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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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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120章

敬待相晤

鬧洞房的喧囂幾乎要掀翻屋頂。笑嚷、起哄、混雜著新人窘迫的告饒, 一潮高過一潮。像無數細針,攢刺著高澄的太陽穴。

他蹙緊眉,目光在滿堂晃動人影裏逡巡, 瞧著那兩個身影,悄然從側門退了出去。

紅綢燈籠光暈昏昏,將他的影子長長拖在地上。

往前走, 轉過一處廊角, 有低語傳來。腳步一轉, 隱入一根粗大廊柱的陰影裏。

甘露倚著朱漆欄桿,仰頭望著檐外。夜是沈沈的墨色, 綴著幾粒疏淡的星, 風將前院的炮竹硝煙味吹來,帶著早春夜寒, 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看她這般,真好。我二人原是一樣的根基。論起來,我這張臉, 還比她稍好看些。可如今, 她覓得良人佳偶。我呢?”她擡手,撥弄了下腕上的赤金鑲寶鐲子, “守著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沒意思得緊。”

陳扶輕聲道, “她清楚自己要什麽。她要的郎君, 須得樣貌好、本事強、用情專,三者缺一不可。故而要麽不嫁, 嫁則必得良人。”

“是啊。她向來比我清明。”甘露沈沈地嘆出口氣, “左不過是一世凡塵, 幾十年光景……捱一捱, 也就過去了。”

時催鳥語,暖烘花發。宮人說玉蘭打苞了,她卻連掀開簾子瞧一眼都懶得。便是今日來吃喜酒,笑意也是提前備好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來。

她只等著這幾十載塵緣捱盡,閉上眼,便能脫了這身皮囊,去做那自在的仙童。

燈籠將甘露側臉照的柔和,卻掩不住那從骨子裏透出的枯槁。陳扶瞧著,心一點點沈下去。

神仙是她的謊言,這世上有沒有神仙,她也不知。

若只有這一世呢?若這一世渾渾噩噩、心灰意冷地“捱”過去,閉上眼就是永恒的黑暗,這被虛擲的光陰,不可惜麽?

若有輪回,以甘露這般消極心性,下一世的開局,又能好到哪裏去?開局更差,再繼續“捱”麽?

“甘露。”她握住那只擱在欄桿上的手,將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若連凡人都做不好,又憑何以為,能做得好神仙?”

“日子不是‘捱’的。無論因著過去何種選擇,落入眼下何種境遇。總還能憑著眼下努力,去改換將來的光景。”

“開示你塵緣劫數,不是為了叫你心灰意倦,放任自流。為的是叫你解縛去執,心無掛礙。是叫你放開手腳,盡興此生,搏個無愧無悔,不留遺憾於此一夢中啊。”

劉桃枝立在喜堂角落,目光忍不住往那對新人身上瞟。

凈瓶穿著大紅嫁衣,平日素著的臉此刻薄施脂粉,在滿堂紅燭映照下,有種陌生的明媚。趙仲將站在她身側,滿面紅光,挨個敬酒,笑得見牙不見眼。

心裏頭像塞了團浸透醋的棉絮,又酸又脹。他知道自己不該看,可眼睛不聽使喚。看多了,又覺著那紅紮眼,那笑刺心。

別開臉,胡亂灌了一大口冷酒。這一扭頭,才發現禦座空了。心裏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陛下近來精神不濟,獨自離席,可別出什麽岔子。

夜色濃,廊下紅燈在風裏搖晃,前方昏暗處,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而來。

是陛下。

“看夠了?”高澄停下腳步,側身看他,嘴角輕扯,“既舍不下,方才席上,怎不上前搶了來?”

劉桃枝被戳破了那點心思,臉膛一熱,慌忙垂頭,粗糙的大手無措地搓了搓衣角,訥訥道:“陛下別說笑了……這、這都三媒六聘,洞房花燭了,板上釘釘的事……”

“板上釘釘?”一聲哼笑,“不搏一把,怎知是真板上釘釘?”

雨夾著雪珠子,簌簌地打在車頂,順著翹檐滴落。高孝琬撩開車簾一角,寒氣混著土腥湧進,幾點雪沫子沾上鼻尖,激靈靈一顫,頃刻化了。

他收回手,看向身側人。

太子妃身上是紅閃黃的纻絲襖,外頭又被他強令罩了件官綠緞子棋盤領的披風,裹得嚴實。

她兩手交疊在小腹上,指尖絞著,蜷著腳,口中自語,翻來覆去只那句:“他們若真應了,可怎生是好?”

“聒噪。”高孝琬擰眉,“他二人,一個善藏鋒,一個慣出塵,未必肯應。然你我之姿態,須的做足了。”

馬車碾過積水,吱呀一聲停在大司馬府門前。

門房提著燈籠一照,認出東宮,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報信。不過片刻,兩盞明瓦燈籠便從影壁後轉出,融融光暈裏,現出倆身影。

二兄披著件石青灰鼠鬥篷,二嫂是海棠紅緞面出風毛的鶴氅,俱是家常打扮,顯是倉促迎出。

見果是他們,陳扶眼波向高孝珩那邊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訝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滿臉溫煦,緊趕兩步上前道:“外頭冷,快請進堂上說話。”

攏起炭盆,侍婢奉上滾熱的酪漿。賓主落座,個個笑意盈腮,仿佛他們常來常往一般。

寒暄了幾句,太子妃深吸口氣,望向陳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頗多愚頑短視之輩。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為,更是……傷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陳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賠罪。”

陳扶唬了一跳,忙不疊起身對拜,連聲道:“殿下折煞臣了。萬不可行此大禮!”

將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關切道,“前日聽徐太醫說,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該好生靜養才是,怎能這般辛勞,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陳扶的手,做出歡歡喜喜之態,“正要和嫂嫂說這個,殿下與我早有商議……”

高孝琬接過話頭,對高孝珩道:“阿兄,弟是個直腸子,不會那些彎繞。便直說了——此子若是男孩,弟願主動奏請父皇,過繼到兄嫂膝下。弟這東宮之位,下頭不是錦繡,是薄冰。弟看似尊貴,實則孤懸。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謀了。”

這話坦蕩近乎赤裸。陳扶笑了問,“哦,我等有甚麽‘大智謀’?”

高孝琬身子前傾,也笑言道,“嫂嫂資望既久,才練老成,所算神妙不測。六部異見而能共濟,萬機叢脞而條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風動,這不是大智謀是什麽?”眼鋒一轉,看向靜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總知戎政,麾下才俊漸集,明察秋毫,陰持短長。兄嫂若能與弟同心,弟還有何愁?”

陳扶笑出聲,搖了搖頭,指著他對高孝珩道,“聽聽。這般擡舉,哪個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著手中盞壁,看著弟弟,意味深長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須一個孩子維系?是我與你嫂嫂,往後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繼大統,”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擡舉阿兄阿嫂,又去擡舉哪個?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無可恃之軍,將來便能踐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變。”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盞,反問道,“《孫子》開篇,何以立論?”

高孝琬不假思索:“……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不錯。” 高孝珩頷首,“道,遠在刀兵之先。古往今來,宮廷政變,兵諫奪門能成功者,看似是刀兵逞兇,實則,那是一個人早已行了君王之道,卻尚不在君王之位之必然。刀兵,是正位的終章,不是奪權者能坐上那個位置的……緣由。”

高孝琬眉心緊蹙,實難自解,只得拱手道:“求兄嫂明示,這君王 之‘道’,究竟是何?”

案上銀燈已殘,陳扶執起銀剪,剪下焦黑燈花,放入一旁小碟,轉回身,目光落在年輕嗣君那猶帶鋒芒的臉上,

“《易》之革卦有雲:革,巳日乃孚。中爻一變,上位必亡。 ”

送了客,時辰尚不算晚,不過戌時二刻。只是昨夜貪歡,鬧到後半宿,今日又在省臺坐了一整日直,只覺眼皮沈沈發澀。

高孝珩給她卸了釵環,換了中衣,將房門從內落鎖,吹熄燭火。

房內唯餘窗紙透進庭中積雪的微光,朦朦朧朧。他踢掉靴子,鉆進被窩,手臂一伸,便將她撈進懷裏,密密實實地貼住。

沒一會兒,懷中人便仰起臉瞧他,他低笑一聲,“莫理它。它就是這般沒出息。”

陳扶笑著輕啐:“越發不害臊了。”手臂卻環住了他。

“睡吧。”他撫著她,聲音低柔。可靜了沒一會兒,溫熱的唇便尋了過來,先是碰了碰眉心,繼而流連到唇角,輾轉深入,親得兩人氣息都亂了,才堪堪分開。

陳扶小聲嘟囔:“不是說睡了麽……”

高孝珩蹭蹭她鼻尖,“一摟著就不困了。”他側過身,指尖繞著她一縷青絲,在昏朦光線裏慢打著卷。忽而輕嘆道,“孝琬打小便是個極不省心的。性子急,主意也大。”

“常言道,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他那般處境,心急些,原也尋常。”

“常言亦道,少則得,多則惑。若沈溺妄念,則永失真道。該問問母後,怎生教得他一心只鉆營權術?日子久了,心性移易,只怕悔之晚矣。”

陳扶也嘆了嘆,“未必是皇後的緣故。”

話音未落,忽響起叩門聲。

高孝珩揚聲:“已歇下了。”

“殿下,有極要緊物事傳遞,不敢耽擱。”

他低頭,在她發頂一吻,給她掖好被角,起身撩開帳幔。取了氅衣披上,點了燭火,持著走到門邊,拔開門閂,將門拉開一道縫。

仆婦立在廊下,手中捧著套著函套的物事。高孝珩接過,拆開函套,抽出裏頭那張紙,就著燭光瞧。

燭焰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忽長忽短,虛虛地晃。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視線卻膠在那紙頁上,仿佛要將那張紙看穿。

陳扶掀開錦被,趿上睡鞋,走到他身側,目光落下。

稚駒:

東柏堂故署,塵幾依舊,舊痕尚在。

邀卿入內,與我一敘。

勿以官儀自拘,勿以嫌疑自避。我以故人待卿,非以君臣相迫。

潔樽薄酒,敬待相晤。

末尾的落款,並非皇帝行璽,亦非‘朕’。

而是力透紙背的兩個字——

高澄。

【作者有話說】

晚些補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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