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夢浮生,寄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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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浮生,寄於天地

“嘭”地一聲,薛玉幹驟然驚醒。

住艙外面傳來混亂打鬥的聲音,她匆忙跑到門口,只見甲板上到處都是血。

船已經靠岸了,水面波動對船的影響很小,但船體微微傾斜,血液順著船體蜿蜒。

她見過這樣蜿蜒的血,十歲在湖州,那個姑娘已經死了,衣服顏色已經看不清了,但是身體的血液還未流盡,隨著鞭子的揮動,不知從身體哪塊地方流出來的血一直為石磚縫隙補充綿延的血河。

血液流到了腳下。

正當形勢焦灼,“轟”地一聲船體西側燃起大火。薛玉幹立即往前跑,她看到於碧山站在不遠處,她往她那撲過去時,整艘船都炸開花,她也被掀翻到海裏。薛玉幹再怎麽敏捷也沒抓住對方,慌亂揮手不知勾到了什麽,便一頭栽入水中。

一切變故不過轉瞬之間,薛玉幹甚至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就被炸藥的餘波掀暈,她強撐著要自救,可是意識逐漸模糊,她無法控制地在水中失力,逐漸閉上了雙眼。

夢境沒有開端,她眼望著前方,一往無前地走。一只巨大的狗蹲坐在石梯上,它的毛發很長很茂盛,蓋住了眼睛,只有黑色濕潤的鼻頭露在外面。

她不敢走上前,定在原地。

有個歡快稚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走啊走啊。”

她往上走去,貼著石壁,離那只大狗很遠,但又不想被狗發現她的懼怕,便冷著臉,咬著牙,勾著腳,踩著石梯走。身體脊背僵硬,做好隨時準備逃走的姿態。

那道聲音的主人從背後抱住她,嘻嘻笑,但沒有說話。

大狗蹲坐在那,並沒有任何動作,但她感覺到它的視線一直跟著她,可是直到走得很遠了,狗依然沒有動作,於是她趕緊跑起來。

眼前是一片小農田,但好似因無人耕作便荒廢了。她站在屋內看向後院的這片農田,雜草叢生,但給人的感覺是光禿禿的,可能是因為葉子發黃,黃得和土地的顏色一樣了。

一個略微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小玉,小玉。”

她沒有回頭。

眼前又出現一根斜掛在天上的繩子,勾連四方天的對角上。接著那片荒蕪的土地忽然長出很多蛇,細長的,粗大的,直起身子的,貼著地面游動的,交疊糾纏的,都向她而來。而她害怕地淚流滿面,卻依然沒有動。

蛇很快貼在她面前的窗戶木框上,來到她的身上,手和腰都被捆得緊緊的。

忽然她在夢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在現實中呼吸急促地驚醒。

還未睜開眼,便感覺到有人在她旁邊。她心中一跳,還沒做出反應便聽到一道略微有點耳熟的聲音,帶著一絲天真的疑惑,“怎麽還沒醒啊?不是還有氣息嗎?”

她睜開眼,發現是王直煙的那位好友,她向她提過她的名字,張寄。對方顯然也記得她。

“薛玉,你終於醒了!”張寄蹲在她旁邊驚喜地說。

此時落日殘霞,海風蕭瑟,金輪半掩於海底,金光在邊際線起伏游動。

薛玉幹平覆呼吸,緩緩坐起,看著荒涼的小島只覺得荒唐無比。現實比起她的那個夢境還要無序混亂。她頭疼欲裂,心中有一個念頭催促她快點動身。

可是她們現在目前是流落到一個荒島,快點動身去哪裏呢?

她擡手撐著額頭,發現手指勾著一個繡著布谷鳥的荷包。她將荷包從裏面翻開,裏面空無一物。但她發現這個小荷包竟然用的是雙面繡。外面繡的是布谷鳥,裏面繡的是一個慵懶靠在躺椅上的女人。

那女人神態熟悉。

她眉頭一皺,就想將東西塞進自己的招文袋。她低頭發現自己的腰上系著一個陌生的防水牛皮袋。她擡頭看了一眼張寄,只聽她在一旁絮絮叨叨。

“我們的船不知道為什麽炸開了,我被一股很強勁的力彈得離岸很遠。幸虧我水性好,今早又吃飽了,不然我可真沒力氣帶著昏迷的你游上岸。我本來就只有一把刀和一塊餅。刀太重了,有它沒我,就給扔了。餅泡了水不好吃,所以我在海上就抓準機會吃掉了。”她拍了拍空蕩蕩的衣裳,抖了抖輕飄飄的衣角,表示身無一物,“我方才一直守著你沒離開,現在餓壞了,我們去找點吃的吧,打打獵什麽的?”

不,現在不是急著要吃飯的時候。薛玉幹疲倦地想著,但肚子發出了咕咕聲。

或許現在確實是吃飯的時候。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今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張寄先是擔憂地看著她,問她是不是腦子被炸傷了,還問她記不記得她是誰。薛玉幹假裝都不記得了。張寄也不啰嗦,道:“今早我們靠岸的時候遇到了海匪,那海匪手上竟然有火銃和□□。幸虧我們也有,兩邊船都炸了。我看著情況不對,趕緊跳水,才保下我的小命。所以我們快去覓食吧,不然保不住我這好不容易保下的小命。”

薛玉幹也不知道自己是餓得頭暈眼花,還是怎麽了,現在也別無辦法,只能先聽對方的。

但此處實在荒涼,不見什麽小動物。兩個人又都沒什麽力氣,最後,只隨便找了一些果子暫且將就著吃了——雖然從張寄的臉上看得出滿足。

夜幕降臨,殘風蕭蕭,兩個人躲在避風巖石後,湊在一起取暖。薛玉幹方才趁天光,翻看了牛皮袋。發現裏面有兩張地圖,一張是返航地圖,另一張則是湖州的地圖,圖中標記了十幾處位置。

薛玉幹對後面這份地圖和標記的位置十分熟悉,因為她在查海女塑像的時候就了解過海女祠在湖州的分布,那十幾處標記和海女祠分布完全一致。

想來海女祠裏藏著她們謀逆的證據,或許是火藥武器堆積,或許是來往信件證據。

至於為什麽點名要將證據給她,這其中只有一個原因——於碧山不想讓謝逐青死。

因為如果她將謝驚玄謀逆的證據交給了李折竹,那麽作為幕後之人的薛使和謝逐青就會被揭穿。

“她殺了這世上最愛我的和我最愛的人”,於碧山並不是受李折竹要挾才願意交出證據,是因為要報覆謝逐青才願意交出證據。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讓謝逐青死。因此需要有人揭穿真相,阻止謝逐青,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她能去提前知會謝逐青,讓她準備逃。

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她做出這樣矛盾的事。薛玉幹能理解她的這種心理,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麽篤定她會向謝逐青告密呢?總不至於是將謝逐青對她的監視當做喜愛與關心。

至於她為什麽要選擇在昨夜才將證據給她,而且還要用迷暈她的方式。想來想去還是只有一個原因——她要在這裏施一個金蟬脫殼。她將證據交給她,既背叛了謝逐青、薛瓊枝、謝驚玄,還試圖背叛李折竹。她不可能還能回去,所以只能逃。若不是今早突然出現的海匪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慢著,薛玉幹瞇了瞇眼,心中懷疑:今早突然出現的海匪真的是意外嗎?

於碧山要實施一個巧妙的金蟬脫殼,最好是讓自己假死在這。海匪只是一個幌子。

她連忙又去翻牛皮袋,四處摸索,果然摸到牛皮紙袋內壁有一些不明凸起。此時光線不明,她只好等明早再檢查。

一連串的事情幾乎要將她的精力消耗殆盡,她不自覺地又嘆了一口氣。

“你為什麽總嘆氣?”

張寄吃飽了就想睡覺,無憂無慮,坦然自若的模樣讓一直以來都心事重重的薛玉幹看了羨慕不已。

“你怎麽看起來一點不擔心?”

“擔心什麽?”

“不明顯嗎?我們流落到了荒島,此處不知距離家鄉有多遠,也不知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這裏什麽都沒有,我們也不知道該去哪。”

“我一出生的時候就什麽都沒有,但也茁壯長大了。而且那幫牛高馬大的劫匪都能在這起家,我們也可以啊。”張寄說到這,頓時精神了,“而且這裏哪裏什麽都沒有,這裏什麽都有啊,有花有草有樹有鳥。如果一直沒有辦法離開這,我就拿木頭石頭,在有魚有鳥的地方建一個屋子,就這麽住下了。可能到時候還會發現這裏還有雞鴨鵝,牛馬羊……”

“等一下,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薛玉幹實在忍不住打斷她即將要流口水的暢想,心中不由得感慨,這還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人,對一切還保持著幼時的心態。

“抱歉,”張寄手交叉放在腦後,笑嘻嘻道:“你應該是想回去的吧?”

“在這裏很危險,很容易死。”

張寄道:“我長這麽大,認識的人都還活著,實在不知道死是什麽滋味。”

這句話實在太過於天真爛漫,以致於顯得和正常人格格不入。

薛玉幹靜默片刻道:“死了還能有什麽滋味?如果死也有滋味,大家都去死好了。”

“你說得也對。我還是希望有點滋味。”張寄道:“那你覺得我們有什麽辦法回去?游回去怎麽樣?”

“……真是好主意。”

“那我們得快點,到時候天冷就游不回去了。”張寄道:“雖然我方才那樣說,但回去好吃的比較多。”

“你會開船嗎?”薛玉幹忽然想起若是找到了船,有返航的地圖,但沒有會開船的人也是不能行。

“我在營裏學過,但還沒試過。”

薛玉幹本來就沒抱期望,聽到她說學過,也很欣慰,道:“你肯定能行。”

“我們有船嗎?”

“等天亮。”薛玉幹道:“今晚我們輪流守夜,你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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