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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展落選的風波,在許倩與母親那場冰冷的談判後,表面上暫時沈寂了下去。但黎曉月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外界的目光,而是她自己心裏的某個地方,被那場不公和緊隨其後的危險,鑿開了一個洞,灌進了冰冷的寒風,也透進了一絲更加清醒、更加灼熱的光。

她不再只是那個沈浸在素描和色彩裏、會因為一句肯定而開心許久的女孩。她開始更頻繁地去畫室,不是在畫那些老師規定的靜物或風景,而是在廢棄的畫紙背面,用炭筆瘋狂地塗抹——扭曲的線條,掙紮的形體,被陰影吞噬又竭力伸出手的光……那些畫面淩亂、壓抑,甚至有些猙獰,是她從未示人的內心風暴。

許倩來過畫室幾次,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看她畫。不點評,不打擾,只是在她停下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時,遞過去一杯溫水,或用她微涼的手,輕輕覆上她沾滿炭灰的、冰冷的手背。

“難受就畫出來。”有一次,許倩看著畫紙上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輕聲說,“畫完了,就讓它留在紙上。”

黎曉月擡起眼,看向她。許倩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可看著她的目光,沈靜而包容,像一片能吸納所有風暴的海。

“嗯。”黎曉月點點頭,反手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指,然後又重新拿起了炭筆。

她知道自己必須畫出來。把那份屈辱、恐懼、不甘,還有心底翻湧的、想要沖破一切、想要證明什麽的滾燙欲望,統統傾倒出來。然後,才能有新的東西,從這片廢墟上生長出來。

契機出現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桑夏來找她,帶來了一份全國性的青少年藝術創新大賽的征稿通知。

“這個比賽,規格很高,評審團都是業界大牛,流程全公開,作弊可能性幾乎為零。”桑夏指著通知上的細則,眼神認真,“曉月,我覺得你可以試試。用作品說話,比什麽都強。”

黎曉月接過通知,仔細地看著。比賽主題是“界”。很寬泛,也很難。邊界,界限,跨界,破界……

她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黎曉月家的小房間裏,她把自己的想法和那些淩亂的草稿攤開在許倩面前。

“我想畫這個。”她指著一張草稿,上面是一個模糊的人形,正試圖從一片由無數規則線條和冷漠眼睛組成的、無形的“墻”中掙脫而出,一只手已經穿透,觸碰到了墻外一縷微弱卻真實的光。“題目就叫……《破壁者》。”

許倩沈默地看著那張草稿,看了很久。然後,她擡起眼,看向黎曉月,目光很深。

“想畫,就畫。”她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持,“需要什麽,告訴我。”

接下來的日子,黎曉月進入了近乎瘋狂的狀態。她逃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課,整日泡在畫室。畫布越來越大,顏料耗費驚人。她嘗試用厚重的油彩堆積出那面“墻”的壓抑和冰冷,用刮刀、用筆桿、甚至用手指,去塑造那種掙紮、破裂的肌理。她畫到手指被顏料和松節油灼傷,畫到眼睛布滿血絲,畫到在深夜的畫室裏,因為一個色彩關系處理不好而煩躁地揪自己的頭發。

許倩沒有再頻繁去畫室打擾她,但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有時是默默放在門口的、還溫熱的飯菜和切好的水果;有時是深夜發來的一句簡短的“記得休息”;有時,是在黎曉月又一次陷入自我懷疑、看著未完成的畫布幾乎要崩潰時,從背後,輕輕地抱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瘦削的肩上,什麽也不說,只是靜靜地陪著她,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覆,顫抖的身體重新找到力量。

“我畫得不好……”黎曉月曾在她懷裏哽咽。

“還沒畫完,怎麽知道不好。”許倩的聲音在她耳邊,平穩,堅定,“就算最後真的沒拿獎,又怎麽樣?這幅畫,是你黎曉月想畫的,這就夠了。它的價值,不在別人的評判裏,在你自己心裏。”

黎曉月的淚水滾落下來,滴在許倩環抱著她的手臂上。她轉過身,將臉埋進許倩帶著幹凈冷香的頸窩,用力地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周末,黎曉月終於完成了作品。巨大的畫布上,壓抑與突破,黑暗與光亮,束縛與自由,以一種充滿力量甚至有些暴烈的方式對抗、交融。站在畫前,仿佛能聽到色彩碰撞的嘶吼和靈魂掙脫枷鎖的吶喊。

她精疲力盡,卻有一種虛脫般的、奇異的平靜。

作品被仔細打包,寄往大賽組委會。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裏,高考的倒計時也在一天天逼近。氣氛重新被書本和試卷填滿。許倩和黎曉月恢覆了那種在學校裏低調、放學後依靠視頻和短暫見面維系的狀態。但有什麽東西,在她們之間沈澱了下來,更加堅實,更加默契。

許母那邊,也保持著那種冰冷的平靜,不再提轉學,但每周一次例行電話裏的詢問,也僅限於成績和作息。仿佛那場談判從未發生,又仿佛一切都被押後,等待某個終點的審判。

直到一個月後,大賽初評結果以郵件形式悄然而至。

黎曉月是在一個普通的晚自習後,在畫室裏收拾東西時,用手機查到的郵件。當看到“恭喜您通過初評,入圍全國總決賽”那一行字時,她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手指冰涼,心跳如鼓。她反覆確認了三遍郵件地址和署名,才終於相信,這是真的。

巨大的喜悅像海浪般沖上頭頂,讓她一陣眩暈。她幾乎是顫抖著,第一時間撥通了許倩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

“許倩!”黎曉月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激動,“我……我初評過了!進總決賽了!”

電話那頭,是幾秒鐘的沈默。然後,許倩的聲音傳來,比平時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後的放松,和滿滿的、毋庸置疑的驕傲:

“我知道你可以。”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黎曉月的眼淚瞬間決堤。她蹲在畫室冰冷的地板上,抱著手機,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深夜的掙紮和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鹹澀的淚水,洶湧而出。

“別哭。”許倩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溫柔得不可思議,“我在校門口等你。我們……慶祝一下?”

“嗯!”黎曉月用力點頭,胡亂抹著眼淚,卻越抹越多。

當她紅著眼睛、鼻尖也紅紅的,背著一個大畫板,有些踉蹌地跑到校門口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燈下的許倩。

許倩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襯得皮膚愈發白皙。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昏黃的路燈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暖邊。看到黎曉月跑過來,她朝前走了幾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背上沈重的畫板,背在自己肩上。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黎曉月,在燈光下,仔細地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和因為激動而格外明亮的臉龐。

看了幾秒,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地、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拂過黎曉月的眼角,拭去那裏殘留的一點濕意。

“恭喜。”她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唇角揚起一個清淺的、卻無比真實的、帶著光暈的笑容。

黎曉月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流言中堅定地握住她的手,在危險時狂奔而來接住她,在談判桌上為她押上一切,在她最掙紮時沈默陪伴她的人……心臟像是被最溫暖柔軟的東西充滿,漲得發疼,也甜得發顫。

“許倩。”她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

“我……”黎曉月張了張嘴,想說“我好高興”,想說“謝謝你”,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她只是踮起腳尖,在許倩微微驚訝、隨即化為一片深沈溫柔的目光中,輕輕地、快速地,在她唇上印下了一個吻。

一觸即分。

帶著淚水的鹹,和喜悅的甜。

許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耳根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悄悄地紅了。但她沒有退開,反而擡起手,用指腹更加溫柔地,摩挲著黎曉月剛剛吻過的地方,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獎勵?”她低聲問,聲音有些啞。

“嗯。”黎曉月紅著臉,卻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給你的獎勵。也……也是我給你的承諾。”

許倩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彎起唇角,笑了。那笑容不再清淺,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無盡暖意和寵溺的、令人心折的溫柔。

“好。”她點頭,重新背好畫板,然後,極其自然地,朝黎曉月伸出手。

黎曉月將手放進她微涼卻堅定的掌心。

十指相扣。

“回家。”許倩說,牽著她,轉身走入溫暖的夜色裏。

“嗯,回家。”

路燈將她們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一次,她們手握的,不僅是彼此的溫度,還有一份共同掙來的、實實在在的希望與未來。

而那份初評通過的郵件,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悄然蕩開,終將抵達某些一直註視著她們的人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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