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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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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徐漱玉在醫廬已住了些時日。自從她來後,蕭淮對她不聞不問,先是把她安置在偏僻狹小的舊屋裏,身邊連個可供差遣的侍女也未留,徐、蕭兩家交情深厚,這豈是正常的待客之道?

她費盡心思,連一個能與他單獨敘話的機會都尋不著。近乎刻意的冷落與回避,她非但不覺委屈,心底反倒十分高興。

這近乎報覆的疏遠與為難,無不說明他在記恨她。

記恨便好。記恨,恰恰說明他從沒真正將過往放下。八年光陰她都等了過來,水滴尚可石穿,只要她肯放下身段,伏低做小,日覆一日地守在這裏,總有教他回心轉意的那一日。

只是沒料到,這轉機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就在前幾日,蕭淮的好友來了之後,他似乎就不再刻意回避她的存在了。她知道他的去處,也知道他在為何忙碌。

她去找他,再無人刻意阻攔她近前。

蕭淮為霍子淵的腿疾日夜忙碌,配藥試藥。她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在一旁殷勤地添茶續水。

甚至因霍子淵那句脫口而出的疑問:“這是……弟妹?”而心中暗喜,對這位摯友也多了三分禮遇。遞送茶水時,連帶著霍子淵的那份,也不曾落下。

想她養尊處優,何時為人做過這些,偏偏此刻甘之如飴。

哪怕兩人最多的便是坐著下棋,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語,她也能耐著性子守在一旁,一呆就是大半天,她頭一次可以這樣安靜的陪在他身邊。

她覺得,八年的等候終於有了回報。蕭淮也終於忍不住,被她的真誠打動。

這讓她信心百倍,為此在廚房耗了整整兩日,自掏腰包買了冬日最肥美的湖蟹,拆出蟹黃與蟹肉。再取最嫩的雞脯肉,剔盡筋膜,反覆洗盡血水,兩者相融,團成指甲大小的丸子,又用雞湯吊出鮮美的清湯。

徐漱玉親手捧著香氣撲鼻的雞湯丸子,記憶中皎若明月的白衣少年,與眼前這道端坐的身影重疊,她緩步上前,聲音裏滿是期待:“是你喜歡的,湯色鮮亮,口味清淡,你嘗嘗。”

蕭淮正與霍子淵對弈,聞言,頭也不擡:“放著就行。”

徐漱玉費了那麽多的心思。雖說只有丸子是她親手搓的,但從選料到熬湯,她寸步不離地守著。下鍋時,雙手更是被滾燙的蒸汽燙出好幾個燎泡。

眼見霍子淵已吹散湯面的熱汽,嘗了一口,偏偏最要緊的人,眼皮都不擡一下,將她忽視了個徹底。

這湯本是為他做的,霍子淵不過是個添頭。如今受到蕭淮如此輕視,徐漱玉心裏那股委屈瞬間就藏不住了。她巴巴望著他,高聲嬌叱道:“蕭淮,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

蕭淮將一枚黑子扣在枰上,眼睛盯著棋局:“誰讓閑雜人等進來的?”話落,才蹙著眉頭擡頭看向一旁的徐漱玉,這時,仿佛才發現來人是她。

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和:“原來是徐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佳肴徐小姐自用就是。”

徐漱玉目光落在蕭淮身上,站著一動不動。

半盞雞湯丸子,分量小的可憐,霍子淵已經大半下肚,見兩人這模樣,他仿佛才意識到不妥,連忙解釋道:“徐小姐別動氣,剛才望舒定是把你當成不懂規矩的侍女,才會如此言說,小姐莫要同他計較。”

這話比不解釋還讓人難堪三分。

徐漱玉一股怒氣直沖頭頂,揚手便將霍子淵手上的燉盅摔了個粉碎。奪門而出時,還聽見兩人誅心之言。

“這怎麽好意思……徐小姐手藝驚人,望舒你真的不要?”

“子淵喜歡就好。”

……

自那以後,只要聽說蕭淮又去了霍子淵處,她便絕不再踏入半步。

她吩咐阿七暗中留意溫蘅的動靜。只要溫蘅不來找蕭淮,大不了他們耗著就是!

誰知道今日就收到了消息。

屋裏兩人站面對面站著,中間不過隔著一臂的距離。溫蘅仍是一身素凈的裝扮,同為女子,這些欲說還休的小心思,瞞得過蕭淮的眼睛,卻瞞不過她。

溫蘅這一身看似簡單的衣裙,料子是難得的雨過天青色軟煙羅,只有在行走間才泛出隱隱的光澤。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擺邊緣用同色絲線繡了極細的纏枝紋,要不是湊近細看,幾乎與布料融為一體。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口發悶。兩人剛才不知說了什麽,蕭淮似笑非笑的嘴角,眼中漾著微光,那是一種她從沒見過,帶著溫度的眼神。

一股說不清的酸澀與不甘湧堆積在心頭,又被她生生壓下。那天一時沖動,打翻了霍子淵的雞湯,她事後就後悔了。她怎麽能在別人面前落他的臉面。

今日,她不能再莽撞了,至少不能在蕭淮面前沖動行事。

徐漱玉迅速調整呼吸,臉上學著溫蘅的模樣,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淺笑,緩步走上前去。

“是溫小姐來了。”她牙酸地放輕了聲音,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兩人,腳下步子悄然一錯,人已自然而然地插入了他們之間那僅存的的空隙裏。

就在此時,鼻尖突然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

真是……費盡心思啊!

“有失遠迎。”她微微擡頜,笑意溫婉,話裏卻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

被徐漱玉這麽一擠,溫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小姐!”丫鬟驚呼一聲,大驚小怪地上前攙扶,故意誇張地高聲嚷道,“小姐,你沒事吧?”她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徐漱玉,幾乎要噴出火來。

溫蘅指甲緊緊掐進掌心,她沒出聲,就安靜的站在一旁,下意識地擡眸去看蕭淮的反應。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蕭淮望著窗外的明媚的陽光,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自從徐漱玉執意住進醫廬,他便刻意吩咐過底下人,不必對她有絲毫特殊照拂,日常起居,近乎苛待這位自幼錦衣玉食的州牧千金。

本以為這樣冷落疏遠,足以讓她知難而退。可她的模樣,全然不似他所料想的那樣。

冷了這許久,也晾了這許久。他耐心不多,也是時候與她說清楚了。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溫蘅低聲說道:“今日……你先回去,我有話與徐小姐說。”

溫蘅驀地擡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一剎,隨即又化開:“好,那我先告辭了。”

她甚至沒忘對徐漱玉輕輕點頭示意,才轉身離去。

蕭淮不會無緣無故當眾給她難堪,她大致能猜到他的用意,是要與徐漱玉做個了斷了。可明白是一回事,心頭的委屈與難堪,卻半點不少,尤其是此刻,徐漱玉得意洋洋的嘴臉。

徐漱玉沒想到蕭淮會向著自己,她瞬間忘了之前的不快,滿臉期待地問他:“你想與我說什麽?”

蕭淮站在她幾步之外,先是沈默地凝視了她片刻,他的眼裏是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接著轉身走到一旁的脈案後坐下,伸手在桌案對面輕輕一點,示意她落座。

徐漱玉怔怔地隨著他的指示伸出手腕,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修長的指尖虛懸在她腕上,不過片刻便收了回去。

“我受你父親之托,照看徐小姐。”蕭淮開口,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如今徐小姐身體已無大礙。此處龍蛇混雜,簡陋嘈雜,恐繼續怠慢,有失禮數。”

徐漱玉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一雙眼睛難以置信地回望著他,胸口窒息般發疼。她都這樣低三下四了,他這話,幾乎已經是在明著送客了。

可是她找了八年才找到的人,怎麽甘心就這樣回去?

“我沒病,”她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明知道我是來做什麽的。從前……是我太過任性。我一心只想找到你,卻不知道……你其實已經在等我了。”

“我還能你丟了那麽大的臉,你生氣是應該的,你可以告訴我,要我怎麽做才可以原諒我?”

“只要你說,我都可以做。”徐漱玉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或者再等三年?五年?……也可以。”

徐漱玉的執著,超乎他的想象,蕭淮無聲地嘆了口氣:“徐小姐厚愛,蕭某不敢當。”

徐漱玉的性子不是他喜歡的,哪怕沒有謝枕月,他也不會考慮她。更何況如今已明晰自己心中所屬,她這一腔孤勇的深情,他註定無法回應,那就不該再給她半分期望。

蕭淮道:“往事已矣,徐小姐莫要執著了,蕭某已經心有所屬。”

徐漱玉呆滯地站在原地,就這樣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緩緩地搖頭:“不……你一定是騙我的!我不信,我一個字也不信!”

淚光在眼裏晃動,只有眼前這個人的身影依舊清晰無比。

再開口,徐漱玉嗓音帶著一種破碎的尖銳:“你生氣是應該的!我知道我做錯了,我做錯了事我也願意承受結果!”她往前逼近一步,淚水漣漣,近乎卑微的懇求,“就算……就算你與溫蘅有約在先,我也不強求一世一雙人了……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就這麽看著你,可以嗎?”

“不是因為溫蘅。”蕭淮起身,不明白她這執著從何處而來,居高臨下的回看她,“我與徐小姐的婚事,原先也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為何如此執著?”

徐漱玉連忙跟著起身,飛快地搖頭:“我知道不是的,你救了我,還那樣待我,你說得話我半點也不信,”她擡手抹去不受控制的淚水,“你說什麽都沒關系,我已經找了你那麽多年,我願意繼續等,等到你回心轉意的那天。”

“多久都沒關系,真的!”她又加了句。

蕭淮的目光在次投向她的面龐,眉心不由地微微蹙起:“我如何待你?”

“你忘了嗎?”徐漱玉仰起臉,眼裏還閃著淚光,突然就笑了笑,“你我共乘一騎,整整一夜,你將我護在身前,抱著我,將我送回了家。”

“難道你忘了嗎?”

蕭淮總算是明白了緣由:“徐小姐誤會了,那是在你我即將完婚的前夕,我救下了即將新婚的未婚妻,無論那人是誰,她只要頂著這個名分,我都會如此行事,有責任護她周全,你不必為此耿耿於懷。”

他移開視線,起身走了出來:“言盡於此,小姐自便。”

徐漱玉眼淚洶湧,伸手一把拽住他衣袖。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你一定在騙我。”

如果一直不知道也就罷了,如果已經錯過也就罷了,偏偏又讓他因為守孝而推遲婚期。

瞧,連老天都在幫她,如果,如果不是因為……

她死死拽著手上的織物:“你真的甘心只娶溫蘅嗎?”

蕭淮回頭看她。

徐漱玉立馬擡手擦掉眼淚,剛才那副卑微討好的模樣蕩然無存,取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堅定無比的眼神:“我父親對你讚不絕口,你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守著這醫廬?”

蕭淮皺眉:“什麽意思?”

“你當蕭伯父真的對你毫無防備嗎”

“我父親早在你與溫蘅定親之前,便托了蕭伯父前來說情,可他卻把事情按下不提,反倒把你打算娶妻的消息四處宣揚,等我知道之時,你已經與溫蘅有了約定,我甚至為此差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蕭伯父有沒有為我的事找過你,你心中有數,這其中的深意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徐漱玉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一雙眸子水洗般亮得驚人。她本不想戳破這層兄友弟恭的窗戶紙,但一想到溫蘅剛才了然打量的眼神,她就渾身不適,事到如今,她要速戰速決。

溫蘅生意再紅火,也不過一介商賈,有幾個臭錢而已。徐漱玉微微揚起臉,底氣十足,目光灼灼地落在蕭淮臉上,仿佛已經勝券在握,她不相信有人能對她的暗示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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