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第121章

關燈
第121章 第121章

願你達觀

夜色如墨, 雨夾著細雪,簌簌落下,沙沙地敲在油紙傘面上。陳扶提一盞素絹燈籠, 昏黃光暈推開濃稠的黑暗,照亮面前緊閉的黑漆大門,以及門楣上三個褪了金的大字——東柏堂。

庭院裏假山石依舊瘦硬嶙峋, 映著雪光, 森森然如伏獸。那兩只丹鶴卻已不知棲於何處, 只剩一池寒水,映著天上零落的雪沫。墻角的玉蘭疏枝橫斜, 花苞被雨雪打得蔫垂, 伶仃地綴在枝頭,淒惻得緊。

穿過庭院, 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熟悉的回廊,向北一轉,便是她曾睡了整十載的暖閣。門虛掩著, 推開一道縫, 裏頭那張小小的臥榻還在原處,錦褥隱囊皆無, 只餘光禿禿的檀木板,靜靜停在舊日塵埃裏。

順廊再向西, 踏入外間。

高閣上的書卷器皿早已搬空, 四壁蕭然,唯有正中那架紫檀座屏還在。屏上畫的, 依舊是那只吊睛白額猛虎。

她吸了口氣, 推開正堂的門。

堂內只點了兩支素蠟, 昔年堆滿文書卷宗的紫檀大案, 如今空空蕩蕩,只當中擺著一把孤零零的鎏金執壺,並兩只素面銀盞。

坐榻上,坐著一個人。

漆紗籠冠,一身淡青如春日遠山的薄羅衫,內裏襯著月白綢中單,外頭松松罩一層金線紗衣。燭光落下來,柔和了他眉眼的棱角,那笑意,那姿態,恍惚間,竟像是很多年前那個談笑恣意、萬事不縈於懷的大將軍。

收了傘,擱在門邊,放下燈籠,走到他身側坐下。

“冷麽?”“可冷?”

話音落下,俱是一怔,隨即,又都笑了笑。

高澄走到火盆邊,用火箸撥了撥霜炭,又添了幾塊。坐回來,執起酒壺,將兩只銀盞斟滿。舉杯,輕輕與她那盞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他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含笑的鳳眸,深得像夜裏的海,映著她有些無措的倒影。

“喜歡過我麽?”他問。

陳扶握著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既然決定來,便是想好好說說話,與過往、與他,真正地、坦誠地作一次別。

迎上他的目光,她認真道:“喜歡過。”

“但喜歡,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話叫‘有緣無分’,你我的心性殊異,所想所求,所願所予,皆難相契。本來尚有恩義,若強求,必生怨懟。”

“我們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麽?”她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句,想給這份無望的糾葛一個體面的收梢,“破鏡雖不可重圓;但你的人生,卻猶可再春……”

“猶可再春?”高澄低低重覆這四個字,眼眶肉眼可見的泛上紅潮,嘴角卻還努力想彎出個笑的弧度,“陳稚駒。朕……我本是個心腸冷硬之人,無牽無掛,逍遙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諫語,說得如情話般動人;你替我擋下明槍暗箭,事事以我為先;危難時,以命相護……你讓我以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氣,“陳稚駒,你告訴我。被你這樣待過,我高澄……還能為誰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搖搖頭,“不是怪你,稚駒。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我好。可稚駒你知道麽……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湧上的熱意,努力讓唇角上揚,“我知道……你對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銳的人,卻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一回。阿母被休棄那次,那麽明顯是我在背後推手,大將軍卻只問稚駒,日後會跟誰。明明是最喜歡權力、最警惕旁人分權的人,口口聲聲要以苻堅為誡,卻將權柄毫不猶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裏……”

“你明明是個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關頭,還是……還是沖了出來。你明明是最驕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卻……”

咽了又咽,才擠出最後一句,

“你是權傾朝野的權臣,你是說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問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頰邊不斷滾落的淚水。

“小東西。算你……還有點良心。”

“既然心裏都清楚,”他溫柔地問,像在哄一個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說的孩子,“怎麽……什麽都不和阿惠哥哥說呢?阿惠哥哥的心,沒那麽細。你不說,我怎會知道,我家稚駒……究竟想要什麽?”

“我要的,你給不了……”她搖頭,淚水又湧出來,“我也不想……不想看你為我徒勞,受罪……”

高澄的手從她臉頰滑下,覆上她擱在膝頭、微微發抖的手。

“稚駒,”他望著她,聲音低而沈,“還記得侯景之亂那年,在青州,我們一起爬紗帽山麽?”

“記得。”

“那時你累了,不想再爬,說無需登頂,也知山頂不過濃霧,說不覺得自己會是例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奇景。還記得登頂後,你看到了什麽麽?”

登頂後。她看到山頂真有一洞如天門高懸,流雲奔湧穿洞而過,宛若天河倒瀉。更奇的是,一陣山風忽來,吹散漫天濃霧,金紅色的夕陽破雲而出,將連綿山巒染成一片輝煌璀璨的金色,光芒萬丈,宛若神跡。

她真的見到了,意料之外的奇景。

“稚駒。”他喚她,握著她的手收緊,“一心一意,對阿惠哥哥來說……沒有那麽難。如果稚駒還是不信,還是覺得累,就還讓阿惠哥哥背著走。好麽?”

寺門開啟,一行人魚貫而出。

高孝珩被奶母牢牢牽著,小身子卻不住地扭轉向後,望著兄兄攬著的那道身影,口裏不住地喃喃:“姐姐也回,姐姐……”

奶母忙俯下身,制住他亂動的胳膊,“二郎聽話,陳小娘子的阿耶還在呢,哪有跟咱回的道理?”說著,半抱半扶地將他送上牛車,自己也跟著鉆進去,溫聲安撫,“二郎乖啊,明日就能見著了……”

翌日,天光才透窗紗,高孝珩便自己醒了。乖乖蹬了鞋下榻,站在銅盆架前,踮著腳,用胖乎乎的小手掬了水,胡亂地往臉上抹。奶母進來瞧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取了布巾替他揩。

他仰著小臉,任她擺布,只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盛滿了亮晶晶的期盼。

洗漱罷,他便跑到自己那個填漆小櫃前,踮腳打開,從裏頭小心翼翼地捧出個油紙包。那是昨日嫡母給他的蜜漬金橘,他偷偷省下兩塊最大的,黃澄澄,裹著晶瑩的糖霜,他咽了咽口水,又仔細包好。

早膳用罷,他便溜到前院。自己從廊下搬了個小杌子,放在府門內那棵葉子落盡的石榴樹下,端端正正坐好。左手攥著姐姐留給他、讓他“先玩著”的那根五彩花繩,右手握著那個油紙包,眼睛一眨不眨,望著緊閉的朱紅大門。

寒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得他鼻尖通紅。樹影在地上緩緩挪移。午時,奶母來喚他用膳,他搖搖頭,只肯就著送來的熱茶,小口啃了半塊胡餅。日頭一點點西斜,將他小小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粉壁上。直到餘暉收盡,奶母出來,將他強硬地抱回了屋裏。

第三日,依舊如此。小腿坐麻了,就輕輕晃一晃;眼睛望酸了,就用力眨一眨。

……

第六日,天色陰沈,寒風更勁。他照舊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雙臂環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下巴擱在臂彎裏。依舊望著那扇門。

不知過了多久,他擡起手,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著,雪粒混著冷雨,不斷撲打在臉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幾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緊,寒氣砭骨……殿下千金之軀,萬求保重,移步門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這兒,死死守著,絕不敢錯漏分毫!”

他恍若未聞,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

阿忠啞然,無奈退回門洞,陪著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車輪碾過濕濘的聲響。黑暗中,一輛馬車的輪廓漸漸清晰。車前懸著的兩盞絹燈,在淒風冷雨中曳出兩團暖黃。

越來越近,直至在府門前階下,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冷氣裹著濕意撲面而來。

他立在門外檐下,就那樣直直地站著。那張總是含笑的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空茫地望著她這個方向,像是沒認出人來。

快走幾步,踏上臺階,離得近了,才看清他臉色白得厲害,唇上也沒什麽血色,被凍得微微發青。

她伸出手,輕輕拭去他長睫上凝結的水珠,笑問,“怎不在門房等?瞧這淋的。”

指尖溫暖的觸感,似乎終於驚動了他。那雙空茫的眼眸倏地聚焦。下一瞬,腰間一緊,她被攬入一個濕冷的懷抱。他將臉深深埋進她肩頸處,冰涼的面頰貼著她溫熱的肌膚,身體微微顫著。

“姐姐……回來了。”

“恩,”她笑應,輕輕拍撫他緊繃的背脊,“回來了。”

帳幔只留一點小縫,漏進朦朧的燭光。

高孝珩側身擁著她。他的體溫已然恢覆,甚至比平日更高些,熱烘烘透過薄薄衣料熨過來,驅散了最後一點殘存寒意。很暖和,很踏實。

只是……他抱得太緊了,勒得她肩背骨頭都有些發疼。

他沒有問。那人說了什麽,她答了什麽,有了個什麽結果。一句也沒問。他只是抱著她。用滾燙的體溫和固執的力度,無聲的、緊繃的確認。

陳扶將臉埋進他肩頭,輕聲開口:“阿珩還記得熙和元年,隨駕巡幸青州,我們一起爬霧山麽?”

擁著她的手臂又收攏了一絲,頭頂傳來輕輕一聲“嗯”。

“愈往上攀,雲霧便愈濃重,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石階。你瞧我腳步慢了,氣息也急,便尋了處平坦的巨巖。用素帕將石上沾的露水苔痕仔仔細細揩拭幹凈,才示意我過去歇息。”

他安靜地聽著,下頜在她柔軟的發頂輕輕蹭了蹭,無聲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歇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我說‘繼續吧’。你俯身,瞧了瞧我臉色,笑了笑,說‘山花嵐霭,幽禽清響,諸般野趣采擷已足,不妨就此折返’。我當時問你,‘殿下難道不想親至山巔,一觀究竟嗎?’你擡眼,望向那隱在濃霧深處的峰頂,笑說‘雲山霧罩,一座孤廟,幾尊石像,一兩位枯坐的老僧。山巔風物,大抵如此。’”

“我又問,‘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意想不到的曠世之景呢?’”

她輕吸口氣,往他懷裏更深地偎了偎,“可還記得當時,你怎麽和我說的?”

隔著一張填漆小幾。陳淑儀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是那身衣裳——漆紗籠冠,淡青薄羅衫,外罩金紗衣。她自然知曉,他並非為她而著。只是這深夜宮闈,燭下相對,眼前人,舊時衣,縱然那眉眼間飛揚的意氣早已斂盡,盡管眼角殘留的些微紅腫,洩露出在別處經歷的風雨;卻也足夠令她心尖一顫,恍恍惚惚,似一腳踏回了許多年前,那個驚鴻一瞥、鼓足勇氣的午後。

她閉了閉眼,將那股不合時宜的酸熱壓下。擡眸,溫柔笑問:

“那她……怎麽說的?”

“她說‘縱然山頂真有驚鴻之景,爬得步履維艱,卻又有何意趣?’”

“臣妾……還是當年那句話。以陛下之風儀,若肯用心,便是鐵石也會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覆著這四個字,低低笑了出來,“是啊。是朕……沒有用心。從未低下頭,認真問過一句:稚駒,你想要什麽?”

沒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達的開解之辭下,可能藏著的委屈;沒有用心去體察,她那些沈默的時刻裏,翻湧著怎樣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負,減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逼至墻角,她又何需倉皇嫁人,以絕他的念頭?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讀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無法擁有,至少……也不至於將她推進別人的懷裏。

“那陛下便從今日起,從此刻起,對她用心。給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瀟瀟瀝瀝,無休無止地敲打著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門被無聲推開,沒有驚動門頭僧。一隊玄甲親衛,迅捷無聲地散開,控住甬道、角門。隨後,一道披著織金鬥篷的高大身影踏過門檻,徑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聞聲擡眼,看清來人面容,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他起身趨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尊駕夤夜蒞臨,貧僧有失遠迎。請稍候,貧僧這便去請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側身,將皇帝讓進暖和的耳房。房內只一榻、一幾、一蒲團,墻上懸一幅達摩面壁圖,小幾上粗糙的陶爐裏,燃著最便宜的柏子香,氣息清苦微澀,彌漫在鬥室之間。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鬥篷,遞給劉桃枝。劉桃枝默然接過,退出房外,反手帶上了門。

“五年前,一個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視線落在香爐那一點明滅的紅光上,“陳令君曾來寺中禮佛,在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當時,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貧僧記得。那位女施主……心極虔誠,自晨至昏,未曾用齋,未曾飲水,亦未曾稍離佛前。”

“她……”高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從香爐移開,落在老僧布滿褶皺的眼瞼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與晉陽王之姻緣?”

他來,便是要一個確鑿的答案。若從這方外之人口中,親耳聽到她當年在此長跪,所求不過是與孝珩姻緣順遂;如果‘與彼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給。

撚動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頓了一頓。老僧緩緩搖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盛滿了悲憫,

“阿彌陀佛。陛下,並非如此。”

並非如此?

心口那處預備著承受最後一擊的地方,驟然懸了空。

不是求這個?不是求與孝珩的姻緣?

那她耗盡一日光陰,那般虔誠地跪在佛前……

“那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所求為何?”

“那日女施主長跪佛前,非為自身,非為情愛。她求的是——願神佛垂憐,賜他心無掛礙,早日勘破,得大自在。”

“陛下。她求的,是願你達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