐著位氣度端和的美婦人。
她認得此人，乃是高歡的妾室游氏。這位游夫人在高歡後宅中頗有賢名，以“有德訓”著稱，諸王、公主的婚儀，常常由她出面主持。
可陳家與這位游夫人，素無往來。
陳扶微微一怔。轉向阿耶阿母，卻見二人神色古怪。
按下疑慮，端正了神色，正要向游夫人行禮。
卻見她已含笑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了她，落在她身後，
“阿惠，你來得正好。”
游夫人視線輕輕一轉，看向身前的陳扶，笑容加深，
“我正與陳公、李夫人，商議你二人的親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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