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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海,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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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海,獨白

平原的盡頭,本來是海濱,有逐漸降低地勢與高度抵達海平面的灘塗,但現在這裏只剩下了絕壁。大陸邊緣數千公裏的海岸線,都被削成了陡峭的巖壁,貿然靠近一個不小心失足,就會跌入大海的萬丈深淵,被無情的波濤吞噬。

這是大海的圖騰設下的壁壘,沒有水族可以上陸,也沒有走獸可以下海。

但今天,崖壁上出現了兩個人類,一個少年,一個少女。兩個小孩看上去並不是偶然迷路出現在這裏的,雖然他們望著大海和絕壁,有些迷茫,但依舊堅定。

他們有意前往這裏,要面見大海,以及她的圖騰。

但是有什麽辦法呢?人類太渺小了,面對大海,面對自然,面對偌大的世界,僅僅一兩個人的力量是如此的不足為道。即使是聚集了上萬人的異能大氏族,也不比大海的一朵浪花。

少女貼近少年,低聲耳語著,似乎是提供了什麽建議,然後少年點了點頭,伸出手。少女握住少年的手,手心燃燒起一團淡藍色的火焰,隨後被少年手心召喚出的寒冰包裹。少女接過兩人做出來的像是藝術品的小東西,用左手握住,低聲念著什麽,隨後便有微弱的震動與虛幻的銘文漂浮閃現。

少女將手中那個小物件丟下絕壁,讓它被浪花吞沒,沈入海底。

這並不是什麽值得註意的東西。

我以全面的視角,從極遠處,觀察著海水中緩緩下沈的,包裹在不會融化寒冰中躍動燃燒的火焰,在心裏這樣想道。

然而下一瞬,這團寒冰中的火焰就包裂開來,將周圍包裹的寒冰炸碎,又退開,釋放出名為冷的能量,擴散並將周圍的海水同化。碎裂的寒冰在最外層多了一層包裹,這層包裹又馬上炸裂開來,釋放出更大質量海水中更多的能量,也就是更多的“冷”。這樣奇異的過程構成了一個迅猛且不斷加速的惡性循環,或稱正反饋,使得越來越多的海水被卷入寒冷的爆炸浪潮中,不過十幾秒鐘,就已經炸出一個大漩渦,把近海的異古動物卷了進去。

不僅僅是海水,就連那些被卷入的生命的能量也被利用融入了爆炸中,因為那些生命從水中誕生,血液中有水,更有密度遠超海水的能量。

引起的規模越來越大,爆炸甚至撞碎了崖壁的一部分,但在那個方向上也止息於此,而在另一個朝向廣闊大海無垠邊界的地方,迅速擴大勢力,愈演愈烈。不過五分鐘,海面上已經掀起了高達十五米的巨浪,此起彼伏的波濤洶湧在水下引起劇烈的震動,攪得一塌糊塗,即使是那些原本就生於大海長於大海的異古動物,被卷入其中也難免陷入劇烈旋轉導致的不適甚至是暈厥,進而被海水結成寒冰的爆炸重創。

海水漸漸變成了血紅色。

如果再放置不管,這終將演變為毀滅整個大海的災難。

這是借勢,人類最擅長的小計倆。

我嘆了一口氣,在爆炸的浪潮發展成不可挽回的巨大災難前,將那些凍結的海水隔空提升,移出大海,挪入空中扼殺——雖然看起來是很迅猛的指數爆炸,但其實並沒有那麽誇張,倒不如說是刻意給人留下來的反應和處理的時間。

被我挪入空中,隔絕了其他海水的鏈接後,也只是最後劇烈爆炸了一下,就消散了。

這算是一種威懾,就像是吃了閉門羹之後開始踹門,但到底還是要進來,所以也尊重主人,也不把門踹爛。

大概看清了來者的意圖,也知道人類有句話叫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最終從深海中現身。

在曾經高傲但現在已經瀕臨滅絕的異族面前,盡力展現出自己高貴尊嚴端莊的形象。

以人類交往準則第一條,以符合人類審美的形象現身,才能獲得平等以上的對話權利。

修煉人形並非難事,更何況沒落神眷的身體本就有著獨特的優點,我對此早有準備,所謂外交用形象,我盡量做到讓雙方滿意。

一個有著金色長發,碧藍色雙眼,雪白如凝脂,儀態端莊,體型窈窕的女子,懸浮於波濤大海之上。她身著海色長裙,身後是墨水般擴散的,宛如緞帶靈動飄舞的水波。

這就是名為“我”的獨特個體,所采用的,所喜愛的化人表型。

七大亙古支配者之一,大海的圖騰,大魚,鯤。

如果是原來山岳般的身體,的確會造成諸多不便。

其實這第一準則對於任何基本形態固定的種族來說都是這樣,與魚交流最好方法,也是把自己的形象變成一條符合魚審美的魚,一條漂亮的魚,受歡迎的魚。

人類,你們所來是為何事?原本,我是準備這樣,先開口詢問,但仔細一想,還是決定保持高冷與神秘感,不想因為自己的好奇心而放低了身段。

畢竟,人類曾經是如此的高傲。

“大海的圖騰,尊敬的鯤殿下,我們是離開氏族的人類,我的名字是許冰穎,他的名字是徐淩羽。”少女首先恭敬地鞠躬,這樣說道,“先前多有冒犯,但也是為了能引起您註意的無奈之舉,請您海涵。今日來此,是有一事相求。”

我看向這位自稱許冰穎的人類少女,也和自己一樣是懸浮著,而身旁的人類少年卻是一般地站著。控制身體重心上移就能懸浮飛行,時間與速度據異能量水平而定,這是人類身體特有的體質。少年看到我的註視,似乎露出了驚慌,趕緊隨少女一並鞠躬。

少年的眸中隱藏著我看不透的詭異血色,我隱約感覺到,這是類似先前那個來撈沈船的棕發人類少年所使用的名為“魔法”的能力。人類喜歡搞些花裏胡哨的異能,然而都不起作用,心裏這麽想的我,很快就把註意力重新放到了那成熟遠超外表年齡的少女身上。

的確,能夠感受到,她的雙腿無法自如移動,其中充滿與身體不相稱的暴戾氣息,這也許正是她堅持飛行而非站立的原因 。

其實早在他們靠近崖壁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只不過,很好奇他們會有怎樣的說法。兩人中,似乎是少女起著主導作用,少年應該只是陪伴照顧行動不便的她而已。

按照人類的年齡判斷,這兩個孩子不超過十歲,但我能感覺到,這兩位都是能夠在獸潮中獨立生存的強大異能力者。這即使在以成長迅速為特點的人類群體中,也是極其罕見的,不能小視。

不愧是神眷,要是自然壽命動輒超越千年的高級異古動物,不到百年就能修煉出那樣的水平……

“何事。”我收斂思緒,明知故問。

“希望您能治愈我的雙腿。”少女誠懇地請求道,“作為酬勞,我們會提供與天空諸神有關的情報。”

空氣有些凝固。

“口說無憑。”我強壓激動,平靜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他們在近期有活動,來到了人界,正好被你們碰見了……你叫我如何相信?”

“您也應該察覺到了,我雙腿不便的原因,正是那來自天空諸神的暴戾氣息把我摧殘成這個樣子。”少女苦笑道,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當然,這也是我們自己的軟弱,但無論如何,如果有可能,我和他都想彌補過失。如果能恢覆雙腿,接下來的行動也就能更方便了。”

先前她自己說,自己和這個少年離開了氏族,也就是說,他們在獸潮中獨自闖蕩,是有目的的。這目的必然和天空的諸神有關,當然,也與這被諸神挑起的獸潮有關。

“你的意思是,你遇見了神,那麽,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我提出質疑,“別說是人類,就連身為圖騰的我,都沒有信心從神氏手下逃生。神戰時我還年幼,但記憶並不模糊,天空的諸神自持高傲,他們不是善良之輩。”

“我當然不會欺騙您,如果您願意治好我的雙腿,我願意全部告訴您。”少女尊敬而誠懇地說道,直接地提出了要求,“如有冒犯,還望海涵。”

我望著少女不動的雙腿,沈思許久,沒有掩飾自己表露出的興趣。最終,我揮手,將一根水紋緞帶伸過去,包裹在了她的腿上。

“如果真的是神氏造成的傷害,那就不應該仍有肢體保存,神級的能量會把一切□□摧毀。”我確確實實地驗證了自己先前的猜想和少女所說的話,確認她沒有撒謊,也沒有撒謊的必要,“然而你的雙腿卻依舊保持聯系完好,把所有的傷害封印了裏面——你是怎麽做到的?這是超出我理解的力量,既然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麽不幹脆直接治好呢?”

“……其中原因比較覆雜,簡單來說,這是我能爭取的最好的結果。”少女苦笑道,“您真的毫無辦法嗎?就算不能完全治愈,有沒有稍次一點的方法可以緩解傷勢?您知道有沒有圖騰可以做到?”

“就我來說,我並不是很擅長治療,話說七個圖騰中,似乎也沒幾個擅長治療的。怎麽,如果我這裏治不好你,你要去找其他的圖騰嗎?”我好奇地問道,“你們就不怕死嗎?別的圖騰可不會像我這樣這麽客氣地對待你們。你們一進入他們的領地,甚至不用他們親自動手,數以百萬計的異古動物就直接把你們撕碎了。”

“拜托了,如果您不能做到……”少女一時間欲說又止,顯得有些猶豫。

“大海的那頭,從這裏往南,有個大島,名叫中洲。”我指向南方,這樣說道,“中洲上有一座迷宮的城池,那是混沌的圖騰,恒亙,以及他眷屬的大本營。他是純粹的物質結構,超脫生命正常定義的存在,也對生命構造有著極高的理解,也許他能解決你雙腿的問題。

“不過,一定要小心中洲上雖然沒有圖騰之間的鬥爭,但也是異古動物橫行的人類禁區,他們是定期往大陸派遣獸潮的部隊參與中心的圖騰眷屬亂戰的。恒亙的性格古怪,思維也難以揣摩,穿越迷宮對你們來說會是一個很大考驗。如果遭遇,不要貿然言語或是行動,先按照他的意思來,再尋找機會勾起他的興趣,這樣他就說不定願意聽你們的請求了。”

“混沌的圖騰……恒亙,是吧?其實我們也只是對您以為圖騰有過了解……感謝您的指點。”少女微微點頭致意,“雖然您沒有治好我雙腿,但我想按照約定,告訴您有關天空諸神的情報。”

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一開始就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讓我知道對吧?這是你們行動計劃的一部分?讓我先於其他圖騰得到關鍵情報,從而先采取行動……”

“啊,不,您多慮了。雖然的確有這個意思,但我希望您能按照以前那樣不行動。我這樣做,更多的還是出於對您的尊敬,以及感謝,您是善良的圖騰。”

“在這個時代,善良可不是什麽褒義詞。”我皺眉道,“既然你要說,那麽久快點說吧。”

於是少女對我作了簡潔扼要的敘述,關於獸潮實際是神戰延續,天空諸神其實仍要對人類兩大神眷氏族下手,徐氏和許氏慘遭殺神滅門,他們如何遭遇彼此,與遭遇殺神,如何幸運脫險。這是他們一路上的故事,嚴格來說並不能算作情報,但的確能從中得到很多關於神氏的準確猜測,先前許多假設也都可以得到確認了。

她向我出示了一個項鏈,上面有兩塊正八面體的晶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緊接著,向陷入極度震驚的我提出了疑問。

“你還真是大膽呢。對大海的圖騰出示冰寒神的神石……”過了好久,我才從極度的震驚中恢覆過來,緩緩問道,“傳說神戰中有諸多神氏隕落,以前也有尋找神石的熱潮,但最終因無果結束……這顆神石與我的屬性契合,我不怕我強奪嗎?”

“在所有的圖騰中,我只敢對您出示神石,我只對您不會對我出手有絕對的把握,這不僅僅是因為您的性格。您如果有意成神,那必然不會對冰寒神的神位下手。”少女篤定地說道,“您不會讓其他任何存在成為海神的,不是嗎?所以,我猜測您只對海神的神石感興趣,而不會對冰寒神的神石有意思。更何況,圖騰很強,沒有必要冒風險變得更強,我們都不知道成神後,天空的諸神會作何反應,總之,肯定是不會歡迎的。”

的確,她猜對了。

“……你們已經把神石鑲嵌進去了,這算是第一步,但至於如何展開下一步,我就不得而知了。”我看著那顆神石旁邊的,無色的晶體,那似乎也是一顆神石,於是我感到好奇,他們到底和神又怎樣的遭遇,“圖騰不可能知道這方面的知識,你們也不要在這方面抱有幻想了,圖騰不肯讓你們成神的,他們也沒有興趣,成神一說本就是空談。”

“空談?意思是說,已經不信了嗎?”

實際上,現在的圖騰看到神石,也大都不感興趣了。自從龍神隕落,幾乎就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式,成神是不可能的,神石和神器都是神的謊言,一切都是空談的幻想。

因此,他們對任何圖騰出示神石都不會引火燒身,也不會得到任何結果。

“已經沒人信了。”我做出肯定的回答。

“應該是有方法的,只是我們目前沒有找到而已。”少女收起神器,緩緩說道,“如果能找到,就可以擊敗諸神,結束災難了。感謝您的忠告,但我不會就此放棄。”

我感受到了,小小少女的決心。

“你們很辛苦呢……無論如何,都要治好雙腿,恢覆到原原本本的程度嗎?如果考慮截肢,我也有合適的治愈方法,唯一的副作用也就是大腿上多一圈線而已。”聽完了敘述,我這樣問道,“了解到成神的可能幾乎為零,僅僅是為了這個冒險找圖騰,你們真的不怕死?”

“別無他法。雖然這本來是他的執念,但我仔細一想,以完全的自己達成最終目標,也是我的決心。”少女點了點頭,這樣說道,“怕死,當然怕死了,但是,還有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身處獸潮亂世中,四處充滿危機與死亡,活下來才是其餘一切可行性的基本。難道這世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嗎?”我無法理解,在這個弱肉強食生存至上的世界,怎麽會存在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有的,殿下,我會堅定地漂洋過海,去中洲,因為真的存在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少女看向我,這是第一次有人類,帶著毫無畏懼,平靜自然的神態,與我,一個舉手投足間足以毀滅一個氏族的圖騰,四目相對。

這不是裝出來的,這是真情流露,是的,我感受到了,似乎是那比死亡還要強大的恐懼,支持著她,越過死亡,達到了生者的頂峰,來這裏見我。

“那是……”幾乎要窒息,我從來沒那麽緊張過,期待過,一個問題的答案,一個來自人類提出問題的答案。

少女堅定不移地,平靜地看著我,緩緩說出她所認為的,絕對正確的,無需證明的真理。

“失去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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