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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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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高考結束後的夏天,像一瓶被猛烈搖晃後終於打開的汽水,所有被壓抑的、滾燙的、躁動不安的氣泡,都在一瞬間“噗”地湧出,帶著一種近乎眩暈的、不真實的輕松感。

成績尚未公布,未來懸而未決,但至少這一刻,沈重的書包、無盡的試卷、令人窒息的倒計時,都被暫時拋在了身後。空氣裏彌漫著陽光、草木、和一種久違的、屬於青春本身的自由氣息。

桑夏提議,幾個玩得好的朋友,在各自奔赴不同未來之前,來一次短途旅行。地點選在了鄰省一個尚未被過度開發的江南古鎮,據說那裏小橋流水,白墻黛瓦,還保留著舊時光的緩慢節奏。

“就當是……畢業旅行前的預熱?”柳明銳在群裏興奮地嚷嚷,“也是慶祝我們許大學神和黎大畫家終於不用再搞地下情了!”

群裏瞬間被各種表情包和起哄刷屏。

許倩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指尖在“黎曉月”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單獨發去一條信息:「想去嗎?」

幾秒後,回覆過來:「嗯!和你一起。」

許倩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好。」

於是,成行。

一行六人——許倩,黎曉月,桑夏,柳明銳,還有同班的陳兮蕓和另一個男生趙衡。坐了兩個小時高鐵,又轉了半小時大巴,終於在午後抵達了那座名為“棲塘”的古鎮。

古鎮比想象中更安靜。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斑駁的白墻和深褐色的木門,偶爾有藤蔓從墻頭垂落,開著不知名的小花。一條不寬的河水穿鎮而過,水色是沈靜的碧綠,幾座拱橋連接兩岸,烏篷船靜靜停靠在石階旁。空氣裏有水汽、青苔和淡淡炊煙的味道,時間在這裏,仿佛真的慢了下來。

他們訂的是一家臨河的家庭客棧,木頭結構,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到潺潺的河水和對岸的楊柳。分配房間時,桑夏朝許倩和黎曉月眨了眨眼,故意大聲說:“哎呀,我們女生單數,要不許倩你跟柳明銳他們擠擠?”

柳明銳立刻怪叫:“別!我可不敢跟學神睡,壓力太大!”

許倩沒理會他們的調侃,只是平靜地拎起自己和黎曉月的背包,看向客棧老板娘:“兩間相鄰的,安靜些的。”

老板娘會意地笑笑,遞過來兩把系著流蘇的舊式黃銅鑰匙。

下午,幾人沿著古鎮的主街隨意閑逛。桑夏拉著陳兮蕓對各種手工藝品店流連忘返,柳明銳和趙衡則對打靶套圈的游戲攤產生了濃厚興趣。許倩和黎曉月漸漸落在了後面。

她們並肩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放慢。陽光透過柳樹的縫隙灑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路邊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一只花貓蜷在門檻上打盹。遠處傳來隱約的搖櫓聲和吳儂軟語的交談。

一切都緩慢,安寧,與之前兵荒馬亂的高三生活,像是兩個世界。

黎曉月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鄉特有濕潤的空氣,感覺緊繃了很久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她偷偷側過頭,看向身邊的許倩。

許倩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隨意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下身是淺卡其色的棉麻長褲,襯得身形越發修長挺拔。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掠過小橋、流水、人家,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有些朦朧的柔和。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註視,許倩轉過頭,目光與她對上。

“看什麽?”她問,聲音在安靜的巷弄裏,顯得格外清晰。

“看你。”黎曉月老實回答,眼睛彎了彎,“發現你不刷題、不看書的時候,也挺……好看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像畫裏的人。”

許倩靜默地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前方一座爬滿綠藤的石拱橋,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黎曉月垂在身側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貼的溫熱,透過皮膚,一路熨帖到心底。黎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一種甜蜜的、安穩的暖意,緩緩漫開。她也回握住她,指尖在她微涼的掌心,輕輕撓了撓。

許倩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卻沒有看她,只是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穿過拱橋,是一條更僻靜的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原木匾額,用樸拙的字體刻著“三生有信”四個字。透過半開的雕花木門,能看到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信紙、信封、鋼筆,還有墨錠和硯臺。空氣裏飄散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特有的、清苦的香氣。

是一家舊式書局兼文具店,也兼營代寄書信的業務。

黎曉月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著那塊匾額,看著裏面昏黃燈光下堆積如山的紙張,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要進去看看嗎?”許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道。

“嗯。”黎曉月點頭。

兩人走進店裏。店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幽深,光線昏暗,只有櫃臺後一盞老式臺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深藍布褂的老爺爺正伏在案前,用毛筆一絲不茍地寫著什麽,聽到腳步聲,擡起頭,透過鏡片看了她們一眼,和氣地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四周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分門別類地放著各種質地的信紙,從普通的宣紙到灑金箋,從素白到印著暗紋。另一邊則是各式各樣的鋼筆、毛筆,玻璃櫃裏陳列著一些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墨錠和印章。

時光在這裏,仿佛停滯了。只有墨香和紙頁的氣息,在安靜地流淌。

黎曉月慢慢走過那些木架,指尖拂過不同質地的紙張。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疊顏色極淡、近乎月白的宣紙信箋上。信箋的邊緣,用極細的銀色絲線,勾勒出纏繞的連理枝紋樣,中間留白,只在右下角,印著一枚小小的、紅色的葫蘆形押印,裏面是篆書的“安”字。

樣式簡單,卻透著一種古樸的雅致和……說不出的熟悉。

她的心,毫無征兆地,輕輕悸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

“喜歡這個?”許倩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目光也落在那疊信箋上。

“嗯。”黎曉月輕輕抽出一張,對著光看了看。紙張很薄,卻很柔韌,觸手生溫。那銀色的連理枝紋,在光線下,幽幽地泛著內斂的光澤。“很特別。”

“要買嗎?”許倩問。

黎曉月猶豫了一下。買來做什麽呢?現在誰還寫信?可是……她看著那紋樣,看著那個“安”字,心裏有種莫名的沖動,想要擁有它。

“想寫點什麽?”許倩看著她猶豫的表情,又問。

寫點什麽?黎曉月怔了怔。寫給誰?寫什麽?

忽然,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撞進了她的腦海。

她擡起頭,看向許倩。許倩也正看著她,目光沈靜,帶著詢問。

“許倩,”黎曉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充滿墨香的空間裏響起,有些輕,卻異常清晰,“我們……寫一封信吧。”

“寫給誰?”

“寫給……”黎曉月頓了頓,目光掃過店內那些泛黃的信封,和墻上貼著的、已經有些褪色的、“代寄遠方,鴻雁傳書”的舊廣告,一個近乎天真的念頭冒了出來,“寫給……以後的我們。比如,十年後的今天。然後,存在這裏,或者……寄出去?讓十年後的我們,收到這封信。”

這個想法聽起來有些幼稚,有些浪漫得不切實際。在電子通訊如此發達的年代,手寫信本身已是奢侈,更遑論這種“時光膠囊”般的約定。

可許倩看著她眼中那抹認真而期待的光芒,沒有質疑,也沒有覺得可笑。她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

黎曉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子。她立刻轉身,對櫃臺後的老爺爺說:“爺爺,我們想買這種信箋,還有信封。還想……在這裏寫一封信,寄給很久以後的自己,可以嗎?”

老爺爺從老花鏡後擡起眼,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黎曉月手中的信箋,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又和藹的笑意。

“可以,當然可以。”他慢慢站起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拿出兩個同樣式樣的、月白色的信封,又取了兩支蘸水鋼筆和一瓶藍黑色的墨水,放到櫃臺上,“信箋一張五塊,信封一塊。筆墨免費。寫好了,可以存在我們店裏的‘時光信箱’,我們保管十年。也可以付郵資,我們十年後的今天,幫你寄到指定的地址。郵資按十年後的標準預付,多退少補。”

真的有這種業務。黎曉月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她付了錢,拿起紙筆,拉著許倩,走到店裏靠窗的一張小小的、磨得發亮的原木書桌前坐下。

窗外是小巷一角,能看到對面人家墻頭探出的、開得正盛的粉色薔薇。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柱裏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兩人面對面坐著。黎曉月將信紙仔細鋪平,拿起鋼筆,蘸了墨水。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卻忽然有些躊躇。

寫什麽?

十年後的她們,會是什麽樣子?會在哪裏?還會像現在這樣,緊緊牽著彼此的手嗎?

“不知道寫什麽?”許倩的聲音響起。

黎曉月擡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感覺……有好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許倩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茫然的眼睛上。然後,她伸出手,從黎曉月手中,拿過了那支鋼筆。

“我寫。”她說。

黎曉月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許倩低下頭,筆尖落在信紙左上角。她的字跡一如既往,清瘦有力,結構端正,帶著一種冷靜的優美。

“十年後的黎曉月、許倩:”

開頭很簡單。

然後,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思考。陽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躍,側臉顯得格外專註。

筆尖再次移動,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店裏格外清晰。

“展信安。”

“不知此時你們身在何處,窗外是何風景。但執筆此刻,我們坐在棲塘古鎮一家名為‘三生有信’的舊書店裏,窗外有薔薇,桌上有光,身邊是彼此。”

黎曉月屏住呼吸,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字跡在月白的信箋上流淌。許倩的筆跡很穩,不疾不徐,像是在進行一項極其鄭重的工作。

“寫下這封信,並無要事相告,亦無宏願需寄。只是想告訴十年後的你們——”

許倩的筆跡在這裏停頓了稍長的時間。墨水在筆尖凝聚,將滴未滴。然後,她繼續寫道,筆跡似乎比剛才更加用力,也更加清晰:

“此刻,十八歲的夏天,剛剛結束高考。我們在一起。我很愛她,她亦如是。”

黎曉月的心臟,在看見“我很愛她”四個字的瞬間,重重地、溫柔地,塌陷下去。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一眨不眨地看著許倩繼續書寫。

“不知十年後,這份愛是否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是否已沈入日常的靜水深流。但請你們記得,在一切尚未開始、未來充滿迷霧的十八歲夏天,有人曾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心,寫下過這句話。”

“如果你們還在一起,請繼續緊握彼此的手,像此刻我們做的一樣。如果……” 筆跡在這裏,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墨跡微微暈開,但很快又恢覆了平穩,“……如果命運開了殘忍的玩笑,讓你們走散,也請不必遺憾。至少,在最好的年華,我們毫無保留地相愛過,這本身已是神跡。”

“最後,替十八歲的我們,問十年後的你們一句——”

許倩擡起頭,看向坐在對面、已經淚流滿面卻努力微笑的黎曉月。她的目光很深,很靜,裏面倒映著黎曉月小小的、哭泣的臉,和窗外明亮的陽光。

然後,她低下頭,寫下最後一行字。這一次,她的筆跡不再平穩,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的顫抖:

“你們,還好嗎?是否,依然相愛?”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只有那枚紅色的“安”字押印,靜靜地躺在信紙右下角,像一個沈默的祝福,也像一個永恒的詰問。

許倩放下筆,拿起信紙,輕輕吹了吹未幹的墨跡。然後,她將信紙遞給黎曉月。

黎曉月接過,手指顫抖。淚水滴在信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深色的痕跡,正好落在那句“我很愛她”的旁邊,像一顆不小心墜落的心。

她仔細地、貪婪地,將每一個字都看進眼裏,刻進心裏。然後,她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許倩,哽咽著,卻努力揚起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十年後……我們一定會在一起。而且……”

她拿起許倩放下的筆,在信紙最下面,空白的邊緣,用自己有些稚嫩卻認真的筆跡,補上了一行小字:

“ps:二十八歲的黎曉月,記得給二十八歲的許倩,再買一副新眼鏡。要帶金線的。:)”

寫完,她放下筆,拿起那張承載了此刻全部真心與期許的信紙,仔細地、按照傳統的三折法,將它折好,裝入那個月白色的信封。然後,在信封正面,用許倩的筆跡,工工整整地寫下:

“十年後的黎曉月、許倩親啟”

她拿著信封,走到櫃臺前,對老爺爺說:“爺爺,我們想存在‘時光信箱’,十年後的今天來取。”

老爺爺點點頭,接過信封,從一個上了鎖的、古舊的樟木箱子裏,取出一個同樣式樣的、稍大一些的硬殼紙套,將信封小心地裝進去,然後在紙套外面貼上一張印有日期和編號的標簽,寫上了“十年後的今天取”,最後,將紙套放回了樟木箱的深處,重新鎖好。

“好了。十年後的今天,記得憑這個收據來取。”老爺爺撕下一張手寫的、蓋著店章的收據,遞給黎曉月。

黎曉月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感覺它重逾千斤。這不僅僅是一張收據,這是一個關於十年之約的憑證,是她們在時光長河中,為自己投下的一枚小小的、溫柔的錨。

她走回許倩身邊,將收據小心地放進貼身錢包的夾層。然後,擡起頭,看著許倩。

許倩也正看著她,目光溫柔,深處有光在靜靜流淌。

“許倩。”黎曉月叫她。

“嗯?”

“十年後,我們一定要一起來取。”

“好。”

“如果……如果到時候這家店不在了,老爺爺不在了,我們也要找到這個箱子,打開它。”

“好。”

“拉鉤。”

黎曉月伸出小指,孩子氣地翹著。

許倩看著那根纖細的、微微顫抖的小指,靜默了兩秒,然後,也緩緩伸出自己的小指,輕輕地,卻堅定地,鉤了上去。

指尖相觸,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力量。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黎曉月小聲念著兒時的咒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許倩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然後,手指用力,將她的手指,更緊地鉤住,然後,緩緩地,將兩人的手,拉到自己唇邊,在那交纏的小指上,印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吻落在指節,卻燙進了心裏。

黎曉月的臉頰瞬間緋紅,心跳如擂鼓。她看著許倩近在咫尺的、沈靜而溫柔的眉眼,看著她眼中那片只屬於自己的、深不見底的海,忽然覺得,這一刻,就是永恒。

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老舊的書桌上,緊緊依偎。

遠處隱約傳來柳明銳大呼小叫和桑夏笑罵的聲音,大概是游戲攤的戰果出來了。塵世的煙火氣,漸漸漫了進來。

但在這個小小的、充滿墨香的舊書店裏,時間仿佛被那封月白色的信,和那個落在小指上的吻,悄悄地、溫柔地,凝固了一瞬。

凝固在十八歲的夏天,凝固在相愛的那一刻,凝固在對十年後,依然“安”好、依然“相愛”的,最簡單也最奢侈的期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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