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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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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三

五年後,秋,瑞士,因特拉肯。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婚禮舉辦地。沒有教堂的尖頂,沒有滿座的親朋,甚至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儀式流程。只有她們兩個人,和一位在當地小鎮教堂兼職、笑容溫和、能說簡單英語的老年牧師,以及一位被黎曉月用一幅小畫“賄賂”來幫忙拍照的、藝術學院在讀的華裔留學生女孩。

選擇這裏,近乎任性。只是因為在某個加班的深夜,黎曉月對著電腦屏幕上堆積如山的修改意見感到窒息時,隨手點開了一個旅游博主的視頻。鏡頭掠過翡翠般的布裏恩茨湖,滑過白雪皚皚的少女峰,定格在金色秋陽下、一片安靜得只有風聲和牛鈴叮當的山谷草坡。黎曉月盯著屏幕,忽然說:“許倩,我們去那裏結婚吧。”

當時正在敲代碼的許倩,頭也沒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黎曉月以為她沒聽清,或者只是敷衍。但一周後,許倩將一份詳細的PDF發到了她的郵箱,標題是:《因特拉肯民事結合流程、材料清單及可行性分析(附行程規劃V1.0)》。

於是,她們真的來了。

此刻,她們站在小鎮郊外,一片可以望見雪山和湖泊的私人草坡上。草坡屬於一家溫馨的家庭旅館,老板娘是位慈祥的瑞士老太太,在聽完許倩用流利但略顯書面化的德語說明來意(“我們希望在此進行一個簡單的、非宗教的承諾儀式”)後,眼睛笑成了彎月,不僅慷慨出借了這片最美的草坡,還從自家花園摘來了最新鮮的白色玫瑰和綠絨蒿,笨拙但用心地紮成了兩小束捧花。

黎曉月沒有穿婚紗。她選了一條剪裁極簡的象牙白色緞面長裙,無袖,V領,裙擺隨著走動泛起柔軟的光澤,像一片凝固的月光。頭發松松地綰在腦後,別了一小枝老板娘給的、帶著露珠的綠絨蒿。臉上只化了淡妝,但眼睛亮得驚人,比身後雪山巔的日光更璀璨。

許倩也沒有穿西裝或禮服。她是一身量身定制的、料子挺括的淺灰色三件套——馬甲、西裝褲,以及一件線條幹凈利落的短款西裝外套。裏面是簡單的白襯衫,沒打領帶,最上面的扣子松著。短發比五年前略長一些,清爽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她站得筆直,但周身那種經年累月的、過於冷硬緊繃的氣息,似乎被阿爾卑斯山清冽的空氣和眼前人溫柔的目光,悄然軟化了許多。

沒有伴娘伴郎,沒有花童撒花。只有那位穿著常服、胸前掛著簡單十字架的牧師,捧著那本小小的、邊角磨損的德英雙語《聖經》,微笑著看著她們。不遠處,幫忙拍照的留學生女孩舉著相機,屏息凝神。

風很輕,帶著草葉、遠處森林和雪山上冰川的純凈氣息。陽光正好,溫暖而不灼人,將草坡、遠處的木屋、更遠處的湖光山色,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蜂蜜色的金暈裏。一切都安靜得不可思議,只有微風拂過草尖的沙沙聲,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

牧師用帶著口音的、緩慢而莊重的英語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顯得溫和而有力:

“我們今天聚集於此,在上帝與這壯麗自然的見證下,慶賀許倩女士與黎曉月女士的結合。”

“婚姻,或任何一段嚴肅的承諾關系,並非尋找一個完美之人,而是學會用一種完美的眼光,去看待一個不完美的人。是在平凡的日子裏,選擇一次次去愛,去理解,去寬恕,去並肩。”

他看向許倩,目光慈祥:“許倩,你是否願意與黎曉月結為伴侶?無論健康或疾病,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都愛她,尊重她,珍惜她,直至生命盡頭?”

許倩的目光,從牧師身上,緩緩移向站在對面的黎曉月。黎曉月也正看著她,唇角帶著溫柔的笑意,但那雙總是盛滿光彩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天空、雪山,和一個小小的、專註的、只屬於她的自己。

許倩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說出那個預演過、本該流暢說出的“我願意”。那些詞語太輕,太格式化,無法承載她此刻胸腔裏洶湧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混雜著無盡慶幸、深沈愛意和一種近乎悲壯溫柔的情緒。

她看著黎曉月,看著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出的細小光暈,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因為緊張或無意識而輕輕交握的、戴著那枚簡單素圈戒指的手——那是她們昨晚在小鎮唯一一家還開門的手工銀飾店,互相為對方戴上的。很便宜,沒有任何寶石,內側刻著彼此名字的縮寫和今天的日期。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前世的血色記憶,今生初遇時雨巷的心悸,流言中的攜手,暴雨夜的奔逃,談判桌前的對峙,志願表上的博弈,大學校園裏安靜的陪伴,草原星空下的依偎,以及這五年裏無數個平淡或特別的日日夜夜……所有畫面,所有情緒,所有她以為早已被理性妥善封存或分析完畢的瞬間,此刻都如同解壓的數據流,轟然湧入腦海,最終匯聚成眼前這個人——這個穿著白裙,在阿爾卑斯山的陽光下,對她溫柔笑著,等著她說“我願意”的人。

她的曉月。她的光。她跨越生死、歷經波瀾,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站在這裏,許以終身的人。

許倩張了張嘴,聲音比預想中更低沈,更沙啞,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被巨大幸福沖擊後的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寂靜的空氣裏,也砸在黎曉月驟然泛紅的眼眶裏:

“我願意。”她說,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這三個字的力量,然後,她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如最深的海,將黎曉月完全包裹,補充了一句,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的氣音,卻重逾千斤:

“不止今生。”

黎曉月的淚水,在聽到“不止今生”四個字的瞬間,洶湧奪眶。她猛地咬住下唇,才沒有哭出聲。她知道許倩在說什麽。那不只是浪漫的誓言,那是她們共享的、血色的秘密,是穿透輪回的烙印,是向過去所有遺憾與痛苦的、最深情的回應,也是對未來無盡時光的、最貪婪的祈願。

牧師似乎有些驚訝於這超出臺詞的回應,但看著她們交織的目光和洶湧的情感,他只是了然地笑了笑,轉向黎曉月,重覆了那個問題。

黎曉月用力眨掉眼前的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她看著許倩,看著那雙倒映著雪山晴空和自己淚眼的、沈靜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

“我願意。”

她也停頓了一下,然後,學著許倩的樣子,微微向前,用帶著濃重哭腔、卻異常明亮的聲音,補充道:

“永生永世。”

牧師笑了,合上手中的《聖經》,溫和地說:“現在,請交換戒指,如果你們準備了的話。”

她們早就為對方戴上了。但此刻,她們還是再次,鄭重地,握起對方的手。指尖相觸,帶著秋日陽光的微溫,和彼此掌心細微的汗濕。她們看著對方手指上那枚簡單的銀圈,在陽光下泛著樸素而溫暖的光澤。然後,她們擡起頭,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不需要牧師提示,她們不約而同地,向前一步,靠近。

沒有等到“現在,你們可以親吻對方了”的宣告。

許倩先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黎曉月淚濕的臉頰,拂去那些冰涼的濕意。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然後,她低下頭,輕輕地、珍重地,吻去了黎曉月眼角最後一顆淚珠。

吻是溫涼的,帶著陽光和草葉的氣息,烙印在皮膚上,也烙印在靈魂裏。

黎曉月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細微的觸碰帶來的、滅頂般的溫柔與悸動。然後,她擡起雙臂,環住了許倩的脖頸,踮起腳尖,仰起臉,主動迎了上去。

她們的嘴唇,在阿爾卑斯山清澈的陽光下,在雪山湖泊的永恒註視下,溫柔地貼合在一起。

這個吻,不激烈,不纏綿,卻充滿了歷經千帆後的深沈平靜,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無比堅實的歸屬與承諾。是兩顆漂泊已久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唯一且永恒的錨點。是兩盞穿越漫長黑暗與風雨的燈,終於在此刻,毫無隔閡地,光芒交融,合而為一。

風依舊輕柔地吹著,拂動黎曉月的裙擺和許倩的衣角。遠處的雪峰沈默巍峨,湖水靜謐如寶石。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們身上,將相擁親吻的身影,在金色的草地上,拉出一道緊密相依、再也無法分開的長長影子。

幫忙拍照的女孩早已淚流滿面,手指卻穩健地按著快門,記錄下這無聲卻勝過萬語千言的一幕。

許久,她們才緩緩分開。額頭相抵,鼻息交融,臉上都帶著未幹的淚痕,和一種近乎聖潔的、幸福的光暈。她們看著彼此,然後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完整的、被深愛著的自己。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天地、山川、湖泊、清風與陽光,作為這場僅有兩人儀式的,沈默而恢弘的見證。

牧師微笑著走上前,將兩束小小的、帶著山野氣息的捧花遞給她們,用德語說了一句祝福,然後翻譯成生硬的英語:“願上帝與自然,永遠庇佑你們的愛與聯結。”

“謝謝。”許倩和黎曉月同時用德語輕聲回應,接過花束,相視一笑。

儀式結束了。簡單到近乎簡陋,卻厚重得足以承載她們所有的過去與未來。

她們手牽著手,捧著那束小小的野花,沿著草坡慢慢向下走,走向山下那片如翡翠般寧靜的湖泊。陽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身後緊緊交纏。

“許太太。”黎曉月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新奇。

許倩腳步微頓,側頭看她。這個稱呼讓她耳根微微發熱,但心底卻湧起一片溫熱的、陌生的滿足。

“嗯。”她應了一聲,然後,頓了頓,也開口,聲音低緩而清晰:

“許太太。”

黎曉月的心,因為這兩個字,重重地、甜蜜地悸動了一下。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將頭輕輕靠在許倩的肩上。

“真好聽。”她輕聲說。

“嗯。”許倩應道,握緊了她的手。

她們不再說話,只是依偎著,慢慢走著。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身後是巍峨沈默的雪山,頭頂是遼闊湛藍的、秋日高遠的天空。

沒有盛大的宴席,沒有眾人的祝福。只有她們兩個人,兩份緊握的手,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和一句“不止今生”、“永生永世”的誓言。

但這於她們而言,已是圓滿。

是穿越了血雨腥風、生死輪回、人世冷暖之後,最終抵達的,只屬於她們的、最平靜也最盛大的——

白首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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