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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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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二

大一的暑假,像一張被拉得過滿的弓,在期末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裏,“嘣”地一聲松開,將蓄積了整個學期的疲憊、壓力和對遠方的渴望,猛地彈射出去。空氣裏還彌漫著A市特有的、悶熱潮濕的暑氣,但心已經長了翅膀。

“去草原吧。”黎曉月盤腿坐在許倩宿舍冰涼的地板上,面前攤開一本巨大的中國地圖冊,指尖點在一片遼闊的、標註著“呼倫貝爾”的綠色區域,眼睛亮得驚人,“去看真正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

許倩從筆記本電腦後擡起頭,目光掃過地圖上那片陌生的、看起來缺乏精確坐標和網絡覆蓋的廣袤綠色,又落回黎曉月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草原。意味著長途交通、不確定的住宿條件、強烈的紫外線、蚊蟲,以及可能極為不便的生活設施。這不符合她對於“高效休整”的規劃。

但她看著黎曉月眼中那種近乎虔誠的、對原始自然和開闊天地的向往,那是在畫室和都市裏無法被滿足的渴望。拒絕的理性分析在喉嚨裏卡了殼。

“很遠。”她陳述事實。

“所以我們坐飛機呀!”黎曉月立刻接上,早有準備,“先飛到海拉爾,然後可以包車或者坐大巴進去!我查了攻略,這個時候的草原美得像Windows桌面!”

許倩沈默地看著她。Windows桌面……這個比喻讓她對草原的“美”產生了一絲微妙的疑慮。但黎曉月的熱情像一團溫暖而執拗的火,烘烤著她過於理性的外殼。

“需要詳細的行程規劃,物資清單,應急預案。”她最終說,語氣平靜,但已然是默許。

黎曉月立刻歡呼一聲,撲過來摟住她的脖子,在她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就知道你最好了!規劃交給你,物資我來準備!保證萬無一失!”

三天後,她們站在了海拉爾東山機場外。幹燥、清爽、帶著青草和某種陌生氣息的風,瞬間卷走了南方夏日黏膩的體感。天空是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通透的湛藍,大團大團蓬松潔白的雲朵低低地懸浮著,仿佛觸手可及。陽光明亮而直接,卻並不燥熱。

黎曉月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肺腑都被洗滌了一遍。許倩則微微瞇起眼,適應著這與A市截然不同的光線和空氣濕度,同時不動聲色地將防曬服的拉鏈又向上提了提。

她們沒有選擇跟團,而是包了一輛本地司機師傅的越野車。師傅姓□□,是個臉龐黑紅、笑容憨厚的蒙古族漢子,話不多,但車開得極穩。車子駛出海拉爾城區,高樓很快被拋在身後,視野驟然開闊。

路,筆直地通向天際。兩側是無邊無際的草場,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毛絨絨的綠色地毯,一直鋪展到視線盡頭,與同樣遼闊無邊的藍天白雲相接。草色並非單一的綠,深深淺淺,夾雜著不知名的黃色、白色、紫色的小花,在風中微微搖曳。偶爾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像珍珠一樣散落在綠毯上,慢悠悠地移動著,低頭啃食著青草。遠處有蜿蜒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流,和一片片墨綠色的、傘蓋般的樹林。

一切都太大了,太安靜了,又太有生命力了。風毫無阻礙地吹過,帶來青草、泥土、牲畜和陽光混合的、原始而蓬勃的氣息。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反而更襯得天地間的寂靜。

黎曉月幾乎把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了車窗(在許倩不讚同的目光下),舉著相機拍個不停,嘴裏不住地發出驚嘆:“天啊……這也太美了吧!許倩你看那邊!那些雲!像不像棉花糖?啊!羊群!好多小羊!”

許倩沒有她那麽外露,但她的目光也長久地落在窗外。她看著那些規律又看似無序分布的草場和畜群,大腦下意識地開始分析生態系統的承載量、河流走向與植被分布的關系。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這純粹、龐大、充滿野性力量的自然景觀所震懾的、近乎失語的感受。在這裏,人類文明的一切規則、代碼、算計,都顯得渺小而不值一提。只有天,地,風,和生生不息的草。

她們住的是一家牧民家庭經營的蒙古包客棧,位於一片地勢稍高的草坡上。幾個白色的蒙古包像蘑菇一樣散落在碧綠的草地上,旁邊停著幾輛越野車和摩托車,拴著幾匹安靜吃草的馬。老板娘是個爽利的蒙古族大姐,名叫其其格,穿著顏色鮮艷的蒙古袍,熱情地招呼她們,遞上醇香的奶茶。

她們的蒙古包不大,但幹凈整潔。地上鋪著厚厚的、帶著羊毛膻味的地毯,中間擺著矮桌,靠邊是兩張並排的、鋪著幹凈被褥的簡易床鋪。頂部開著一個圓形的天窗,此刻正有一束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光柱裏塵埃浮動。

黎曉月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許倩跑了出去。她像一匹被放歸自然的小馬駒,在草地上撒歡地跑了幾步,然後張開雙臂,仰面躺倒在厚厚的草甸上。青草柔軟地托住她,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清爽的氣息。天空藍得晃眼,雲朵慢悠悠地飄過,巨大的、令人心安的寂靜包裹著她。

“許倩!躺下來!”她朝著站在幾步外、似乎對直接接觸草地有些猶豫的許倩喊道,“超級舒服!天空好近!”

許倩看著她毫無形象地躺在草地上,發絲沾了草屑,臉上是全然放松的、近乎傻氣的笑容。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學著黎曉月的樣子,在她身邊,有些僵硬地躺了下來。

身下的草地比她想象中柔軟,帶著大地沈穩的支撐感。青草的氣味更濃了,混合著泥土和陽光曬過的幹爽味道。視線瞬間被無垠的藍天和緩緩流動的白雲占滿。風從耳邊吹過,帶來遠處牛羊隱約的叫聲和草葉摩擦的沙沙聲。世界仿佛被簡化成了最基礎的幾何圖形和原始聲響,有一種近乎禪意的空曠與寧靜。

她一直緊繃的、習慣於處理覆雜信息和邏輯的神經,在這片過於簡單的廣闊面前,奇異地、一點一點地松弛下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和肩背那些因為長期伏案而僵硬的肌肉,正在這天地為席的躺臥中,悄然舒展。

“怎麽樣?”黎曉月側過身,用手肘支著腦袋,笑盈盈地看著她。

許倩沒有轉頭,依舊望著天空,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說:“……很安靜。”

“對吧!”黎曉月心滿意足地重新躺好,閉上眼睛,“感覺什麽煩惱都沒有了。什麽作業、 deadline、覆雜的人際關系……都被風吹走了。只剩下……嗯,存在本身。”

許倩沒有說話,但她心裏某個地方,似乎也有一小片沈重的、名為“規劃”、“責任”、“未來”的雲,被這浩蕩的天風吹散了些許。

傍晚,其其格大姐招呼她們吃晚飯。是在另一個更大的蒙古包裏,矮桌上擺滿了手把肉、血腸、奶豆腐、炒米,還有一大壺溫熱的奶茶。同桌的還有另外幾個來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大家圍坐在一起,用手抓著肉吃,用不太流暢的普通話聊著天,氣氛熱烈而粗獷。

許倩一開始有些拘謹,不太適應這種直接用手進食的方式和過於濃厚的肉食。但黎曉月卻很自然,學得很快,還把自己覺得好吃的部分,用手撕下來,自然地遞到許倩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示意她嘗嘗。

許倩看著她沾著油光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和那雙盛滿了分享喜悅的眼睛,遲疑了一下,還是微微張口,接了過去。肉質鮮美,帶著草原特有的、濃郁的香氣,比她預想中更容易接受。

飯後,□□師傅抱來了馬頭琴,在蒙古包外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躍,映紅了每個人的臉。□□師傅拉起了悠揚蒼涼的馬頭琴,其其格大姐用蒙古語唱起了古老的長調。歌聲高亢遼遠,仿佛能穿透夜空,直抵星辰。雖然聽不懂歌詞,但那旋律中蘊含的,對天地、祖先、草原和生命的深沈情感,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沈浸在一種肅穆而感動的氛圍裏。

黎曉月靠在許倩肩頭,靜靜聽著。火光在她眼中跳動,像是也點燃了她心底某種沈睡的、對原始力量與美的感知。許倩坐得筆直,但身體微微向黎曉月傾斜,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又越過火光,望向遠處沈入黑暗、輪廓愈發深邃的廣袤草原。馬頭琴的嗚咽和長調的悠揚,像另一種形式的代碼,在她心中編譯著關於生命、時空與存在的最初密碼。

夜深了,篝火漸熄,游客們陸續回到自己的蒙古包。草原的夜晚,寒氣很重,星空卻比海邊更加震撼。因為沒有絲毫光汙染,銀河清晰得如同一條橫貫天際的、流淌著鉆石沙粒的牛奶河流,無數繁星密密麻麻,幾乎讓人產生眩暈感。

她們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裹著其其格大姐提供的厚毯子,並肩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星空。氣溫很低,呵氣成霜,但依偎在一起的身體卻很溫暖。

“許倩,”黎曉月的聲音在極致的寂靜中顯得很輕,帶著夢幻般的囈語,“你說,幾百年前,甚至幾千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像我們現在這樣,坐在這片草原上,看著同一片星空?”

“嗯。”許倩應了一聲。她知道,按照概率,是的。這片土地見證了太多生命的來去,文明的興衰。她們的此刻,在浩渺的時空尺度上,短暫如蜉蝣。

“但他們看不見我們,”黎曉月繼續說,將頭靠在許倩肩上,“我們也看不見他們。只有這片草原,這片星空,一直都在。我們,和那些看不見的人,在某一刻,被同樣的風吹過,被同樣的星空照耀過。這樣一想,好像……我們也不孤單了。時間,也不是那麽可怕的東西了。”

許倩靜靜地聽著,心裏那點屬於理性主義的、對“存在意義”的冰冷詰問,似乎被黎曉月這番天真的、詩意的聯想,輕輕熨帖了一下。是的,在無垠的時空面前,個體的存在短暫而渺小。但此刻的感知、陪伴、共同仰望的記憶,卻是真實而溫暖的。就像星光照亮了夜晚的草原,她們此刻的相守,也照亮了彼此生命中的這一段旅程。

“冷嗎?”她問,將毯子往黎曉月那邊攏了攏。

“不冷。”黎曉月在她懷裏搖頭,聲音帶著困意,卻滿足,“就是……有點不真實。像在一個特別大、特別美的夢裏。”

“睡吧。”許倩說,聲音低沈柔和,“明天早點起來,看日出。”

“嗯……”黎曉月含糊地應著,在她肩頭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漸漸均勻。

許倩沒有立刻動。她保持著姿勢,讓黎曉月靠著自己,目光依舊落在璀璨的銀河上。夜風很冷,但懷裏人的體溫,和這份在天地蒼穹之下、微小卻堅實的依偎,讓她覺得,這或許是她做過最不“高效”、卻最正確的“規劃”之一。

草原的日出,是在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中降臨的。先是最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然後是一抹淡淡的橙紅,迅速暈染開來,將低垂的雲層鑲上金邊。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草葉上的露珠反射出億萬點晶瑩的碎光。終於,一輪紅日,磅礴地、無可阻擋地,從地平線下方躍出,將萬丈金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向蘇醒的草原。整個世界,瞬間被點燃,充滿了蓬勃的、新生的力量。

她們並肩站著,看著這壯麗的景象。黎曉月緊緊握著許倩的手,指尖因為激動和清晨的寒意而微微發涼,但掌心是熱的。許倩回握著她的手,目光沈靜地迎接朝陽,感受著陽光逐漸帶來的暖意,和身邊人清晰的存在。

這一刻,無需言語。

草原的風依舊吹著,帶著青草和遠方的氣息。天空高遠,草色無邊。

而她們手握著手,站在天地之間,站在光明之中。

像兩株紮根於此、並肩生長的草,安靜地,堅定地,迎接著屬於她們的、嶄新的一天,和那漫長而明亮的、共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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