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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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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識的記憶

歷史課特有的、混合著粉塵與陳舊書卷的氣息,在初夏午後的教室裏緩慢浮動。窗外的香樟葉被曬得發亮,綠意濃得幾乎要滴進室內。

黎曉月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的筆轉了幾圈,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

許倩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她的鯔魚頭短發打理得很清爽,發尾在頸後收攏,隨著她低頭記筆記的動作,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投下淡淡的陰影。

自那日補課之後,有些東西悄然變了。

黎曉月說不上具體是什麽,只是覺得許倩的目光停留的時間長了,也沈了。不再是禮貌的疏離,而是一種更深邃的註視,像在確認什麽珍貴又易碎的存在。

比如此刻。許倩微微側過臉,目光穿過教室午後昏黃的光線,準確無誤地落過來。那目光靜而深,像一泓不見底的清潭,午後的陽光為她側臉鍍上柔和金邊,眉眼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淡。

黎曉月指尖的筆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耳廓卻悄悄染上薄紅。

“明代女官服制……”歷史老師的聲音頓了頓,多媒體屏幕切換。

一張古畫掃描圖在幕布上緩緩顯現。

黎曉月手裏的筆“嗒”地掉在桌上,在寂靜的教室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是一幅明代宮廷畫卷的局部。數位女官身著青綠色圓領袍,頭戴烏紗,腰束革帶。畫紙泛黃,墨跡卻依然清晰。而最右側那位低眉頷首、手握卷軸的女官——

黎曉月的呼吸窒住了。

那個側臉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唇線。那握著卷軸、指節用力的手勢。

不是像。是認得。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春日清晨的霧氣,無聲無息地將她籠罩。她見過這個人。不,是認識。是那種隔著歲月長河、隔著模糊光影,依然能一眼認出的、刻在骨子裏的熟悉。

她幾乎是本能地看向許倩。

許倩已經轉回頭,坐姿依然筆挺,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握著筆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出青白,那支黑色的中性筆在她指間,仿佛隨時會斷裂。

教室裏只剩下老師講解的聲音,混著窗外隱約的蟬鳴。

黎曉月看見許倩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戰栗。她的脖頸繃得很直,下頜線收得極緊,臉色在午後的光裏迅速褪去血色,顯出一種玉石般的蒼白。

“許倩同學?”歷史老師停下講解,“你臉色不太好?”

全班的目光聚過來。

許倩緩緩擡起頭。

黎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眼睛是深的,瞳孔裏翻湧著某種沈甸甸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被巨大陰影籠罩的、近乎茫然的怔忪。她望著屏幕,目光卻沒有焦點,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老師,”黎曉月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輕響,“這張圖旁邊那張仕女圖,能放大看看嗎?”

歷史老師楞了楞,切換畫面。一幅明代仕女游春圖鋪滿屏幕,幾位著淡粉、淺綠襦裙的女子在園中賞花,背景是開得正盛的杏花。

黎曉月的目光死死鎖在杏花樹下那個側身仰頭的女子身上。

淡粉色交領襦裙,淺杏色半臂。只露出小半張臉,發髻梳得精巧,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

還有裙擺上,用極細金線繡出的、幾乎隱在光影裏的杏花紋樣。

胸腔深處傳來一陣沈悶的鈍痛。

不尖銳,卻沈重,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驟然一滯,她下意識擡手按住左胸。掌心下,心跳得又急又亂,失了節奏。

嘴裏泛起一股奇異的味道,像鐵銹混著陳年的墨,又像雨前泥土的腥。

耳邊隱約響起布料摩擦的窸窣,還有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嘆息,遙遠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黎曉月?”老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也不舒服?”

黎曉月搖頭,想說話,喉嚨卻發緊。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驅散眼前那一瞬的眩暈。

而前排的許倩,在那個瞬間,猛地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是深的,沈得像深秋的夜潭。唇抿得極緊,整張臉白得像紙,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緊張,還有一種黎曉月看不懂的、深沈的痛楚。

那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像要在第一時間確認她的狀態。裏面沒有瘋狂,沒有兇狠,只有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擔憂,和某種更深沈、更厚重的東西。

只是一瞬。

下一瞬,那目光裏的情緒被強行壓下,恢覆成慣常的平靜。許倩轉回頭,撐著桌面起身,聲音低啞:“老師,我有點頭暈。”

“你們兩個一起去醫務室吧,”老師擺擺手,“互相照應著。”

黎曉月定了定神,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扶住許倩的手臂。

許倩沒有掙開。

她的手臂是冰涼的,甚至在微微發抖。但黎曉月扶上去時,她只是輕輕一顫,然後放松了力道,任由她攙著。她甚至微微側過頭,看了黎曉月一眼,那目光很覆雜,有關切,有詢問,還有一種黎曉月讀不懂的深沈。

“能走嗎?”黎曉月壓低聲音。

“嗯。”許倩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兩人就這樣,一個扶著另一個的手臂,慢慢走出教室。

午後的走廊空寂無人。陽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投出斜長的、明亮的光斑。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裏回響,輕輕的,交織在一起,像某種隱秘的和聲。

“剛才……”黎曉月猶豫著開口,聲音很輕,“那張圖……”

許倩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掙脫攙扶,只是沈默地走了幾步。走廊盡頭的風吹過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你也覺得……”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帶著疲憊,“眼熟?”

黎曉月的心輕輕一顫。她斟酌著詞句:“那個女官的側臉……還有那個穿粉裙子的仕女……我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像誰,是……覺得真的見過。”

許倩又沈默了片刻。風吹過走廊,帶來遠處隱約的草木香。

“我也是。”她說,聲音更輕了,像一聲嘆息,“尤其是那個女官……她拿卷軸的姿勢,她低頭的角度……”她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還有那個穿粉裙子的,”黎曉月接道,她感覺到許倩的手臂又微微繃緊了些,“她裙子上的花紋……是杏花嗎?用金線繡的,很細。”

許倩猛地轉頭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廊道裏亮得驚人。

“你看見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急切,“你真的看見了?那花紋……很淡,幾乎看不清……”

“但我就是看見了。”黎曉月肯定地說,心裏那種奇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而且我一看見,就……”她不知道怎麽描述那種胸腔悶痛的感覺。

“就怎麽樣?”許倩追問,目光緊緊鎖著她。

“就……心裏很不舒服。”黎曉月避重就輕,“有點悶,有點難受。”

許倩深深地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空洞,也不再渙散,而是充滿了某種沈重的、仿佛了悟了什麽,又因此而更加蒼涼的東西。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更緊地、無意識地回握了一下黎曉月扶著她手臂的手。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依賴,一種確認。

“我們……”許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我們可能……都做了同一個奇怪的夢。”

黎曉月看著她蒼白卻清冷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抹深沈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迷茫,心裏某個地方軟軟地塌陷下去。

“那就當是夢吧。”她聽見自己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反正夢裏,我們大概也不是壞人。”

許倩似乎楞了一下,然後,很慢地,極其輕微地彎了彎唇角。

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容,只是一個疲憊的、帶著點自嘲意味的弧度。但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卻莫名地讓人心裏一疼。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黎曉月扶著,一步一步走向醫務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光潔的地面上交疊、纏繞,分不清彼此。

黎曉月能感覺到,許倩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在慢慢增加,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種體力不支的、自然而然的倚靠。她的手臂不再像剛出教室時那樣冰涼僵硬,而是有了一點溫度,也放松了許多。

走到連接兩棟樓的架空長廊時,一陣穿堂風吹過,帶著初夏特有的、微熱的草木芬芳。

許倩忽然停下腳步。

黎曉月也跟著停下,側頭看她。

許倩微微仰起臉,讓那陣風拂過她的面頰。她的鯔魚頭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頸側。陽光在她臉上跳躍,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黎曉月。”她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飄渺。

“嗯?”

“如果……”許倩頓了頓,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她的目光落在遠處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香樟葉上,沒有看黎曉月,聲音輕得像耳語,“如果我說,我覺得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刻意裝出來的隨意,但黎曉月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細微的緊繃和不確定,像繃緊的琴弦,輕輕一碰就會發出顫音。

黎曉月沈默了幾秒。

她能感覺到自己扶著的那只手臂,又微微繃緊了些,指尖冰涼。

然後,她笑了。一個很淺,但很真實的笑容,眼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巧了,”她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窗外的天氣,“我剛才也在想,我們上輩子是不是一起翻過誰家的墻,偷過誰家的杏子,所以這輩子看什麽都覺得似曾相識。”

許倩猛地轉過頭看她,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那裏面翻湧著覆雜的情緒——驚訝,難以置信,然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柔軟的東西,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暖流。

她看了黎曉月很久,久到穿堂風都停了,陽光在她們之間靜靜流淌。

然後,很慢地,許倩也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很淺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像撥開雲霧的月光,瞬間驅散了她臉上的蒼白和疲憊。雖然依然帶著病弱的蒼白,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幹凈的美,像雨後的青瓷,清冽而脆弱。

“那可能還一起被狗追過。”許倩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俏皮的輕松,眼神也亮了起來。

黎曉月也笑,扶著她繼續往前走:“那這輩子可得跑快點,別再把上輩子的債帶過來了。”

風吹過架空長廊,帶來遠處操場隱約的喧嘩,混著草木的清香。陽光很亮,穿過廊頂的玻璃,在她們身上灑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影子在腳下移動,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許倩沒有再說話,但她靠著黎曉月的力道,又放松了一些。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攥住了黎曉月扶著她手臂的袖口。

那是一個很小,很輕,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像蝴蝶停駐,又像幼獸依偎。

但黎曉月感覺到了。

袖口傳來輕微的、持續的牽引力,帶著體溫,帶著依賴,也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的手臂,穩穩地,一步一步,走向長廊盡頭那扇白色的門。陽光在她們身後拖出長長的、交纏的影子,像兩條終於匯合的溪流,安靜地流向同一個方向。

空氣裏有塵埃在光柱裏緩慢飛舞,像時光的碎屑。

有些話不必說盡,有些感覺,心照不宣。

像蟄伏在深海之下的、古老而溫柔的回響。像穿過漫長時光、終於抵達此岸的、模糊卻真切的呼喚。

她們都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有些邊界在模糊,有些距離在消弭,有些深埋在時光塵埃下的東西,正隨著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對視、每一次指尖不經意的觸碰,緩緩蘇醒。

但此刻,就這樣並肩走著,走在初夏明亮的光裏,走在穿過長廊的、帶著草木香的風裏——

就很好。

好得像一個做了很久的、溫暖的夢,終於照進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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