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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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應憐青也息了動作,他只是沈默著,凝望著徐靈照,大約到了這種份兒上,誰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該說些什麽。

徐靈照突然仰天長笑,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看著孟聞道嘆息一聲:“我以為我待你不薄,原來這世上,當真只有檀郎真正愛我……”

孟聞道瑟瑟發抖,屏住了呼吸,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已,他一心想要躲開,可卻被徐靈照一掌拍得生生吐血,喉嚨難受得要命,幾乎要咳個不停,孟雲姣趕忙去扶住他的手臂,兩人俱是灰頭土臉,蓬頭垢面。

徐靈照眼中隱有淚光,越發傷懷,她終於承認自己錯了:“這麽多年,我只是在追逐一個幻影而已,誰都不是他……”

即使這樣,孟聞道也覺得暢快,只要能報仇雪恥,他什麽都不在乎!!他看著徐靈照追憶往昔,應憐青雖然面上不顯,心中不定多傷心呢!

他就是要看著他們母子相殘!

這樣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他這些年嘗受的痛苦,應憐青也該嘗嘗什麽叫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這都是他應得的下場,什麽狗屁的仙門弟子,通通是虛偽之人。

半晌過去,徐靈照突然問應憐青,竟然也有了幾分做母親的樣子,他們之間一向不像母子,只是這世間萬千陌生人中的一部分而已。

她不知道為何發問:“你恨我嗎?”

她這半生雷厲風行,從來不在意世人評價,而如今人之將死,反而生出幾分脆弱來,開始瞻前顧後,應憐青也的確是她唯一的血脈,故而有此一問。

應憐青道:“我不知道什麽是恨。”

徐靈照看著他,看著看著便笑出了淚:“是啊,你不懂什麽是恨,就像你不懂什麽是愛,因為從小到大,都沒有人愛過你,對嗎?”

孟雲姣蹙眉看著這一幕。

應憐青輕聲道:“那您呢?有沒有那麽一瞬,您覺得生下我,並不後悔呢?”

徐靈照血流如註,眼神滄桑悲痛,看著應憐青道:“我曾經希望,你是我和檀郎的孩子……不過,你終究不是……”

應憐青想要替她療傷,被徐靈照彈開了手。

她捂著傷口道:“沒用的,也不要再做無謂的事了,應憐青,也許我真的不是個好母親……”

徐靈照道:“但是我從不後悔。”

她到底還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萬般不甘皆付流水,終究只能沈重地闔上了眼皮。

應憐青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好似恍神片刻,凝望了幾許,面上說不出是什麽神色。他轉而向孟雲姣走來,孟雲姣緊緊抱著虛弱的孟聞道,她恨不能即刻遁地而走,只恨自己無還手之力,只有戒備地厲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見應憐青不語,孟雲姣心中警鈴大作,又含恨咬牙切齒地道:“你已經殺了我兄長一回,如今你難道還要再殺一回嗎?!應……應憐青,我一直將你當作值得敬愛的師兄,你究竟為什麽……要那樣對兄長?”

應憐青道:“我不會做什麽,他本就是奪舍之身,本也活不長,這也是因果輪回而已。”

孟雲姣幾分嗤笑,疾言厲色地道:“那你做的惡事,難道就沒有一點報應嗎?!憑什麽只有你能斷定別人的罪行?”

應憐青不語,緩緩地走出了幾步,便遇上了一個浴血的身影,不住哭泣,直到不慎撞在了他身上。

應憐青緩緩抱住了他,薛懷泣不成聲,眼淚不住往下墜,悲泣難止:“師兄……我……師兄……”

應憐青溫聲道:“我知道,阿懷,我在。”

薛懷只是哭,應憐青就那樣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一下一下,極盡溫柔,如同蔓生的枝丫,生來便該長在一處。

後來,薛懷才知道,在那一日,師兄也同樣地失去了母親,他和師兄,都已經成為彼此唯一的羈絆了。

蓬萊宗新舊更替,師兄名正言順繼任宗主之位,而孟師姐也選擇叛出宗門,聽聞她游歷四海,在天下聲名鵲起,想來,這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也許是那件事對薛懷的沖擊太大,他在夜間仍然常做噩夢,時常半夜驚醒,夢中血色漫天,故人的面容一如昨日。

然而夢醒之時,只是眼前大夢一場,夢中種種都成空而已,只剩下無盡的虛無和孤寂,無人可以訴說。

薛懷曾經聽說過一個民間傳聞,離世的親人倘若眷戀人世,便不會輕易地赴黃泉投胎轉世,只會徘徊在人間,滯留不肯去。

因為執念深重難以消散,會在故人的夢中不斷出現,如同羈鳥戀舊林一般,盤旋不去。

應憐青發覺此事,便守在薛懷床邊,薛懷很有些不好意思:“師兄事務繁忙,不必勞心這些小事的。”

應憐青溫聲道:“看著阿懷入睡,我會感到心安。”

那些腥風血雨都已漸漸遠去,薛懷逐漸接受了小玉已然仙去的事實,也習慣了與師兄朝夕相見。

偶爾師兄會與他一同在清濯崖的後山上閑坐一陣,聽萬籟有聲,松風雲棲,看花開花落。

薛懷的修為也漸漸精進起來,他已然能夠仿出師兄當初的幻術了,變作了一朵澄白蓮花,捧在手心,回首便要給師兄看:“師兄……”

回首時,卻只望見,師兄闔著眼,眉宇如畫,靜靜睡在一片花海之中。

而有一只膽大包天的淺黃蝴蝶,落在師兄鼻尖。

薛懷便息了聲,靜靜地看著師兄的睡顏,聆聽萬物生靈之音。

眼見著冬去春來,然後再是春去秋來,蓬萊宗又招了一屆新弟子,宗門內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一如薛懷入宗門那年。

薛懷如今也算是可以被人稱為師兄的年紀了,領著那群活潑的新弟子,像是看見了一群活潑嘰喳的鳥雀,連自己也不免年輕幾歲。

新弟子中有一個名叫沈彧的,薛懷對他很是喜歡,這少年性情十分活潑,加之容止兼美,實在討人歡心,很難有人能夠不喜歡他。

還有一重原因,便是沈彧有一位兩情相悅的青梅,此次一同拜入蓬萊,更是情深意切,聽沈彧之言,兩人該是早已定下終身了,看來十分般配。

而薛懷漸漸從親人離世的陰霾中走出來,他方才發覺自己和師兄的關系,仍然是不親不近的師兄弟而已。

他想要真正地,能夠成為師兄的道侶便好了……

可他實在缺乏討人歡心的本領,思來想去,便正可請教沈彧。據薛懷所知,沈彧那位青梅,也是位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家室之高貴,正與師兄類似。

而沈彧家中只算小有資財,又與薛懷多一分相似,他便覺得十分有緣了,向沈彧取經實在是個不錯的選擇。

薛懷如是想著,便與人越發地相熟,只是還不知如何開這個口。

沈彧實在開朗健談,薛懷只是拐彎抹角地暗示了一點,沈彧便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熱切道:“薛師兄!我於此道最為精通,你可算是問對人啦!畢竟酈月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看得上的。”

說這話時,沈彧面上滿是驕矜自得之意,薛懷也被感染得笑起來。

沈彧又頭頭是道地說:“薛師兄,像你這樣溫柔體貼的人,想必不久便能抱得美人歸了。”

薛懷有些郝然,他微微一笑,面如桃花。

沈彧道:“只是討人歡心還需對癥下藥,不知道薛師兄的心上人是如何性情?有何喜好?”

薛懷欣然道:“師……他是比我更加溫柔之人,心地善良,待人接物也是令人如沐春風……”

聽薛懷誇了半天心上人,沈彧為難道:“薛師兄,你這樣說,便令人十分難辦了,照這樣看,這位佳人實在是無有什麽偏好,那又該如何討她歡心呢?”

薛懷也是失笑:“那敢問沈師弟,平日裏如何與陸師妹相處呢?”

沈彧道:“這……其實也沒有什麽法子,我們一見面便會說話,說不了幾句就相視大笑啦,然後便就……”

“總之,就是只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就很開心,好像也沒有什麽法子。哎呀,似乎也沒有幫到薛師兄,真是抱歉。”

薛懷想了想,又道:“那敢問沈師弟,當初是如何與陸師妹表白心意的?”

扯了這麽久的閑話,薛懷可算是有機會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了,這問題在他心中存了許久,只是不好意思同旁人開口。

他心中覺得師兄與尋常人不同,可若不問沈師弟的話,他似乎也沒有什麽旁的人可以取經了。

為今之計,只有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碰一碰運氣而已,到時候再看看看結果如何。

但無論如何,此刻薛懷的心中自是十二分的忐忑不安,他又怕被人瞧出端倪來,只故作鎮定自若的模樣,仿佛是在問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而沈彧自然是不知道薛懷心中這些彎彎繞繞的,他只因為這是一場尋常的師兄弟溫情敘話,有心顯擺自己與師妹情比金堅的浪漫故事,如今可謂是尋到了最好的聽眾,施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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