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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悲風,欲歸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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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悲風,欲歸無因

午餐時分,薛玉幹坐在甲板,靠著船壁,寫日志。

這十多天來,不僅海上風平浪靜,連船上也是一片寂靜。於碧山一直在自己的住艙裏不出來,她屢次拜訪,對方都避而不見。她不覺得對方是閑著沒事誆騙自己上船,只是這麽多天半點線索也不給,還不願交流,再怎麽好脾氣的人都會冒火。

麻紙不多,薛玉幹想在上面發洩情緒都做不到。

正出神一般在麻紙上畫蝴蝶,木木樂兒的聲音傳來,“薛玉,快過來,正找你。”

這艘船上,木木樂兒只會跟她交流,於是她問發什麽了什麽事。

“於大人要問我事情,你不在,我聽不懂她說話。”

於大人就是於碧山。

薛玉幹終於等到她出來,連忙去了住艙。

到了艙室,於碧山朝她們問:“按著這個行程,還要多久能到達無名國?”

她們不知遠方是什麽,便對南海地界用“無名國”替之。

“此事不能急,也不能預測。”木木樂兒展開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島道:“明天可以到達此地,可以暫做歇息。今天不是有個兵士病倒了嗎?如果還要繼續走,可能才到半路,死掉的人就會過半。”

“這是什麽病?會傳染?”薛玉幹詫異過後才向於碧山翻譯。

木木樂兒道:“不會傳染,只是……”

於碧山打斷道:“薛玉,這不是你該擔心的。”

薛玉幹站起身,看向於碧山,一字一句道:“人死太多,會有瘟疫。”

於碧山仍然端坐著,掀起眼皮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著,道:“薛玉,我比你有經驗,我不擔心的事情,更不勞你關心。”

她這句話有一絲針對她的惡意,薛玉幹道:“我倒不知道東家除了無名國還有什麽擔心的。”

聽到這句話,於碧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仍然是平靜溫和的,只是看著她。

木木樂兒見氣氛嚴肅,小心翼翼問薛玉幹發生什麽了。

薛玉幹深吸一口氣,問:“我們什麽時候能到無名國?”

木木樂兒道:“短則四十天,長則兩個月。”

於碧山點頭,起身拍了拍薛玉幹的肩膀道:“好,明天靠岸。今晚我叫人準備了酒,來和我喝點。”

薛玉幹看著她的背影,手不由得握緊。於碧山獨自帶隊,黨同伐異,全隊所有掌權的都是她的人。

而她在這的處境還不如海裏的沙子。

她問起木木樂兒那個倒下的士兵生的什麽病。

木木樂兒道:“人畢竟不是魚,長期在海上待著就會像魚長期在陸地生活,都會不適應的。雖然不是什麽重病,但長久不回到陸地可能就會死。”

“無名國,你真的知道怎麽去嗎,木木樂兒?”薛玉幹盯著她。

“當然。我當時去的時候是冬天,只用了二十天。但如今是夏天,不好走的。可是於大人又急著要出發。”木木樂兒道:“所以我們明天必須得在小島歇一歇,不然後面的路很不好走。”

於碧山到底要做什麽?或者說她在等什麽呢?為什麽是今晚?今晚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薛玉幹回想起方才的對話,於碧山說明天靠岸,今晚相會。

明天靠岸。

木木樂兒說的話,於碧山真就這麽信任嗎?

很快夜幕降臨,海面如同一面巨大而清晰的鏡子,倒映著漆黑的天空。船上掛滿了搖晃的燈籠,整艘船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起伏的玄水中掙紮。船的四周說靜不靜,說躁不躁。正是這種靜悄悄的起伏,讓人時時警惕黑暗背後是否有一雙雙眼睛。

巡檢的兵士見到薛玉出艙來,便對薛玉幹道:“薛姑娘,晚上還是少出來走動,以免意外發生。”

薛玉幹笑著回應道:“於大人傳喚。我給你們添麻煩了。”說著向其示意,讓她們警惕木木樂兒的行蹤。

對方心領神會,回話自然,“我多嘴了,請姑娘莫怪。既是於大人傳喚,我們護送你去吧。”

“不必,你們自忙去,不要被我耽誤了。我會註意的。”

領頭的點頭告退。

她先前了解過此人,名叫趙舒,是青州餘水縣人,入伍多年,但和王直煙她們的關系還不錯。

想到這,薛玉幹擡頭望天。

冷月映水照螢燈,孤舟搖曳故夢來。

她進了於碧山的住艙,內裏很寬敞,配備齊全。

對方闔目靠在躺椅,旁邊的桌上簡單放置一壺酒和兩個小杯。艙內酒氣彌漫。看來在她來之前,對方已經喝了好些。

雖然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面對這種人還是得沈住氣。薛玉幹徑直走過去坐在旁邊的靠椅上,卻沒有主動喝於碧山推過來的酒。

忽然於碧山開口道:“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這一句問得莫名,薛玉幹下意識屏住呼吸看向她。

見她似有不滿,於碧山笑得真情實感。薛玉幹也立刻意識到自己不妥的行徑,若無其事道:“若東家遇著你自己,今日也會像我這樣。”

“不會。”於碧山語氣真誠道:“我沒你那麽謹慎聰明。”

薛玉幹不再談論此事,轉而問道:“方才東家說聞到什麽味?”

靜靜看了她片刻,於碧山道:“有些人就像香氣,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沾染上,就無法揮除。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聞到了謝逐青的味道。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情況確實如此。”

“我不明白東家為什麽要跟我繞圈子,明明你知道我是為什麽而來。”薛玉幹一頓,盡管不想提起,但還是道:“實際上,東家說話方式倒很像她,喜歡釣魚嗎?”

於碧山笑著坐起身,給自己斟酒,滿飲一杯後又問:“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說話有些顛三倒四,稀裏糊塗,可眼神又不見迷茫渾沌。薛玉幹知曉她還在熱衷兜圈子,不耐道:“東家醉酒了?”

“喝醉酒對於我們這些經常居於海上的人來說是不大可能的。”於碧山道:“小時候家中以捕魚為生,鮮少靠岸,海水喝不得,因此常備酒水儲於船上。酒就是我們平日喝的水了。我家並沒有許多人口,爹娘去世後,就只剩我。後來我獨自靠岸,回到村落裏。那村子位於湖州最西邊,多數以養蠶為生,當時名為月落村,現在名為霞興村。村口有一戶人家養了七條惡犬,每次路過,我總是提心吊膽。但很奇妙,那七只狗從來不會追著我跑,只會惡狠狠地追著別人。有一天有個被狗咬的人突然對我說因為我渾身臭味,所以連屎都吃的狗都不想來追我。”

薛玉幹看著她有些落寞的神情,心想:這種辱罵太荒謬,難道要因為這樣的事而喪氣嗎?

於碧山看出她的意思,笑了笑,道:“當時我應該比你還大一些,但很笨拙。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因此事而沮喪,因為我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我身上有一股揮之不去,浸透骨髓的魚腥味。我聞著這個味道長大,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味道,直到上岸了,才知道這是一個很突兀的味道。不僅是我的味道突兀,我的言行舉止,一切都與旁人格格不入。他人品茗,我飲酒;他人衣冠整齊香氣撲鼻,而我形容潦草臭味沖天。所以我就嘗試模仿學習,從品茶開始,不過這麽多年,都沒有什麽進步。荷香水榭那次茶,你覺得味道怎麽樣?”

“我說過我不太能品出茶味。”薛玉幹敷衍道。她對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東家身上也沒有魚腥味。不過,東家是因為這個才去學的制香嗎?”

於碧山瞥了她一眼,道:“是也不是。後來我決心離開月落村,回到海上。可身上無一絲盤纏,到半路就暈倒了。文東家恰巧救了我,她現在是雲香茶樓的東家。她在制茶技藝方面享有聲譽,當時是被皇後請去京城。她知道我的身世後覺得我可憐,就收我做了學徒。我跟著她一起進了京城,那一次我見到了謝逐青。”

或許要準備說到關鍵之處,薛玉幹打起精神,心中卻責怪於碧山為什麽選了這麽晚的時間,她在搖晃的船上一直有些萎靡,現在更加昏昏欲睡。

可於碧山話鋒一轉,說起謝驚玄來,“你可知道謝驚玄憑什麽擔任提舉?世家子為官離不開世家托舉,但同時又深受家族限制。謝驚玄能做到如今這個位置看似是沾了謝家的光,不但和謝家沒有任何關系,甚至於反對她任提舉的還正是謝家人呢。謝驚玄有膽識有謀略,實際上器小易盈,只是謝家諸多墻頭草中的一根而已。因此僅憑她個人,是不可能做出這個成績的。至於私制火藥,招兵買馬,她不敢。”

“謀逆的另有其人?”

“沒錯,薛瓊枝和謝逐青才是謀逆之人。至於她們是不是一夥的,以前或許是,現在卻不一定。”於碧山道:“薛家出了三個皇後,現在的太後也是薛家人。按照薛家的野心,現在的皇帝本來是要按照太後的指示娶薛瓊枝,但你也知道,沒有成功。這其中發生了一件事,皇帝在議親前寵幸了一位侍女,侍女有孕了。這位就是謝逐青的生母了。這事傳到太後耳朵裏,本來應該要將孩子處死,但太後卻將人藏在她的宮殿裏,要瞞著薛瓊枝。可最後到是讓她知道了。她果然十分抗拒,太後雖然疼愛她,但是在權力面前,特別是在家族權力面前,沒有哪個人會拱手相讓。因此將她關在宮殿裏,結果有個人將她放出來了。為了反抗這場婚事,薛瓊枝‘自毀清白’。但這件事鮮少有人知道。”

她繼續道:“薛瓊枝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她失去了皇後之位,但很快在朝廷站穩了腳跟,培植了自己的勢力。她想要專權,就必須要將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因此她開始扶持太子,謝逐青就是她選中的人。但謝逐青要比她母親厲害得多,不可能任由她擺布。為了奪權她們都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將人命當做棋盤上的棋子,一切都是為了爭。她們為一己私利,游戲人間,制造混亂,傷害無辜,在知道這些事情後,難道還有人想著為她們做事嗎,薛玉?”

說到後面,薛玉幹幾乎聽不見對方的話語,只能看到她的嘴唇翕動,她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麽,只是覺得疑惑,她明明什麽都聽不見了。

鼻尖聞到一股詭異的香味,是於碧山靠近了她,輕緩的聲音猶如催眠,但卻深深刻在心中。

“我理解你,薛玉。她是你的恩人,但她也曾是我的恩人,是我在這個世上最珍視的人。過去的我也像你這般,縱使知道她諸多不堪,也心心念念她對我的恩情。可是,她殺了這世上最愛我的和我最愛的人。”

“……”

“她是一個很壞的人,從頭到腳都很壞,只是她巧言令色,我們很容易蒙蔽,這怪不了你。”於碧山幽幽道:“你比我好運,因為我以身試險,將真相告訴了你。你難道也要等她殺了你最愛的和最愛你的人,才會醒悟嗎?那時候就來不及了,薛玉。”

話音落下,四周悄然無聲。原本明亮的住艙,逐漸昏暗,於碧山的聲音像嗆鼻子的水一樣進到她的喉管,泛起難忍的刺痛。

“我相信你會讓我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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