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課
關燈
小
中
大
晨課
高考倒計時六十天。
清晨六點半，天光熹微，校園還沈浸在蘇醒前的寧靜裏。高三教學樓裏，只有零星幾個教室亮著燈，是住校的尖子生們已經開始晨讀。走廊空曠，腳步聲帶著回音。
許倩推開教室後門，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那個靠窗的位置——空的。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理綜卷，翻開，筆尖落在紙面，卻遲遲沒有寫下第一個字。
黎曉月通常比她到得早一點，會先幫她接好熱水，然後安靜地畫速寫。
今天沒有。
她看了眼手機，沒有新信息。昨晚她們視頻到十一點，黎曉月說今天要交一幅美術作業的終稿，可能會畫到很晚。許倩讓她別熬太晚，早上多睡會兒，自己先來教室。
或許……是睡過頭了。
許倩垂下眼睫，重新看向卷子。筆尖劃出第一個公式，清晰，冷靜，和平時一樣。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六點五十分，教室門被輕輕推開。黎曉月背著畫板，腳步有些急地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有點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看到許倩，她眼睛彎了彎，做了個“睡過頭了”的口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東西，又拿起許倩的水杯，轉身去教室後面接水。
許倩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筆尖停了停。目光在她略顯困倦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重新落回卷面。只是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
上午的課平穩而沈悶。數學課，物理課，課間十分鐘的嘈雜，午餐時間的擁擠。一切都和往常無數個備考的日子一樣，被試卷、分數和倒計時切割成精確而乏味的片段。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臨近高考，體育課幾乎變成了自由活動，大部分學生選擇回教室自習，或三三兩兩在操場邊散步聊天。
黎曉月被美術老師叫去幫忙整理畫室參賽作品，晚了幾分鐘才下樓。她穿過空曠的教學樓大廳，正準備往操場去，卻在樓梯拐角，被人叫住了。
“黎曉月！”
是周野。籃球隊的主力，高大陽光，在年級裏人緣很好。他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額頭上還有運動後的薄汗。
“周野？有事嗎？”黎曉月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她和周野不算熟，只在幾次集體活動裏打過照面，知道他性格開朗，沒什麽架子。
“那個，打擾一下。”周野撓了撓頭，笑容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下個月我生日，幾個朋友說想搞個小聚會，就在我家，吃吃飯打打游戲什麽的。我想著人多熱鬧點，就……想邀請你也來。你有空嗎？”
黎曉月楞了一下。生日聚會？邀請她？他們好像……沒熟到這個地步？
“我……”她下意識想婉拒。高考在即，她時間很緊，而且這種聚會……她並不太擅長應付。
“哎，別急著拒絕嘛！”周野似乎看出她的猶豫，往前湊近了一步，語氣更熱情了些，“就是放松一下，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而且……”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白好感，“我一直覺得你畫畫特別厲害，性格也好，就想多跟你接觸接觸，交個朋友。”
他靠得有點近了。身上運動後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汗味，撲面而來。黎曉月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臉上禮貌的微笑有些僵硬。
“謝謝你的邀請，不過……”她斟酌著措辭。
“不過她沒空。”
一個冰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黎曉月和周野同時轉過頭。
許倩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下方。她大概是剛從操場回來，身上還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下巴。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沈得像結冰的湖面，目光平靜地、一眨不眨地鎖在周野臉上。
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上來，在黎曉月身側站定。沒有看黎曉月，目光依舊盯著周野。
“她接下來兩個月，所有時間都已經排滿了。備考，比賽，還有……”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陪我。沒空參加無關緊要的聚會。”
“無關緊要”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小錘，敲在空氣裏。
周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許倩，又看看黎曉月，似乎想從黎曉月臉上找到反駁或解釋。但黎曉月只是微微低著頭，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許倩，耳根卻悄悄紅了。
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許倩，沒必要這樣吧？”周野畢竟是男生，被這麽當面毫不客氣地駁回，臉上有點掛不住，語氣也硬了些，“我就是邀請曉月參加個生日聚會，普通同學之間的正常交往而已。你這……”
“正常交往？”許倩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可那雙冰封的眼底，有什麽危險的東西開始湧動，“需要靠這麽近？需要強調‘一直覺得你特別好’？需要在她已經表現出為難的時候，繼續‘熱情’邀請？”
她每問一句，就往前走一小步。明明比周野矮了半個頭，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極具壓迫感的氣勢，卻讓周野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周野，”許倩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擡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你的‘好感’，是你的事。但把‘好感’變成讓她感到不適的靠近和糾纏，就是你的問題。”
“離她遠點。”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周野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在許倩那雙冰冷得幾乎要將人凍僵的目光註視下，所有辯解和怒火，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他看了看黎曉月，黎曉月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那姿態，顯然沒有要為他說話的意思。
最終，周野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下了樓梯，背影帶著明顯的惱怒和難堪。
樓梯拐角，只剩下許倩和黎曉月。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喧鬧。
黎曉月這才擡起頭，看向許倩。許倩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背對著她，目光看著周野離開的方向，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收得鋒利。
“許倩……”黎曉月小聲叫她，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許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她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黎曉月臉上。依舊是那片沈靜，可眼底深處，那層冰封之下，翻湧著某種黎曉月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暴戾的暗色。是怒氣，是後怕，是一種被侵犯了絕對領域的、冰冷的占有欲，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恐慌。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沈甸甸的，像實質的枷鎖。
黎曉月被她看得心頭發慌，指尖微微發涼。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我……我不知道他會……我正要拒絕……”
話沒說完。
許倩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決絕的意味。然後，不由分說地，拽著她，轉身朝著與操場相反的方向——教學樓一層的女廁所快步走去。
“許倩？”黎曉月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心跳瞬間失序。手腕上傳來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許倩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很快，目標明確。推開廁所虛掩的門，確認裏面空無一人，然後反手“哢噠”一聲，落了鎖。
狹小的空間，瞬間與外界隔絕。只有頭頂一盞慘白的節能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裏有消毒水和潮濕的淡淡氣味。
黎曉月被許倩抵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背脊貼上堅硬的觸感，讓她輕輕吸了口氣。她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許倩。
許倩松開了扣著她手腕的手，但雙臂擡起，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墻壁上，將她完全困在自己與墻壁之間。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細小的血絲，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拂動。
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黎曉月。眼底那片暗色翻騰得更厲害，像是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海面，底下是即將摧毀一切的驚濤駭浪。
“他碰你哪兒了？”許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種被砂石磨礪過的粗糲感。
黎曉月怔住，下意識搖頭：“沒……沒有，他就是說話離得近了點……”
“只是說話？”許倩往前逼近一寸，呼吸幾乎噴在她的唇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頰，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像是在檢查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無損，“他對你笑？說他覺得你好？想跟你‘多接觸’？”
每一個問句，都讓許倩眼底的暗色更濃一分，撐在墻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出青白。
“許倩，你別這樣……”黎曉月被她眼中那幾乎要失控的暗湧嚇到了，心臟狂跳，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沒有……我沒想……”
“你想什麽不重要！”許倩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終於爆發的顫音，“重要的是他想了！他看你，靠近你，對你笑，邀請你！他想從我這裏搶走你！”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一直強撐的冷靜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近乎偏執的恐慌和占有欲。她的眼睛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更紅，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黎曉月，仿佛要將她釘進墻壁裏，刻上自己的烙印。
“我不會允許。”她看著黎曉月驚惶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毀滅般的決絕，“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是我的。黎曉月，你聽清楚——”
她猛地低下頭，在黎曉月驟然放大的瞳孔中，狠狠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
是掠奪，是標記，是懲罰，也是確認。
帶著未消的怒氣，深藏的恐慌，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將她整個吞吃入腹、融進自己骨血裏的渴望。她的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攻城略地，不留一絲餘地。唇齒間是血腥的味道（不知是誰的嘴唇破了），是淚水的鹹澀，是彼此滾燙而混亂的氣息。
黎曉月被她吻得幾乎窒息，後背抵著冰冷的瓷磚，身前是她滾燙而顫抖的身體，口腔裏是她狂暴不容拒絕的席卷。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掙紮和解釋都被這個吻堵了回去，只剩下滅頂的眩暈和一種……奇異的、被她如此激烈地需要和占有的、戰栗般的滿足感。
她能感覺到許倩的顫抖，能嘗到她唇舌間那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的鹹澀。那不是憤怒，那是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她被別人覬覦，害怕那個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只有她們兩人的世界，出現一絲裂痕。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黎曉月最初的驚惶。
她不再試圖推開她。反而，在最初的僵硬過後，她緩緩地、試探性地，擡起手臂，環住了許倩因為激動而緊繃的脖頸。然後，生澀地，卻堅定地，開始回應這個暴烈的吻。
她的回應，像是一劑最有效的鎮定劑。
許倩狂暴的掠奪，在感受到她的接納和回應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狂風暴雨般的力道，開始一點點、一點點地放緩，放柔。從純粹的掠奪，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帶著無盡後怕和渴求的糾纏。
吻漸漸變得綿長，深入，不再是單方面的標記，變成了唇舌間無聲的對話和交融。血腥味淡去，只剩下彼此氣息的糾纏，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同步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因為缺氧而臉頰潮紅，呼吸急促，才緩緩分開。
額頭相抵，鼻息灼熱地交織。許倩的眼睛依舊赤紅，可眼底那片駭人的暗色和恐慌，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水光的溫柔，和一絲做了過激行為後的、細微的茫然與懊惱。
黎曉月的嘴唇微微紅腫，泛著水光，臉頰也紅得厲害。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許倩，看著她眼中那片溫柔和懊惱，心裏又酸又軟。
“許倩，”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接吻後的沙啞和一絲無奈的笑意，“你是傻子嗎？”
許倩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我人就在這裏，”黎曉月擡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她微微紅腫、還帶著一絲血痕的唇角，目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誰也帶不走。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周野只是同學，我對他沒感覺，也明確拒絕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她頓了頓，指尖流連在她唇角，聲音更輕，卻更認真，“但是……下次別這樣了。這裏是學校，而且……”
她看著許倩依舊有些茫然和懊惱的眼睛，嘆了口氣，湊近些，在她耳邊，用氣音說：
“想親我，不用找借口，也不用這麽兇。我隨時都……可以的。”
許倩的身體，因為她這句話，明顯地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一直蔓延到脖頸。她猛地擡起眼，看向黎曉月，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赧和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黎曉月看著她難得一見的慌亂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還有，”她收起笑意，捧住許倩依舊發燙的臉頰，目光直視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不是你的所有物，許倩。我是我自己的。但我選擇和你在一起，選擇把我自己交給你。這個選擇，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除非……”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許倩的瞳孔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縮。
“除非，你自己不要我了。”她笑著說，眼裏卻閃著狡黠的光。
“不會。”許倩立刻回答，聲音依舊有些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她看著黎曉月，眼底最後一絲懊惱和慌亂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深沈的、化不開的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高考倒計時六十天。
清晨六點半，天光熹微，校園還沈浸在蘇醒前的寧靜裏。高三教學樓裏，只有零星幾個教室亮著燈，是住校的尖子生們已經開始晨讀。走廊空曠，腳步聲帶著回音。
許倩推開教室後門，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那個靠窗的位置——空的。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理綜卷，翻開，筆尖落在紙面，卻遲遲沒有寫下第一個字。
黎曉月通常比她到得早一點，會先幫她接好熱水，然後安靜地畫速寫。
今天沒有。
她看了眼手機，沒有新信息。昨晚她們視頻到十一點，黎曉月說今天要交一幅美術作業的終稿，可能會畫到很晚。許倩讓她別熬太晚，早上多睡會兒，自己先來教室。
或許……是睡過頭了。
許倩垂下眼睫，重新看向卷子。筆尖劃出第一個公式，清晰，冷靜，和平時一樣。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六點五十分，教室門被輕輕推開。黎曉月背著畫板，腳步有些急地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有點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看到許倩，她眼睛彎了彎，做了個“睡過頭了”的口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東西，又拿起許倩的水杯，轉身去教室後面接水。
許倩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筆尖停了停。目光在她略顯困倦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重新落回卷面。只是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
上午的課平穩而沈悶。數學課，物理課，課間十分鐘的嘈雜，午餐時間的擁擠。一切都和往常無數個備考的日子一樣，被試卷、分數和倒計時切割成精確而乏味的片段。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臨近高考，體育課幾乎變成了自由活動，大部分學生選擇回教室自習，或三三兩兩在操場邊散步聊天。
黎曉月被美術老師叫去幫忙整理畫室參賽作品，晚了幾分鐘才下樓。她穿過空曠的教學樓大廳，正準備往操場去，卻在樓梯拐角，被人叫住了。
“黎曉月！”
是周野。籃球隊的主力，高大陽光，在年級裏人緣很好。他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額頭上還有運動後的薄汗。
“周野？有事嗎？”黎曉月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她和周野不算熟，只在幾次集體活動裏打過照面，知道他性格開朗，沒什麽架子。
“那個，打擾一下。”周野撓了撓頭，笑容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下個月我生日，幾個朋友說想搞個小聚會，就在我家，吃吃飯打打游戲什麽的。我想著人多熱鬧點，就……想邀請你也來。你有空嗎？”
黎曉月楞了一下。生日聚會？邀請她？他們好像……沒熟到這個地步？
“我……”她下意識想婉拒。高考在即，她時間很緊，而且這種聚會……她並不太擅長應付。
“哎，別急著拒絕嘛！”周野似乎看出她的猶豫，往前湊近了一步，語氣更熱情了些，“就是放松一下，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而且……”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白好感，“我一直覺得你畫畫特別厲害，性格也好，就想多跟你接觸接觸，交個朋友。”
他靠得有點近了。身上運動後的熱氣混合著淡淡的汗味，撲面而來。黎曉月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臉上禮貌的微笑有些僵硬。
“謝謝你的邀請，不過……”她斟酌著措辭。
“不過她沒空。”
一個冰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道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黎曉月和周野同時轉過頭。
許倩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下方。她大概是剛從操場回來，身上還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下巴。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沈得像結冰的湖面，目光平靜地、一眨不眨地鎖在周野臉上。
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上來，在黎曉月身側站定。沒有看黎曉月，目光依舊盯著周野。
“她接下來兩個月，所有時間都已經排滿了。備考，比賽，還有……”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陪我。沒空參加無關緊要的聚會。”
“無關緊要”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小錘，敲在空氣裏。
周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許倩，又看看黎曉月，似乎想從黎曉月臉上找到反駁或解釋。但黎曉月只是微微低著頭，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許倩，耳根卻悄悄紅了。
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許倩，沒必要這樣吧？”周野畢竟是男生，被這麽當面毫不客氣地駁回，臉上有點掛不住，語氣也硬了些，“我就是邀請曉月參加個生日聚會，普通同學之間的正常交往而已。你這……”
“正常交往？”許倩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可那雙冰封的眼底，有什麽危險的東西開始湧動，“需要靠這麽近？需要強調‘一直覺得你特別好’？需要在她已經表現出為難的時候，繼續‘熱情’邀請？”
她每問一句，就往前走一小步。明明比周野矮了半個頭，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極具壓迫感的氣勢，卻讓周野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周野，”許倩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擡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你的‘好感’，是你的事。但把‘好感’變成讓她感到不適的靠近和糾纏，就是你的問題。”
“離她遠點。”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周野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在許倩那雙冰冷得幾乎要將人凍僵的目光註視下，所有辯解和怒火，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他看了看黎曉月，黎曉月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那姿態，顯然沒有要為他說話的意思。
最終，周野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下了樓梯，背影帶著明顯的惱怒和難堪。
樓梯拐角，只剩下許倩和黎曉月。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喧鬧。
黎曉月這才擡起頭，看向許倩。許倩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背對著她，目光看著周野離開的方向，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收得鋒利。
“許倩……”黎曉月小聲叫她，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許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她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黎曉月臉上。依舊是那片沈靜，可眼底深處，那層冰封之下，翻湧著某種黎曉月從未見過的、濃烈到近乎暴戾的暗色。是怒氣，是後怕，是一種被侵犯了絕對領域的、冰冷的占有欲，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恐慌。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沈甸甸的，像實質的枷鎖。
黎曉月被她看得心頭發慌，指尖微微發涼。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我……我不知道他會……我正要拒絕……”
話沒說完。
許倩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決絕的意味。然後，不由分說地，拽著她，轉身朝著與操場相反的方向——教學樓一層的女廁所快步走去。
“許倩？”黎曉月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心跳瞬間失序。手腕上傳來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許倩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很快，目標明確。推開廁所虛掩的門，確認裏面空無一人，然後反手“哢噠”一聲，落了鎖。
狹小的空間，瞬間與外界隔絕。只有頭頂一盞慘白的節能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裏有消毒水和潮濕的淡淡氣味。
黎曉月被許倩抵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背脊貼上堅硬的觸感，讓她輕輕吸了口氣。她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許倩。
許倩松開了扣著她手腕的手，但雙臂擡起，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墻壁上，將她完全困在自己與墻壁之間。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細小的血絲，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拂動。
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黎曉月。眼底那片暗色翻騰得更厲害，像是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海面，底下是即將摧毀一切的驚濤駭浪。
“他碰你哪兒了？”許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種被砂石磨礪過的粗糲感。
黎曉月怔住，下意識搖頭：“沒……沒有，他就是說話離得近了點……”
“只是說話？”許倩往前逼近一寸，呼吸幾乎噴在她的唇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頰，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像是在檢查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完好無損，“他對你笑？說他覺得你好？想跟你‘多接觸’？”
每一個問句，都讓許倩眼底的暗色更濃一分，撐在墻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出青白。
“許倩，你別這樣……”黎曉月被她眼中那幾乎要失控的暗湧嚇到了，心臟狂跳，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沒有……我沒想……”
“你想什麽不重要！”許倩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終於爆發的顫音，“重要的是他想了！他看你，靠近你，對你笑，邀請你！他想從我這裏搶走你！”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一直強撐的冷靜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近乎偏執的恐慌和占有欲。她的眼睛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更紅，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黎曉月，仿佛要將她釘進墻壁裏，刻上自己的烙印。
“我不會允許。”她看著黎曉月驚惶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帶著毀滅般的決絕，“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你是我的。黎曉月，你聽清楚——”
她猛地低下頭，在黎曉月驟然放大的瞳孔中，狠狠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
是掠奪，是標記，是懲罰，也是確認。
帶著未消的怒氣，深藏的恐慌，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將她整個吞吃入腹、融進自己骨血裏的渴望。她的舌尖強勢地撬開她的齒關，攻城略地，不留一絲餘地。唇齒間是血腥的味道（不知是誰的嘴唇破了），是淚水的鹹澀，是彼此滾燙而混亂的氣息。
黎曉月被她吻得幾乎窒息，後背抵著冰冷的瓷磚，身前是她滾燙而顫抖的身體，口腔裏是她狂暴不容拒絕的席卷。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掙紮和解釋都被這個吻堵了回去，只剩下滅頂的眩暈和一種……奇異的、被她如此激烈地需要和占有的、戰栗般的滿足感。
她能感覺到許倩的顫抖，能嘗到她唇舌間那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的鹹澀。那不是憤怒，那是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她被別人覬覦，害怕那個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只有她們兩人的世界，出現一絲裂痕。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黎曉月最初的驚惶。
她不再試圖推開她。反而，在最初的僵硬過後，她緩緩地、試探性地，擡起手臂，環住了許倩因為激動而緊繃的脖頸。然後，生澀地，卻堅定地，開始回應這個暴烈的吻。
她的回應，像是一劑最有效的鎮定劑。
許倩狂暴的掠奪，在感受到她的接納和回應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狂風暴雨般的力道，開始一點點、一點點地放緩，放柔。從純粹的掠奪，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帶著無盡後怕和渴求的糾纏。
吻漸漸變得綿長，深入，不再是單方面的標記，變成了唇舌間無聲的對話和交融。血腥味淡去，只剩下彼此氣息的糾纏，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同步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因為缺氧而臉頰潮紅，呼吸急促，才緩緩分開。
額頭相抵，鼻息灼熱地交織。許倩的眼睛依舊赤紅，可眼底那片駭人的暗色和恐慌，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水光的溫柔，和一絲做了過激行為後的、細微的茫然與懊惱。
黎曉月的嘴唇微微紅腫，泛著水光，臉頰也紅得厲害。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許倩，看著她眼中那片溫柔和懊惱，心裏又酸又軟。
“許倩，”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接吻後的沙啞和一絲無奈的笑意，“你是傻子嗎？”
許倩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我人就在這裏，”黎曉月擡起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她微微紅腫、還帶著一絲血痕的唇角，目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誰也帶不走。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周野只是同學，我對他沒感覺，也明確拒絕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她頓了頓，指尖流連在她唇角，聲音更輕，卻更認真，“但是……下次別這樣了。這裏是學校，而且……”
她看著許倩依舊有些茫然和懊惱的眼睛，嘆了口氣，湊近些，在她耳邊，用氣音說：
“想親我，不用找借口，也不用這麽兇。我隨時都……可以的。”
許倩的身體，因為她這句話，明顯地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一直蔓延到脖頸。她猛地擡起眼，看向黎曉月，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赧和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黎曉月看著她難得一見的慌亂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還有，”她收起笑意，捧住許倩依舊發燙的臉頰，目光直視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不是你的所有物，許倩。我是我自己的。但我選擇和你在一起，選擇把我自己交給你。這個選擇，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除非……”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到許倩的瞳孔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縮。
“除非，你自己不要我了。”她笑著說，眼裏卻閃著狡黠的光。
“不會。”許倩立刻回答，聲音依舊有些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她看著黎曉月，眼底最後一絲懊惱和慌亂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深沈的、化不開的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