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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懸孤夢,魚游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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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懸孤夢,魚游春水

二人向莊客略一拱手,轉身向後走去。

薛玉幹問:“請問道長方才是誤打誤撞,還是真知有此事?”

假道士揚揚袖道:“誤打誤撞而已。無論誰的生辰我都不知道,並且猜她也不知曉,因此亂說的。這莊客其實有心且好心要留我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薛玉幹自有思量,心中不適。她從一開始聽她說什麽薛玉薛毓,又說什麽生辰八字就覺得古怪危險。

因此直覺般問起這莊客的名字。

葉飲風,就是楓葉了。她想起第三句詩“紅葉落紅塵,醉飲菊花酒”。

又有關系嗎?薛玉幹捏了捏手,瞥了一眼假道士。

假道士回去按照葉飲風的要求跟薛費說了,附近眾兵士也都聽到了。

張寄立即掀袍行禮道:“大人,請派屬下前去,我定能行。”

薛費道:“你快起來,地面那麽凍,等會傷了膝蓋,萬一真派你去了豈不是先吃了一虧。”

張寄聽了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薛費沒答應她的請求,於是急忙站起身道:“大人,您就派我去吧。”

薛費搖搖頭道:“你是不是見她身子好似很纖細,極容易對付?”

張寄道:“確實如此啊,你看我的胳膊,再看看她的。”

她一把把自己的衣服扒了,露出壯碩的手臂,懟到薛費面前。

薛費嫌棄地拍開,“你是弓手,有這個臂膀是應該的。但是你太粗心,心又急,先前軍營鬥武時被我發現的毛病到現在一絲不改,人家一看就是比武老手,不出三招,你就破綻百出了。”

眾人聽了都笑,蘇蕊偷偷和王直煙說:“那莊客看起來真的挺柔弱的啊……”

王直煙道:“那莊客人高,骨架也不小但在雪地裏走路無聲,走得也快,可見本領,不能小覷。”

薛費正要說自己去,就見王直煙湊上前道:“大人,請派屬下,我定能贏得。”

薛費思忖,心道:王直煙軍營比試中無論是馬上功夫還是射箭,亦或是兵器對打皆不怎麽輸,為人謹慎沈穩,是很好的。只是此次比較關系重大,她不敢放手。

正值她沈思時,薛玉幹看著遠處的王直煙,百感交集。

不過半年多,變化竟然這樣大。不僅是個頭,還有渾身的氣質都變得成熟了,只是臉頰還是很稚嫩,顯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而且怎麽參了軍,入了營,到了這裏?她深知軍營裏多是男人稱霸,若她要出頭,只能殺得比男人多,做得比男人好。也不知她這麽純善的,怎麽敢殺人的?

她拉了假道士的袖子小聲道:“總歸這場比試沒有那麽重要,你可否幫忙推薦一下這位小將軍?”

假道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功臣,聽你的。”

薛費思量完,便道:“還是我去吧。我既作為你們的領頭,此次比較又關系到我們今夜的去處,還是我去比較穩妥。”

假道士走上前道:“將軍,我覺得不大妥,可否聽我一言?”

“道長怎麽說?”薛費語氣誠懇,瞧著是真心尊敬她。

“有三處不妥。一是雖說我們只有一場,但將軍是行伍的領頭,沒道理一開場就讓將軍上的;二是那莊客定然知道哪個是大將軍哪個是小將軍,若大將軍上她必然屏氣凝神全力以赴,若是小將軍上,那定然稍微松懈,輕易露出破綻;三是若說句不好聽的,對方真的有實力,傷了大將軍,那後面的路沒有將軍帶領,我們可怎麽走啊?”

眾人聽罷都覺得有理,直點頭。王直煙和張寄皆上前一步道:“請大人指派。”

薛費也被說服了,此時又有些糾結該派哪個去。

王直煙心穩,但容易拖長比試時間,天徹底暗了,在不熟悉的場子容易輸;張寄動作快且有力,但遇著用腦子的厲害對手輸得也很快。

見假道士在一旁打量二人,便忙問:“依道長所見,哪一個更好?”

假道士甩拂塵搭在臂彎,手指撥動,閉著眼睛,唇部翕動,好似在念什麽。眾人都覺高深。

誰料她一睜眼,從口袋掏出一枚正面印著“天授通寶”,背面印著星月紋的銅幣道:“你們選一面,哪面朝上哪個人去,如何?”

眾人道:“……怎麽這樣草率?”

“非也。我看這二位皆有本領,我不過一個尋常人,人選哪能比得過天選。別多說了,選一個吧。”

二人各選一面,假道士隨手一拋,銅幣躺在手心。她拿過去讓薛費看。

薛費一看,便對王直煙道:“既然你主動請纓,又有上天信任,你去吧。”

“屬下不辱使命。”

假道士皮笑肉不笑道:“註意安全,別讓自己受傷了,有人……我們會擔心的。”

張寄心寬,並無哀怨不服,對王直煙道:“對,千萬小心,不然輸了又傷了今晚不好過。”

蘇蕊等人道:“餵,說點好聽的行不行啊?”

薛費也點了點她,張寄連忙打嘴,說:“小心就是了。”

莊子上掛滿燈籠,空院內燈火通明,其中二人皆穿著簡單,一人持刀擅長近攻,一人拿鞭擅長遠攻,周圍圍了一圈人或坐或站,或握拳或咬手,皆是神色緊張,熱血沸騰,瞬間不懼寒意。

對戰時王直煙一般不主動,等到對方多出幾招後才開始準備反擊,這也就是為什麽薛費嫌她會把時間拉長。

院內二人各自友好做了介紹,葉飲風看著王直煙,道:“小姑娘有點眼熟啊。”

圍觀眾人笑道:“既然是熟人,那請您手下留情啊。”

葉飲風笑道:“或許是記錯了。”

二人站定,葉飲風立刻往後急退兩步,猛地甩鞭。

鞭若紫電青霜,笞射時眾人皆在半空中看見了光影,隨後才聽見“啪”地一聲,都心中一驚。

王直煙靈敏,迅速躲過。

眾人心中又是一松,辛虧躲過去了,不然這一鞭真是能劈斷半邊身子。

還未開始松氣時,第二鞭又緊隨而至。王直煙連擡刀的時間都沒有,只顧著逃過鞭子。這將眾人急得不行,都怪叫起來。

葉飲風仍面不改色地甩鞭子,眾人皆以為她游刃有餘,但此時她心道:此人反應神速,竟然能逃過她這麽多鞭,若再沒傷到她,她就會失力露出破綻了。

王直煙等的就是這個時刻,一見鞭子收勢略微拖拉,便猛上前拉近距離橫揮刀,葉飲風反應也相當迅速,急後退甩鞭。

王直煙便順勢挽刀,與鞭子纏繞。她這一下離得近,鞭尾有力掃過她的臉頰,頓時劃出一道痕跡,她不顧痛,一手拉進二人距離,一腳踢向對方手腕。

葉飲風來不及躲,吃痛稍微松了手,那鞭子就被扯過去了。

她臉上露出的痛容還未消,便扯了嘴角笑道:“我輸了。”

這邊眾人都歡呼起來,王直煙上前一步關切道:“你的手腕沒事吧,我方才用的力氣很大。”

葉飲風笑道:“既然是比武自然會受傷,並無大礙。你的臉還在流血呢,傷處很深,我帶你去用藥。”

其他人這才圍過來關心二人傷勢。

天色已晚,葉飲風帶著王直煙上藥,其他莊客便安排住宿。

這莊子內裏比外面看著還要廣大,只是要安好地容納三百餘人肯定不夠位置,於是夜間便安排了一半的人守夜和巡邏,到點輪換。

縱使如此,還是很多人湊在一間屋子裏打地鋪。幸虧這莊子內裏燒火,滿室熱氣,並不寒冷。

眾人睡在一間房的大通鋪上,床下還睡了二十幾個兵士。

薛玉幹未取下面巾,一只手肘放在腦後墊著,眼睛看向門外。

王直煙在上半夜值守。

她的刀法很利落漂亮,也不知什麽時候學的,學了多久;也不知她的臉傷如何,痛不痛,若長久不好怎麽辦,她會在意疤痕嗎?她會為贏下這一場而高興嗎?

趙晴已經生下孩子了吧?

有人會想念已經逝去的她嗎?

沒來由地冒出這個想法,薛玉幹將手從腦後緩緩抽出,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忽然旁邊傳來一道輕微的聲音,“薛玉你是想家了麽?”

她扭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隨即擺正腦袋道:“並沒有。”

假道士發出一聲低低的嗤笑,然後躺平了身子,語氣含笑,“睡吧,看看會不會夢到自己心中所念的人。”

心中有一股惱羞成怒的火氣,她扭頭面無表情看向她,“你是猜的,還是算出來的?”

“都有,快睡吧。”

她閉著眼,語氣輕飄飄的,含糊不清著,像是囈語,讓薛玉幹收了氣焰,將被子往頭上扯了扯,蒙在被子裏不再說話。

迷蒙中,好似一片白霧罩住全身。模模糊糊的,但身心猶如浸泡在溫泉中舒適。

“姐姐,我好想你。”

薛玉幹似清醒又好似睡熟了,因此這句話好像是夢裏的,又好像是現實的。

“姐姐,我和蘇蕊,春澗,青青,還有母親雨棠都很想你。”

這話一出來,薛玉幹聽到自己的心聲:為什麽是你和蘇蕊?

這個問題甫一拋出,腦中又是各種各樣的王直煙和蘇蕊玩樂說話的場景。

但這個問題薛玉幹沒有說出,因此王直煙沒有回答,仍在自說自話,例如母親生了個女兒,特別特別疼愛她,像愛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例如她說她在軍營裏和蘇蕊一起特別高興,二人同吃同睡,感情較以往好幾倍。

說著王直煙從水裏抽出一把匕首。

為什麽是水裏?

原來她們像小時候一樣,共同在一個浴桶裏洗澡。那彌漫籠罩的霧氣是從木桶裏升起的熱氣,讓人看不清對面的人模樣。

二人面對面屈膝坐著,她的左腿和她的右腿緊貼著,她的手握住她的腳踝,對方亦然,只是王直煙突然松開手,拿出了一把匕首。

“姐姐,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一把短匕首,你會喜歡嗎?”

那匕首的柄和鞘透過層層疊疊的霧氣展示在她的面前,仍然朦朧,但感覺像那支蝴蝶發釵,她一直隨身帶著放在腰袋裏。

她想說她很喜歡,但卻像個啞巴沒有說話。

水聲嘩啦,王直煙動了動,像那把匕首一樣穿過層層疊疊的霧。

那張面容既熟悉又陌生,只有那雙水光閃爍的眼睛是最親切的。

她不由得湊近,那雙眼睛輕眨,濕噠噠的長睫粘在眼尾。

薛玉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受傷了痛不痛?”

王直煙沒說話,只是將臉湊得更近了,卻與她的錯開。

她的左臉和她的右臉相貼,像水底下二人相貼的腿。

薛玉幹突然發現王直煙的耳郭中間長了一顆小小的痣。正打算湊上前去看,發現那顆痣發紅,繼而流出一股獻血,她大驚之下看見王直煙整張臉血紅一片,浴桶裏的水也變成了鮮血,與血色的霧蜿蜒向上包裹在她的身上。

“和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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