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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對我過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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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對我過敏嗎

一.  午休·美術教室

午休時間的美術教室空無一人,初夏的風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帶著玉蘭花的香氣,吹得窗簾像水波一樣起伏。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窗欞的影子,一格一格,像某種古老的棋局。

黎曉月趴在桌上,對著那扇窗發呆。窗外是爬滿紫藤的花架,細碎的花瓣落在窗臺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淡紫色的星星。

許倩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宋詞選》。書頁停在某一頁,已經很久沒動。她的手指搭在書脊上,指節分明,冷白的皮膚下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許倩。"黎曉月突然說。

"……嗯?"

"你別動。"

許倩擡眼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像浸在溪水裏的黑石子,清亮,又有些涼。但她真的沒動,連搭在書頁上的手指都停住了,只是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就這樣,"黎曉月從包裏摸出速寫本和鉛筆,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側臉,光線很好。"

沙沙聲響起。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格外清晰,像春蠶啃食桑葉,像細雨落在芭蕉葉上。黎曉月畫得很快,手腕懸在半空,線條卻穩得出奇——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轉折,嘴唇微微抿起的角度,每一筆都像丈量過千百遍。

許倩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看著窗外。紫藤花在風裏搖晃,她的餘光卻落在黎曉月身上。那人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握筆的手指修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陽光從斜後方照過來,給黎曉月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像一幅年代久遠的油畫。

《宋詞選》還攤在許倩膝上,那一頁是晏幾道的《臨江仙》——"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沒看,但那些字像有了生命,在她腦海裏自動排列組合。微雨,落花,獨立的人。她忽然覺得此刻就像詞裏的場景,只是沒有微雨,沒有落花,只有陽光,和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好了。"黎曉月說。

她把速寫本轉過去,紙上的許倩側臉比本人更柔和。鯔魚頭的短發被風吹起的弧度,鏡片後微微下垂的眼角,冷白的皮膚在鉛筆的明暗處理下有了溫度。最傳神的是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笑,又像在等什麽。

許倩看了一眼,僵住。

畫裏的側臉比她本人更軟,更暖,睫毛在光線下像停了一只將飛未飛的蝴蝶。那個輪廓莫名熟悉,像某個清晨醒來時殘留在枕邊的夢境,像前世見過的青衣少年,在雨裏回頭看她。

"……不像我。"她說,聲音有些啞。

"像什麽?"

許倩轉頭看黎曉月,眼睛很黑,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在井底藏著一點光。她張了張嘴,那句"像我夢見過的人"在舌尖轉了一圈,說出來的時候輕得像嘆息:

"像我夢見過的人。"

黎曉月楞住,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差點掉在桌上。她想起那個反覆出現的夢——雨夜,青衣,側臉。夢裏的人從未回頭,但她知道那是誰。

"……你夢見我?"她問,聲音比想象中更輕。

"夢見側臉,"許倩說,視線落在那幅畫上,"看不清,但感覺像。"

"感覺?"

"嗯。"許倩終於擡眼看她,黑眼睛裏那點光更亮了,像落進了一顆星星,"現在看清了。"

黎曉月的耳朵紅了。那抹紅從耳尖開始蔓延,像墨汁滴進清水,很快燒到脖頸,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她沒說話,只是把速寫本收回去,動作有些慌亂,紙頁劃過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倩看著她發紅的耳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卻讓黎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麽了,"許倩歪了歪頭,聲音裏帶著一點促狹,像在逗一只受驚的貓,"你對我過敏嗎?"

黎曉月的手指僵在速寫本邊緣。她想說"沒有",想說"是熱的",想說"教室太悶了"——所有借口都在舌尖打轉,最後卻變成一個更簡單的音節:

"……才沒有。"

聲音比想象中更軟,像辯解,又像承認。她不敢看許倩,低頭去收拾鉛筆,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許倩沒再說話,但耳朵也紅了,紅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細小的血管。她低頭去看那本《宋詞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落花人獨立"那五個字,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有風吹過,紫藤花瓣落在窗臺上,像誰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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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語文課

琴姐的語文課在下午第一節,正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時候。但教室裏卻很安靜,只有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今天講晏幾道,"琴姐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晏幾道是晏殊第七子,人稱小晏。他的詞多寫愛情,寫離別,寫那些求而不得的悵惘。"

黎曉月撐著頭發呆,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游走。她畫了很多側臉——許倩的側臉,鯔魚頭的弧度,眼鏡的細框,微微抿起的嘴唇。畫著畫著,那些側臉開始重疊,和夢裏的青衣少年疊在一起,分不清前世今生。

那句"你對我過敏嗎"像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反覆搔刮。許倩說這話時的表情,那個歪頭的動作,那點藏在鏡片後的促狹——黎曉月越想,臉越燙。

"這首《臨江仙》,"琴姐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黎曉月的筆尖頓住。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想起午休時美術教室的陽光,想起許倩說"像我夢見過的人"時發紅的耳朵,想起那句輕得像嘆息的"現在看清了"。

更想起那句"你對我過敏嗎"——明明是調侃,卻讓她心跳快到現在。

"黎曉月,"琴姐突然點她,"你來翻譯一下'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黎曉月站起來,腦子還是懵的。她滿腦子都是許倩的側臉,是"夢後樓臺高鎖",是"當時明月在",是那句"你對我過敏嗎"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記得初次見到小蘋,"沈知遙在旁邊小聲提醒,"她穿著繡著兩重心字的羅衣……"

黎曉月機械地照念,聲音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坐下的時候,她感覺臉在發燒,沒敢回頭,但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她知道許倩在看她。

下課鈴響的時候,黎曉月還在發呆。沈知遙用筆帽戳她:"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熱的。"

她回頭,正好看見許倩把草稿紙翻過去。紙上畫滿了——側臉,睫毛,蝴蝶,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蓋著什麽東西。那些線條和她畫的很像,卻又不一樣,更克制,更隱忍,像用盡全力只敢畫到七分像。

"你畫我?"黎曉月湊過去,聲音壓低。

許倩的手指僵了一下,把紙往回收了收:"……練習。"

"練習什麽?"

許倩沒回答,只是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很軟,像春日的溪水,像被雨打濕的玻璃,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那目光落在黎曉月臉上,很輕,卻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黎曉月沒追問。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的弧度很淺,像沒寫完的句子,像只說了一半的話。她轉身走了,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發梢掃過許倩的草稿紙,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許倩看著她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紙上的側臉。那些鉛筆線條已經被摸得有些模糊,像被水暈開的墨跡。她想起黎曉月說的"……才沒有",那麽軟,那麽輕,像小貓伸爪子,沒什麽殺傷力,卻讓人心癢。

窗外開始變天,烏雲從西邊湧過來,像誰打翻了墨汁。第七場雷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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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放學後·圖書館

圖書館在老教學樓的三層,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響聲。黎曉月來找資料,關於宋代女詞人的專題,顧教授布置的預習作業。

她在書架間穿行,指尖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漱玉詞》《斷腸集》《宋代女性文學研究》……她的手指停在一本《宋詞選》上,和許倩那本很像,但封面更舊,邊角已經卷起。

"你也找這個?"

黎曉月回頭,許倩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那瓶檸檬草沐浴露的味道,在圖書館陳舊的書香裏格外清晰。

"……你怎麽在這?"

"借書。"許倩從她身側伸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宋詞選》,遞過來,"你上次說想看這個版本。"

黎曉月楞住。她隨口說過一次,在走廊,在發癲,在笑。那天陽光很好,她趴在欄桿上看樓下的人打籃球,許倩從旁邊經過,她拽住人家的袖子說:"你那本《宋詞選》封面好看,哪裏買的?"

她以為許倩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不會記得。那人總是淡淡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你記得?"

"嗯。"

黎曉月接過書,翻開,裏面夾著一張便簽。瘦金體,筆畫清雋,像許倩這個人——表面冷,內裏卻有鋒芒。上面寫著: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我傳音信了,你收到了嗎?"

她擡頭看許倩。那人沒看她,盯著書架上一排排的書脊,耳朵紅了,紅得像要滴血。圖書館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像一幅被歲月溫柔對待的舊畫。

"……收到了。"黎曉月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麽。

"哦。"

"下次,"黎曉月把書合上,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直接給我,不用夾書裏。"

"……好。"

黎曉月把書塞進包裏,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許倩還站在原地,手指搭在那排書脊上,像忘了收回去。

"許倩。"

"嗯?"

"我夢見你了。"

許倩僵住。她的手指從書脊上滑下來,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秒,才慢慢收回去。圖書館很安靜,能聽見窗外隱隱的雷聲,第七場雷雨終於來了。

"側臉,"黎曉月說,聲音輕,像在陳述天氣,像在談論明天的課程表,"和你畫的一樣。"

她轉身走了,腳步很快,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面旗幟,像某種無聲的宣告。許倩站在原地,手指攥緊桌面,指節發白。木質桌面上有前人刻下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早"字,被她用指尖描了一遍又一遍。

很久,她才笑了一下,很淺,像沒寫完的字,像只說了一半的話。

窗外雨聲漸大,敲在玻璃上像無數細碎的指節在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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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雨夜·琴房

晚自習後,黎曉月沒有直接回宿舍。

她抱著那本《宋詞選》,在教學樓裏亂走。雨下得很大,第七場雷雨,雨水順著樓梯間的窗戶蜿蜒成河,把玻璃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她走到藝術樓,聽見二樓傳來鋼琴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試音,又像在等誰。

琴房的門虛掩著。黎曉月推門進去,看見許倩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落下去。

"……你怎麽在這?"許倩問,聲音在空曠的琴房裏有些回響。

"聽見琴聲。"黎曉月說,"你會彈鋼琴?"

"不會。"許倩的手指終於落下,按出一個單音,"在試。"

那聲音很悶,像雨落在鐵皮屋頂。黎曉月走近,把《宋詞選》放在琴蓋上,書頁被穿堂風吹得翻動,停在"落花人獨立"那一頁。

"你彈什麽?"

"《臨江仙》。"許倩說,"琴姐說,晏幾道的詞可以唱。"

她手指又按下幾個音,不成調子,像雨滴落在不同深度的水窪裏。黎曉月聽出來了,那是"夢後樓臺高鎖"的平仄——高,低,低,高,像一聲嘆息的起伏。

"不對。"黎曉月說。

"嗯?"

"這裏應該更低。"她伸手,在許倩旁邊的琴鍵上按下去,"酒醒簾幕低垂——'低'字要沈下去。"

許倩轉頭看她。黎曉月的側臉在琴房昏暗的燈光下很柔和,睫毛垂著,手指還按在那個琴鍵上,沒有收回去。

"你學過?"

"小時候。"黎曉月收回手,"忘了。"

許倩看著那個琴鍵,又看看黎曉月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和她畫速寫時一樣穩。她忽然想起午休時那支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想起那句"你對我過敏嗎"之後,黎曉月發紅的耳朵。

"再彈一遍。"黎曉月說。

許倩重新按下那幾個音,這次低了半度,像雨從屋檐滴到青石板上。黎曉月聽著,忽然輕聲哼起來——"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像在和雨聲說話。許倩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沒有繼續。她轉頭看黎曉月,鏡片後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在井底燃著一簇小小的火。

"去年春恨卻來時。"黎曉月唱到這句,忽然停住。

"怎麽不唱了?"

"忘了詞。"

"騙人。"許倩說,聲音裏帶著一點促狹,"你明明記得。"

黎曉月的耳朵紅了。那抹紅在琴房昏黃的燈光下像某種無聲的告白,像午休時一樣,從耳尖燒到脖頸。她偏過頭,去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馬尾垂在肩頭,發梢微微顫動。

"……落花人獨立。"許倩忽然說。

黎曉月楞住,轉頭看她。

"你唱到'去年春恨卻來時',"許倩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下一句是'落花人獨立'。你停了,是因為這句?"

琴房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響,像誰在急促地敲門。黎曉月看著許倩,看著那雙黑眼睛裏的光,忽然明白過來——

午休時,那本《宋詞選》攤在許倩膝上,就是這一頁。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許倩當時摩挲的,就是"落花人獨立"這五個字。

"……你故意的。"黎曉月說,聲音比想象中更軟。

"什麽?"

"故意……"她說不下去了。故意選這首詞?故意在雨夜彈琴?故意說出下一句,看她臉紅?

許倩看著她發紅的耳朵,忽然伸手——

黎曉月僵住。

那只手越過她,落在琴鍵上,按下"微雨燕雙飛"的旋律。五個音,高高低低,像燕子穿過雨幕,像某種無聲的回應。

"我不會彈。"許倩說,手指還按在琴鍵上,"但這一句,我練了很多遍。"

黎曉月看著那只手,冷白的皮膚,淡青色的血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和午休時握筆的手一樣,和畫她側臉時一樣穩。

"……為什麽練這句?"她問。

許倩轉頭看她,笑了一下,很淺,像雨夜裏的月光:"你猜。"

黎曉月的耳朵更紅了。她想說"才不知道",想說"你又在撩我",想說"微雨燕雙飛是兩個人"——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最後只變成一個更簡單的動作:她把那本《宋詞選》合上,抱在懷裏,起身要走。

"我該回去了。"

"嗯。"

黎曉月走到門口,又回頭。許倩還坐在鋼琴前,側臉被窗外的閃電照亮一瞬,又歸於昏暗。她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像還要彈什麽,又像在等什麽。

"許倩。"

"嗯?"

"……雨很大。"

"我知道。"

黎曉月推門出去,腳步在走廊裏漸漸遠去。許倩獨自坐了一會兒,手指終於落下,彈出"落花人獨立"的旋律——低,沈,像一聲沒說完的嘆息。

她想起那句"你故意的",那麽軟,那麽輕,像小貓伸爪子。她想起黎曉月發紅的耳朵,在琴房昏暗的燈光下,像某種無聲的邀請。

窗外又一道閃電,照亮琴蓋上那本《宋詞選》。書頁被風吹動,停在"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許倩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淺,像沒寫完的字,像只說了一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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