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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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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四

棲塘古鎮似乎被時光遺忘了。十年過去,主街兩旁的店鋪招牌換了些,但格局未變,青石板路依舊濕潤滑亮,河水還是沈靜的碧綠,烏篷船靜泊,石拱橋爬滿更深的青苔。空氣裏依然浮動著水汽、舊木頭和淡淡食物混合的氣息,只是那家名為“三生有信”的舊書店隔壁,開了一家賣文創冰淇淋的網紅店,穿著漢服的年輕女孩舉著甜筒在門口拍照,嬉笑聲給古老的巷子添了幾分鮮活的喧囂。

黎曉月和許倩站在“三生有信”的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原木匾額。字跡似乎更模糊了些,但“三生有信”四個字,依舊帶著一種樸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雕花木門半掩著,門楣下掛著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極輕的、沈悶的叮當聲,不如隔壁冰淇淋店的電子門鈴清脆。

十年了。

她們都二十八歲了。黎曉月早已從美院畢業,如今是一家獨立設計工作室的合夥人,作品在國內拿過幾個有分量的獎項,風格日漸成熟,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歷練後的沈靜與自信,只是笑起來時,眼睛依舊彎彎的,亮得驚人。許倩則在A大讀完本碩,拒絕了海外頂尖實驗室的offer,選擇留在國內一家專註人工智能與藝術交叉領域的前沿機構,已是獨當一面的技術負責人。她依舊清瘦,短發利落,眼神沈靜,只是周身那種過於鋒利的冷硬,被歲月和身旁人悄然打磨,化為了內斂的從容與穩定。

她們沒有特意選在今天。只是湊巧,兩人都有了一個短暫的、重疊的假期,又都沒有明確的旅行計劃。黎曉月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了那個已經有些磨損的、貼著“三生有信”店章的手寫收據。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洇開,但日期和編號依然清晰。

“十年了。”黎曉月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輕聲說。

許倩從手中的平板上擡起眼,看向她,又看向她手中的收據,靜默了幾秒。“想去取嗎?”她問。

“想。”黎曉月點頭,眼神裏帶著一絲近鄉情怯般的期待和緊張,“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老爺爺還記不記得……那封信,還在不在那個箱子裏。”

於是,她們來了。沒有通知任何人,像一次心血來潮的短途旅行,又像一場奔赴十年前與自己的、沈默的約定。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店內光線依舊昏暗。陳年紙張、墨錠和木頭混合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們拉回那個午後的時空。櫃臺後,伏案書寫的人擡起頭——不是記憶裏那位戴著老花鏡的老爺爺,而是一個四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他穿著棉麻質地的中式上衣,手裏拿著一支鋼筆,正對著一本線裝書做筆記。

看到她們進來,男人放下筆,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探究的笑容:“歡迎光臨。兩位是……?”

黎曉月的心微微一沈。不是老爺爺。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許倩的手。許倩察覺到她的緊張,安撫地回握了一下,上前一步,從黎曉月手中接過那張收據,遞到櫃臺前,語氣平靜:“您好。十年前,我們在這裏存了一封信,約定今天來取。這是當時的收據。請問……之前的那位老爺爺?”

男人接過收據,就著臺燈昏黃的光線,仔細看了看。當看到那個特殊的店章和手寫的日期編號時,他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隨即,那了然中又帶上了一絲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感慨。

“你們……就是當年那兩個小姑娘。”他擡起頭,目光在黎曉月和許倩臉上逡巡,像是在對照著某個模糊的記憶影像,“我父親提過你們。他說,很多年前,有兩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在這裏寫了一封寄給十年後的自己的信,還互相畫了……金線眼鏡?”

他的目光落在許倩臉上,又落在她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鏡腿末端隱約能看到極細金線紋路的無框眼鏡上,笑意更深了些:“看來,約定的事情,有人一直記得。”

黎曉月的眼眶瞬間就熱了。他還記得!老爺爺記得!而且,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兒子。

“老爺爺他……”黎曉月聲音有些哽咽。

“家父三年前去世了。”男人語氣平和,帶著對逝者的坦然懷念,“很安詳。臨走前,還特意叮囑過我,關於這個‘時光信箱’的事。尤其是編號靠前的幾封,包括你們這一封。他說,這是‘有念想’的信,要妥善保管,等人來取。”

他從櫃臺後走出來,走到那個熟悉的、古舊的樟木箱子前。箱子看起來比十年前更舊了,鎖頭也換了新的,但箱體上歲月留下的深色紋理依舊。男人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找到其中一把,“哢噠”一聲,打開了那把沈重的銅鎖。

箱子開啟的瞬間,一股更濃郁的陳舊紙張和樟木氣味彌漫開來。裏面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用硬殼紙套封裝好的信件,按照編號排列。男人蹲下身,手指在那些泛黃磨損的紙套標簽上滑過,最終,停在了一個編號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紙套取了出來,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站起身,走到她們面前,雙手將紙套遞了過來。

紙套是月白色的,和當年信紙信封的質地一樣,只是邊緣因為年歲而微微泛黃卷曲。正面貼著標簽,上面是熟悉的、老爺爺的筆跡,寫著當年的日期、編號,和最後補上的一行小字:「十年後,兩個姑娘來取」。

黎曉月顫抖著手,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紙套。指尖觸及那略微粗糙的紙面,仿佛能觸摸到流逝的十年光陰。許倩站在她身側,目光也落在那紙套上,沈靜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

“需要我回避一下嗎?”男人體貼地問。

“不用,”許倩搖搖頭,聲音平靜,“就在這裏吧。這裏……是開始的地方。”

男人點點頭,走回櫃臺後,重新拿起筆,卻不再書寫,只是安靜地坐著,將這片空間和時光,留給她們。

黎曉月深吸一口氣,看向許倩。許倩對她微微點頭,目光帶著鼓勵和無聲的陪伴。黎曉月這才低下頭,小心地拆開紙套的封口。裏面,靜靜地躺著那個月白色的信封,完好無損。信封正面,是許倩當年工工整整寫下的那行字:「十年後的黎曉月、許倩親啟」。

字跡清晰如昨,只是墨色似乎沈澱得更深了些。

黎曉月拿出信封,沒有立刻打開。她將信封遞給許倩:“你來開。”

許倩看著她,接過信封,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然後,沿著邊緣,緩緩地、平穩地,撕開了封口。

裏面,是那封月白色的信箋。紙張似乎更脆了些,但保存得很好。許倩將信紙抽出,展開。

熟悉的字跡,瞬間躍入眼簾。

“十年後的黎曉月、許倩:”

“展信安。”

“不知此時你們身在何處,窗外是何風景。但執筆此刻,我們坐在棲塘古鎮一家名為‘三生有信’的舊書店裏,窗外有薔薇,桌上有光,身邊是彼此。”

黎曉月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再次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但那些字句,早已刻在心裏,即使看不清,也能一字不差地默念出來。

許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低沈,平穩,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奇妙共鳴,為她,也為自己,輕聲念出下面的文字:

“……此刻,十八歲的夏天,剛剛結束高考。我們在一起。我很愛她,她亦如是。”

黎曉月的淚水洶湧而下,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許倩念到這裏,聲音也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念下去,只是聲線比剛才更啞了些:

“……不知十年後,這份愛是否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是否已沈入日常的靜水深流。但請你們記得,在一切尚未開始、未來充滿迷霧的十八歲夏天,有人曾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心,寫下過這句話。”

“……如果你們還在一起,請繼續緊握彼此的手,像此刻我們做的一樣。如果……如果命運開了殘忍的玩笑,讓你們走散,也請不必遺憾。至少,在最好的年華,我們毫無保留地相愛過,這本身已是神跡。”

念到這裏,許倩停了下來。她擡起眼,看向淚流滿面的黎曉月,眼眶也分明紅了。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只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用目光,將眼前這個二十八歲的、哭泣的黎曉月,與信紙上那個十八歲的、對未來忐忑又期待的少女,緊緊地重疊在一起。

然後,她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信紙最後那行,當年她帶著顫抖寫下的問句,和旁邊黎曉月後來補上的、稚氣卻認真的一行小字。

她的聲音更輕,更緩,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

“最後,替十八歲的我們,問十年後的你們一句——”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擡起眼,再次看向黎曉月,目光如最深最靜的海,裏面清晰地倒映著黎曉月淚水漣漣的臉,和窗外十年後、同樣明媚的秋日陽光。她看著她的眼睛,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的、卻足以貫穿十年光陰的聲音,問出了那個遲到十年的問題:

“你們,還好嗎?”

黎曉月用力點頭,淚水四濺,哽咽著,破碎卻無比清晰地回答:“好……我很好……”

許倩眼底的水光終於凝聚,滑落。但她沒有擦拭,只是繼續看著黎曉月,目光溫柔而堅定,問出了最後半句:

“是否,依然相愛?”

這一次,黎曉月沒有立刻回答。她流著淚,卻努力揚起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燦爛、無比篤定的笑容,然後,她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許倩拿著信紙的、微微顫抖的手。

十指相扣。溫熱,堅定,帶著歲月沈澱後的力量,和從未改變的深情。

“愛。”黎曉月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清晰,帶著哭腔,卻字字鏗鏘,“比十八歲的時候,更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愛。”

許倩的淚水,終於也順著臉頰滑落。但她笑了。那是一個卸下了所有重負、釋然、滿足、且充滿了無盡溫柔與幸福的笑容,如同陽光穿透雲層,瞬間照亮了整個昏暗的舊書店。她反手,更緊地回握住黎曉月的手,然後,低頭,看向信紙上黎曉月當年補上的那行小字,輕聲念了出來,聲音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清淺的笑意:

“ps:二十八歲的黎曉月,記得給二十八歲的許倩,再買一副新眼鏡。要帶金線的。:)”

念完,她擡起頭,看著黎曉月,眼眶紅著,卻笑得溫柔:“二十八歲的許倩,收到了。眼鏡很好,金線還在。謝謝二十八歲的黎曉月。”

黎曉月又哭又笑,撲進她懷裏,緊緊抱住她。許倩也用力回抱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裏真實溫暖的體溫,和胸腔裏那份跨越了十年、終於得到圓滿回應的、沈甸甸的幸福。

櫃臺後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將空間完全留給了她們。只有窗外依稀傳來的、隔壁冰淇淋店的隱約喧鬧,和店內永恒不變的、陳舊紙張與時光的氣息。

她們就這樣相擁著,站在十年前寫下誓言的地方,站在十年後取回約定的地方。淚水打濕了彼此肩頭的衣料,也浸潤了手中那張承載了青春、忐忑、深愛與期許的、月白色的信箋。

信紙下方,那枚紅色的“安”字押印,在十年後的秋陽斜照下,依舊清晰。

安。

十年之後,你們安好。

十年之後,你們依然,深愛彼此。

這便是時光,給予那對十八歲少女的、關於“十年之約”的,最溫柔、也最完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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