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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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那日之後,謝枕月一直惦記著要找蕭淮問那藥丸的事。可惜他每日為了霍子淵的腿疾忙碌,僅有的一次碰面,徐漱玉正好跟她一起,她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日子與往常並無不同,只有枝頭的冰淩越掛越長,尤其是她那住處,終日不見陽光,冷得跟冰窖似的。

偏她最怕冷了,每日一起床就直奔明心居。原因無他,不過是因為明心居向陽,從早到晚陽光都能光顧。

這日晌午,她慢悠悠地從門口的石橋上經過時,突然就被水邊,幾片浮在水面上的荷葉吸引了目光。

謝枕月一楞,快速繞去一側水岸邊,顧不上地上濕寒,俯身跪下把手伸進水裏。第一眼看見這荷葉,她還以為是誰惡作劇放了假的在水裏,沒想到真扯了一小塊葉片下來。

她看了看手裏的嫩綠葉片,又彎腰把手伸進水裏。呵氣成冰的氣候,手指竟觸到一片溫吞吞的暖意。

“枕月?”蕭淩風剛取了藥路過,老遠看見這怪異的姿勢,他走近了,看清是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你、你這是做什麽?”

謝枕月沒起身,仰起臉,手指戳了戳水裏的荷葉:“這樣的天氣,水裏長了盛夏才有的荷葉,你都不好奇?”她又扯了根旁邊青翠的草葉,“瞧,這周邊連草都長瘋了!”

蕭淩風順著她手指看去,一下子就樂了,趕緊伸手去拉她胳膊:“快起來,地上又濕又冷。這地下埋了塊跟藥樓那邊相同的暖石碎料,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他總覺得她這失憶癥來得蹊蹺,許多諸如此類的小事,她總能一本正經地抱以十分戲劇的好奇心,讓人哭笑不得。

謝枕月“哦”了聲,借著他的力氣順勢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泥塵草屑。這緣故她知道,之前坑了蕭淮的蓮子羹,那蓮子就是出自藥樓那處的池子,但那時好歹是夏天。

她眼睛黏著那點倔強的新綠上:“那它能長起來開花結果嗎?”

蕭淩風在這裏來來回回無數趟,從沒留意過這些細枝末節:“夜裏霜重,怕是不成。”正說著,他瞥見她垂在胸前的發絲裏,纏了片枯草葉。他想也沒想,很自然的低下頭,手指輕柔地探過去,細心的把那草葉從發絲裏摘出來。

謝枕月正想向他道一聲謝,一擡眸,蕭淮不知什麽時候到的,就倚在門口的陰影裏,跟她來了個對視。

她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聲音卻不自覺放低:“多謝。”

“好了,跟我客氣什麽。”前幾日他真是昏了頭了,她如今跟個小孩似的,他到底在瞎想什麽,“你快回屋裏呆著吧,外頭站著冷。”

她又應了聲“好”,等蕭淩風走遠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蕭淮仍站在門口。

她一時竟有些心虛,怎麽有種私會情人被正室抓包的錯覺?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好幾眼那水面上的荷葉,蕭淮的聲音卻冷不丁的響起:“留神腳下。”

她低頭,發現是顆小石子。

這肯定是故意的。她冷哼一聲,環顧四周沒發現有人,這才上前在他跟前站定。

兩人頭一次以這樣尷尬又微妙的身份單獨相對,她試探著輕輕叫了聲:“五叔?”

蕭淮沒反駁,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了不知名的遠方:“聊什麽,這麽投入,我到了許久你們都不曾察覺?”

這怎麽聽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謝枕月擡眸飛快地看他一眼,不死心地指著那荷葉位置,“我們在說往年這時候,那地方也能長出新荷嗎?它們能順利……開花,結出蓮蓬嗎?”

剛才他們的對話,蕭淮其實一字不漏的聽清了。見兩人那親近自然的模樣,他的心像被什麽細小的東西刺了下。她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就該與淩風稍加避嫌才是。

可是他們僅僅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

蕭淮無聲嘆氣:“有侍女曾為它搭過遮擋的棚子,後來一場大雪壓塌了……”

“那是長出來了?”謝枕月有些驚喜。

蕭淮輕輕點頭,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掌心向上攤開,露出兩只一模一樣的,粉色的蓮辨小瓷瓶。

“少的這瓶……”他目光落在左側,“是你原先一直服用的。”只是……被他與淩風這麽一番折騰,已經所剩無幾。

“新制的這瓶,你先用著。”主藥年份太淺,他已經著人加緊去尋了,蕭淮將右邊的小瓷瓶也遞給了她。

謝枕月盯著手心相同的粉色蓮瓣小瓶,瞬間就懵了:“原先的?”

這瓶子還是量產的不成?她一下子擡起頭來,“這是……淩風給你的?”

蕭淮低低應了聲。那誤會已經過去,料想淩風不會提及,他也不想舊事重提,只道:“那安神丸出了問題,我已調整過配方。你日後只需服用一種即可,不必混用。”

謝枕月已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心中疑慮更甚。兩人的行為實在古怪,由不得她不多想。

蕭淩風為何絕口不提那藥給了蕭淮,甚至欲蓋彌彰,等到天黑,也要特意給她新藥?

她原先疑心蕭淩風已經知曉她與蕭淮的事了,可是那日給了她藥後,他又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恢覆如常。

“這藥……到底出了什麽問題?”直覺告訴她,應該發生了什麽。

“不過是誤會一場,都已經過去了。”蕭淮說著,順勢牽起她的手,捏了下她的手心及手指,入手溫暖幹燥,已經不像之前的總是冰冷濕汗。

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隨時有人經過的明心居門口,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有侍女弟子從拐角冒出來,他這是做什麽?

謝枕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用了點力氣,一把抽回手,皺著眉頭不滿道:“被人看見怎麽辦?”

“看見就看見吧。”蕭淮目光投在她臉上,這心驚膽戰的模樣,倒比自己還怕被人知道,他立馬就心氣不順了,幹脆伸手將她兩只手一齊握住。

“不是……明明是你要偷偷摸摸的?”

“我改主意了。”什麽叫偷偷摸摸?

謝枕月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這才幾日,你……淩風怎麽辦?”她先掙出一只手,又急急拍掉他另一只,“憑什麽你要做什麽就做什麽?”

蕭淮不過是借機發揮,假意試探而已,此刻見了她這反應,他只覺得胸口梗得更厲害了,一言不發地掃過她,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她見狀,嘆了口氣,認命般又去拉他衣袖,“你還沒說那藥到底怎麽回事呢?”

“真沒什麽。”他語氣明顯不耐。發生那樣的誤會,對他二十餘年的行醫經歷來說是種莫大的諷刺,更讓他難以啟齒的是他做的那個決定。對比她此刻的行為,蕭淮臉色奇臭無比,快步轉身進屋。

這反應,反倒徹底激起了謝枕月的好奇心。本來只是可有可無的隨口一問,現在她非要問個明白不可。

“到底是怎麽了?你快說,你快說呀?”謝枕月寸步不離,他避到哪,她追到哪,最後把他堵在側間的角落裏。謝枕月繞到他跟前,扯著他的手臂不撒手,微微仰著頭,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樣子。

她這副帶點嬌蠻的撒嬌姿態,蕭淮心裏很是受用,面上卻繃得緊緊的,半點不顯露。這事要讓他怎麽說,光是想起之前的決定,就讓他面皮發燙。

謝枕月見他仍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冷哼一聲,仿佛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定。她悄悄墊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吻,隨後快速後退,惡狠狠地威脅他:“你要是不說,我就把你扯到門外去……”她瞇起眼睛,目光別有深意的在他臉上,以及那捂得嚴嚴實實的領口處寸寸碾過。

挑眉道:“你懂我的意思嗎?”剛才蕭淮酸溜溜的,她已經明白過來他在氣什麽了。

蕭淮只覺得腦子“嗡”得一聲,一股熱流倏地湧上頭頂,他霎時口幹舌燥起來。略有些不自在的瞥過眼,不敢去看她那雙閃著好奇的雙眼。

“也……沒什麽要緊的,就是那藥與之前的藥疊加服用,脈象會錯亂。”

“然後呢?”她湊近了些,急不可耐地追問。

蕭淮盯著那故作兇狠的小臉默了片刻,臉頰的觸感還在,順著皮膚仿佛一直癢到了他心裏,他艱難地移開目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會造成假孕的脈象。”他說完,立即輕咳一聲,試圖緩解尷尬。

“啊?”謝枕月一聲驚呼,呆呆地望著他略顯局促的模樣,怔在原地半晌沒有言語,“你……認為我懷孕了!”

蕭淮頭皮發麻:“是我的錯。”

謝枕月腦中閃過客棧那日,他盯著自己時,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肩上已經結痂愈合的傷口,這會仿佛又隱隱作痛起來。

難怪他會那樣生氣,還對她說出那樣一番話來,原來不止是誤會了她行為不軌,還以為她要找他當接盤俠!

想到這裏,她突然頓住。

等等……

她好像發現什麽不得了的事。

蕭淮在誤以為她懷孕的情況下,還說要對她負責?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既然他們都誤以為她有了身孕,那……

她猛地擡頭凝視他,臉色變得極其古怪:“既然如此,那你當時認為……孩子生父是誰?”

糟了!

蕭淮身形一僵。他怎麽就忘了她會細究這個要命的問題。此時被她問起,他不受控制地,又重重地咳了聲,連忙轉移話題,“事情都過去了,此事是我錯了,我們不提了好嗎?”

“我會盡快找時機與淩風說清楚。”他補了句,安撫道。

這話她聽聽就算了,大約就如同明日請你吃飯一樣,遙遙無期。

好在她的目的不是蕭淮這個人。

謝枕月冷冷望著他:“原來我在你心裏,是這樣隨便的人。”

“那五叔,您做這個決定,到底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憐惜我?”

蕭淮對上她了然的視線,一時啞口無言。因為最初,他雖然做了那樣的決定,決定認下那莫須有的孩子,但與其說是接納,不如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混著憐憫,輕視,乃至對自己無法克制的悸動感到羞恥後,

那時他想:她已如此不堪,我又何必端著那份虛假的清高,不如就著墮落的由頭,順水推舟。

他早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裏,為自己這難以抑制的渴望,找到了扭曲的解釋。他瘋狂地想要她,看見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他卻自私的把這責任往她身上一推,自己撇得一幹二凈。

此刻他看著她,蕭淮深吸一口氣,垂在兩側的手緩緩擡起,靠近她。最終緊緊地握住了她雙肩:“之前的我錯得離譜……”

話還沒說完,門外院子裏突然傳來溫蘅輕柔的話語聲:“五爺在裏面嗎?”

這突如其然的響聲,驚得謝枕月渾身一顫,立即扭頭向門口看去。

溫蘅是什麽時候來的,自己沒察覺也就罷了,蕭淮怎麽也沒發現有人來了?她又是在跟誰說話?

她只覺得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才聽到九川慢了半拍的聲音:“五爺在屋裏!謝小姐……也在。”

屋外再說什麽謝枕月已經無心分辨,她急急後退,擡手去推他,急切的用唇形描繪:“快松手!”誰知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卻非但沒松開,反倒用力一扯,她整個人被扯得撞進他懷中。

“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他緊緊抱住,立即低頭貼近,仿佛急於證明什麽,“我早該給你個交代。”

“你瘋了?!”那也不用選在這個時候,用這麽極端的方式!

門外的腳步不疾不徐地朝這邊靠近。

謝枕月用力捶了他兩下,心裏亂成一團,分不清是憤怒多一些,還是驚訝多一些。恐慌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讓她心臟瘋狂跳動。

溫蘅進來撞見這瘋狂的一幕,會有什麽震驚的反應?

她已經被蕭嶸逼到走投無路,好不容易有個地方暫避,她不能得罪溫蘅跟徐漱玉,那會讓她寸步難行。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就在門外!

她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蕭淮卻仿佛鐵了心,雙手緊緊纏繞,仿佛要推她下地獄。

情急之下,她擡頭,對準他近在咫尺的頸側,張口便咬了下去。

……

溫蘅猝不及防,沒料到會有人突然從側旁飛躥出來,她嚇得聲音都變了聲調。

捧著木盒跟在溫蘅身後的丫鬟,拍著胸口驚魂未定:“謝小姐,人嚇人,嚇死人!”

“不可胡言亂語。”溫蘅回頭瞪了一眼丫鬟,她何嘗不是嚇了一跳,不過看到謝枕月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和微微泛紅的眼尾,頓時心中有數。

蕭淮對誰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唯有謝枕月,從來不假辭色,情緒外放鮮明。剛才定是兩人又鬧起來了,她只作沒看見她那狼狽的模樣,輕笑著招呼。

謝枕月極力控制怦怦直跳的心臟。就差一點就被看見了,她的驚嚇一點不比她們少。剛才她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逼得蕭淮松手。

此刻她稍稍擡眼,往蕭淮站立的方向掃過,誰知他也正在看她,眸色漆黑,翻滾著她看不懂的深意。謝枕月又被唬了一跳,立馬移開了視線。

“我……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她急急丟下一句,已經顧不上溫蘅會不會多想,低頭快步沖出了明心居。

就當扯平了,她恨恨地想著。

頸側的疼痛密密麻麻,針紮般,蕭淮垂下眼皮,說不清此時是什麽感受,只有胸腔裏,激湧著莫名的情緒。他的視線隨著那消失的身影,漸漸沒了焦距。

溫蘅見了蕭淮此刻的模樣,更加篤定了剛才的猜測。

她沒去問他們發生了什麽,轉身從丫鬟手裏接過木盒:“聽聞霍公子腿疾大有起色,我沒什麽能幫得上忙的,略表心意,只是又要麻煩五爺制藥了。”她熟稔地打開了盒上的搭扣。

霍子淵一來她就知道了,恰巧聽聞蕭淮托人留意此物,而她正好新得了一株,雖品相不完整,但年份久遠,比之上回的,有過之而無不及,自用最是劃算。

她又估摸著霍子淵初到,他沒心思招待自己,特意多等了幾日,才帶著東西登門。

只是有些奇怪,這次他為何寧願找別人,也不來尋自己幫忙?

蕭淮瞥了一眼盒中人參,便大致心中有數:“溫姑娘有心了,”他接過木盒,東西既已經送來,他總不至於讓她吃虧,“這藥不是為了子淵。”

溫蘅聞言,微微一怔。

蕭淮端詳了片刻,將木盒遞給九川。擡眼時,臉上已經恢覆了一貫的冷清模樣:“枕月此前多次受傷,體質虛耗得厲害,尋常藥物已難起效,這次多謝你,特意送來。”

溫蘅難掩驚訝:“是為了……謝小姐?”剛才不是還把人訓哭了?尤其是上次她前來詢問親事那次,他恰好為謝枕月治傷出來,當日的臉色,她至今記憶猶新。

蕭淮見她神色,知她定是誤會了。他唇角微揚,仿佛宣示般:“她也是蕭家人。”

也是,溫蘅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順著他的話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五爺向來寬厚,怎麽會真的同後輩計較。”

“她……”蕭淮擡手拂過鉆心的頸側,低笑了一下,“她怎麽能算我的後輩。”

一絲怪異的違和感,在她心裏一閃而過。謝枕月是謝氏遺孤,寄居蕭家,確實算不上什麽正經後輩,但蕭淮為什麽刻意強調這個?

若說厭惡,又為何特意為她去尋這千金難買的珍品入藥?

溫蘅沒來得及細思,就被丫鬟嫌棄地呼聲打斷了。

徐漱玉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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