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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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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

初評通過後的第一個周末早晨,黎曉月在一種奇異的、近乎奢侈的平靜中醒來。

意識先於感官蘇醒。她能感覺到身側床墊微微下陷的弧度,能聞到被子裏熟悉的、幹凈的冷香,混著陽光曬過的蓬松氣息。她緩緩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側過頭,看向窗邊的方向。

許倩已經起來了。

她背對著床,坐在窗邊那張舊書桌前。晨光透過半掩的薄紗窗簾,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肩胛骨的線條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坐姿端正,正對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指尖在觸控板上偶爾滑動,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側臉在光線裏顯得格外沈靜,睫毛低垂,專註地凝視著屏幕上的內容。

黎曉月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從那次“談判”之後,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壓力的消失——壓力依然存在,像空氣一樣無形,卻無處不在。而是許倩對待壓力的方式變了。不再是那種隱忍的、緊繃的、隨時可能斷裂的沈默,而是轉化成了某種更具體、更具掌控感的東西。她似乎將那些龐雜的無形壓力,拆解成了一個個可以應對、可以規劃、可以處理的“事項”,然後,有條不紊地,一件件擺在自己面前,冷靜地審視,規劃,布局。

就像現在。

黎曉月輕輕坐起身,赤腳下床。微涼的地板讓她瑟縮了一下,但腳步很輕,沒有打擾窗邊的人。她走到許倩身後,目光自然地落在屏幕上。

不是游戲,不是社交網站。屏幕上分開著幾個文檔和網頁。其中一個文檔的標題是“青少年藝術創新大賽全國總決賽流程與註意事項(個人整理版)”,條理清晰,重點標紅。旁邊是參賽官網的頁面,以及一個打開的、關於比賽歷屆獲獎作品風格分析的PDF。

另一個網頁,則停留在之前那個市級藝展的終選作品公示頁面。黎曉月看到自己的落選作品縮略圖,也看到了最終獲獎的那幾幅畫。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秒,心裏那點被成功沖淡的失落,又隱隱泛了上來,不尖銳,卻有些沈悶。

“醒了?”許倩的聲音響起,沒有回頭,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點,關掉了藝展的頁面,仿佛那只是一個不需要在意的背景噪音。

“嗯。”黎曉月應了一聲,視線落回那個精心整理的比賽文檔上。文檔的創建時間是……昨天淩晨。在她因為激動和疲憊沈沈睡去後,許倩大概又獨自在電腦前坐了許久。

一股溫熱的、酸澀的暖流,悄然湧上黎曉月的心口。

“在看什麽?”她輕聲問,走到許倩身側,手很自然地扶住了她椅子的靠背。目光掃過屏幕,也掃過許倩微微抿著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和眼下那抹淡淡的、掩不住的青影。

“決賽的官方通知很冗長,我幫你摘了重點。”許倩側過頭,看向她,目光平靜,帶著一絲剛結束專註工作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銳利,但在觸及黎曉月臉龐的瞬間,那銳利便無聲地軟化,融化成一種深沈的溫和,“提交最終作品的高清電子版和實體畫作的截止時間、尺寸要求、運送方式、現場答辯的可能形式、評審的側重點……都在這裏。另外,我查了近三年獲獎作品,抽象表現主義和帶有社會議題關懷的裝置類作品更受青睞,但你的風格……”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肯定:“有足夠的沖擊力和獨特性,不需要刻意迎合。保持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優勢。”

黎曉月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質椅背。許倩的聲音不高,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心裏,蕩開一圈圈踏實而有力的漣漪。她知道,這份整理和分析背後,是多少個深夜的查閱、比對和思考。許倩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理性、規劃、準備周全——為她鋪平前路,掃清障礙。

“許倩,”黎曉月打斷了她關於評審偏好的分析,聲音有些發緊,“那些資料……就是之前藝展落選的,你查得怎麽樣了?”

許倩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她轉過頭,更認真地看向黎曉月,似乎想從她臉上分辨出這句話背後的情緒——是耿耿於懷的不甘,還是想要一個“說法”的執念?

“有一些間接證據。”許倩沒有隱瞞,語氣平穩得像在敘述一道習題的已知條件,“評選流程缺少足夠的透明度,最終評審名單和讚助方代表高度重合。有內部人士的含糊暗示,指向某位讚助商對‘風格過於個人化、缺乏積極導向’的作品有傾向性意見。但,”她強調,“這些都只是間接旁證,無法形成能在官方層面翻案、或對具體責任人追責的鐵證。”

她看著黎曉月,目光坦蕩而直接:“你想怎麽做?是繼續深挖,嘗試施加輿論或別的壓力,哪怕沒有必勝把握?還是……讓它過去,把精力集中在更有把握的事情上?”

選擇權被交回了黎曉月手中。這不是敷衍,而是尊重——尊重她的感受,也尊重她作為當事人的判斷和決定。

黎曉月的目光重新投向已經暗下去的屏幕,仿佛還能看到那幾張獲獎作品的縮略圖。那些畫工整,穩妥,符合某種“正確”的審美,挑不出大錯,卻也像隔著毛玻璃看花,模糊而缺乏生命。她想起自己那幅被評價為“情緒過於激烈”、“形式大於內容”的落選作品,畫的是雨夜孤巷,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當時傾註的心血和期待是真的,落選後的委屈和不平也是真的。

但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裏那股沈悶的失落,似乎隨著這口氣,被排出去了一些。她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

“不挖了。”她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平靜和力量,“為這個展覽,不值得再耗費我們更多精力,也不值得讓你……再去面對那些可能更覆雜的局面。”

她頓了頓,看向許倩,眼底有光在凝聚:“有那個時間和心力,我寧可多畫幾張畫,把全國賽的作品磨到最好。至於這裏的不公……”

她轉頭,再次看向窗外明澈的晨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公道,我要用更硬的作品,在更高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拿回來。至於這裏的這點蠅營狗茍……”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淡而清冷的弧度,“就讓它留作我畫布背面的一道暗痕吧。提醒我,也讓我……更有力量往前走。”

許倩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總是沈靜如深潭的眼眸裏,清晰地倒映著黎曉月在晨光中挺直的背影和側臉,也清晰地翻湧起一種覆雜的、近乎滾燙的情緒——是讚許,是欣慰,是驕傲,還有一絲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溫柔。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黎曉月搭在椅背上、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然後,很慢地,很穩地,將那份溫熱和顫抖,連同自己掌心的微涼和堅定,一同包裹、握緊。

“好。”她只說了這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她松開手,重新面向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永久刪除了那個關於市級藝展調查的文件夾。清空回收站。

“那就集中火力,備戰全國賽。”她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松,“至於這邊……我會讓該知道的人,‘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哪一步,也‘知道’我們選擇了更高的戰場。他們以後想再伸手,會多掂量掂量。”

黎曉月看著那個文件夾消失在屏幕上,心裏最後一點郁結,似乎也隨之煙消雲散。她點了點頭,感覺整個胸腔都變得開闊、明亮起來。

午後,陽光偏移,將房間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兩人吃過簡單的午飯,沒有出門,也沒有再討論任何沈重的話題。黎曉月窩在窗邊那張舊沙發裏,抱著平板電腦,仔細研讀許倩整理好的比賽資料。許倩則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一本她從黎曉月書架上抽出來的、關於當代藝術思潮的厚書,安靜地翻閱。

空氣裏有塵埃在光柱裏緩慢飛舞,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有彼此清淺平和的呼吸。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而深厚的暖意,彌漫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黎曉月看到資料中一處關於“作品陳述”的要求,提到了“在地性”和“個人語境融合”的概念。她微微蹙眉,對這個術語有些模糊。很自然地,她用胳膊輕輕碰了碰身旁的許倩。

“這個‘在地性’……具體指什麽?和‘本土化’一樣嗎?”她指著屏幕上的術語,側過頭問。

許倩從書本中擡起眼,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書,朝黎曉月這邊靠近了些,微微傾身,以便更清楚地看清那些細小的文字。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許倩身上幹凈的冷香和紙張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清晰。

“不完全一樣。”許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講課般的耐心,“‘本土化’更強調對外部文化的適應性改造,而‘在地性’……”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解釋,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更像是指作品與它誕生的特定地點、時空、文化肌理之間,生長出來的、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和獨特屬性。你的畫,有很強的個人情緒和記憶烙印,這就是你的‘在地性’——它只屬於你,和你的經歷。”

她解釋完,並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黎曉月的臉上。午後的陽光在她深黑的瞳孔裏跳躍,映出黎曉月有些怔然的、帶著思索的臉龐。

“聽懂了?”她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詢問確認般的溫柔。

黎曉月點了點頭,心口因為她的靠近和專註的凝視,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她沒有躲閃,反而在許倩準備退回原處時,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輕輕歪了歪頭,然後,很自然地將額頭,抵在了許倩還未來得及完全移開的肩膀上。

一個全然依賴、不帶任何情欲色彩的、安靜的依靠。

許倩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呼吸似乎也停了一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黎曉月額頭溫熱的觸感,和自己肩頭骨骼的輪廓,能聞到她發間清新的洗發水香味,混合著陽光和顏料的氣息。

時間仿佛靜止了。

幾秒後,許倩緊繃的身體,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放松下來。她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什麽,只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黎曉月靠得更穩、更舒服些。然後,她重新拿起膝頭那本厚重的藝術理論書,目光落在書頁上。

但許久,許久,那書頁都沒有再翻動一頁。

只有陽光靜靜流淌,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老舊溫暖的地板上,模糊了邊界。

傍晚時分,暮色像一滴濃墨,在清水中緩緩洇開,染透了天際。房間裏的光線迅速暗沈下去,但她們誰也沒有起身去開燈。

就在這片漸濃的昏暗和寧靜中,許倩放在沙發另一頭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發出沈悶的震動聲。

那震動聲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房間裏溫暖靜謐的泡沫。

許倩的身體微微一僵。她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麽,放下書,伸出手,卻不是去拿手機,而是下意識地,將手臂環過黎曉月的肩膀,將她更緊地、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攬在懷裏。

黎曉月也感覺到了那瞬間的凝滯和許倩手臂力道的微妙變化。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靠著她,目光看向茶幾上那個兀自震動的、發著冷光的物體。

震動停了。屏幕暗下去。

但幾秒後,又再次亮起,震動。

這次,許倩沈默了片刻,終於伸出手,拿過了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沒什麽表情的臉,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銳利,洩露了屏幕那頭傳來的信息,絕不是什麽問候。

黎曉月沒有湊過去看。她只是保持著靠在她肩上的姿勢,能感覺到許倩胸腔裏,那一下變得稍重、稍快了些的心跳。

許倩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沒有解鎖回覆,只是長按電源鍵,幹脆利落地關了機。然後,隨手將手機屏幕朝下,扔在了旁邊的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房間裏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只有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隔著玻璃,投來模糊而遙遠的光暈。

黎曉月依舊靠著她,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許倩周身那層剛剛豎起的、冰冷的防禦,正在一點點、緩慢地消融。摟著她的手臂,力道也漸漸放松,從“保護”變成了“依偎”。

過了很久,久到暮色徹底被夜色取代,房間裏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黎曉月才輕輕動了一下,從許倩肩上擡起頭。在黑暗中,她摸索著,找到了許倩放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然後,張開自己的手,輕輕覆了上去,將那只微涼的手,連同那些未言的沈重和冰冷的提醒,一同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許倩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任由她握著。

“許倩。”黎曉月在黑暗裏輕聲叫她。

“嗯。”

“不管那是什麽,”黎曉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透過相握的手,清晰地傳遞過去,“不管高考之後,還有什麽等著我們……我們一起。”

黑暗中,她感覺到許倩的手,在她掌心,緩緩地翻轉過來,然後,一根一根,堅定地、用力地,穿過了她的指縫。

十指相扣。

緊緊地,像是要將彼此的靈魂也這般鎖在一起。

“嗯。”許倩的聲音在咫尺之遙的黑暗裏響起,低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和力量,“一起。”

窗外,萬家燈火,明明滅滅。

窗內,一片溫暖的、相依為命的黑暗。

她們的手緊緊扣在一起,仿佛那就是穿越所有已知與未知風雨的、唯一的舟,與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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