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五叔!”謝枕月試探著喚了聲。

蕭淮不言不語,逆光面向她,垂下的睫毛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讓那張不茍言笑的面容跟添壓迫。

“五叔?”她又怯怯地喚了聲。她寧願他厲聲斥責,也好過現在這樣鈍刀子割肉,胡思亂想好。

蕭淮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情緒翻滾,最終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的身份,想必你已經知曉。”

“朝中局勢覆雜,他被薛黨逼到這個境地,雖然援軍將至,但此去路途兇險,生死難料。”

“退一萬步說,即便他順利跟大軍匯合,平安返回長安,那也只是僅僅是開端。”

“我知道的。”這些蕭淩風跟她提過,事關生死,她當然知道太子面臨什麽樣的局面。這也是她沒有立即跟他回去的原因。

“你知道?”他向前逼近一步,“我看你什麽都不知道!”

“就算他能奪回權柄,順利回到他原本的位置。那個地方……”蕭淮覆又看她,語氣不自覺加重,“也不是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能久留的。”

“蕭王府遠在西南邊陲,別說你遇到什麽事,受了什麽委屈……”他冷笑一聲,“便是你死在鬧市,消息也傳不到西南。”

謝枕月驚訝地擡頭,她預想過許多可能,蕭淮可能會罵她,或許會罰她,更甚者也可能像之前一樣,體罰折磨她,但獨獨沒有想過,他會壓著火氣跟她剖析利弊。

這話說得十分難聽,且不留情面,但她懂他的意思。

“我都知道。”她吃軟不吃硬,之前受罰時嘴服心不服,但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她也能分得出來,今日蕭淮這難得的好心,讓一向嘴甜的她,連一句討好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的這些她當然仔細想過,可是跟她的處境比起來,太子那雖然等的時日有些久,或許她永遠等不到,但至少也是一絲希望。

現在王府還沒人來找她,萬一呢……要是蕭嶸派人要帶她回去,她沒有任何理由能拒絕。

“若你有什麽難處,可以告訴我。”不必非要去尋那什麽太子,在這裏,自己能做的遠比太子多得多。

最後那句,他對上她探究的目光,背過身去到底沒說出口。

謝枕月點頭應下。她知道蕭淮人品勉強湊合,如果是別的事,她就開口告訴他了。可是事關重大,跟她對立的,是他最信任的大哥,甚至是整個蕭王府,孰輕孰重,幾乎不用考慮。

能讓他改觀至此,她已經心滿意足。

到了夜裏,謝枕月照往常一般服下安神丸及蕭淮之前給的不知名藥丸。她特意問過他,說是這兩味藥可以同時服用。

臨睡前,她又將曬藥房偷抓回來的紅色藥丸,一粒粒收進銀鐲的空心夾層裏。她輕輕撥動卡扣,“噠”地一聲輕響,小巧的機關嚴絲合縫,又成了漂亮的鐲子戴在手腕上。

她這才安心躺下。

時光如流水,她每日依舊,倒是真的每日睡得香甜。

她也仿佛把蕭淮的話真的聽進去了,再沒去過太子居所。

明心居的桌案以及一整排藥櫃上,如今已經幹幹凈凈,整潔異常。

謝枕月每日來時,總會趁蕭淮凝神之際,今日收起藥杵,明日歸納秤桿,後日再整理各色砝碼……

最廢功夫的那些制藥器具,她特意找人制了個新的櫃子收納。

過了幾天,那櫃子便上完漆送了過來。謝枕月嫌它味道太大,晾在院子裏散了幾天的味,才指揮九川把櫃子搬進來。

蕭淩風見此,笑著讓她別白費功夫:“我跟五叔早習慣了用完隨手一放。”他視線掃了一圈,看起來還頗有些自得,“這些東西你別看它亂,但這就是它的固定位置,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規整。你這樣一收我們反倒不習慣了,到時候反倒找不到了。”

謝枕月楞了一下,隨即惡狠狠瞪他威脅道:“歪理!我要是收好後,你敢亂放,我就揍你!”鬼知道她忍這些忍了多久了,平日裏,她是能上樓絕不會在樓下呆著。

這毫無威懾力的樣子,蕭淩風見了就想笑:“就算我肯配合,光我也沒用啊,五叔肯定會把東西都回歸原位的。”

“他要是敢亂放,我也揍他!”她冷哼一聲放出狠話。

“你要揍誰?”蕭淮正從外面進來,隨口一說,習慣性的往桌案上一坐,伸手往邊上去拿宣紙,卻摸了個空。轉頭一看,桌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方硯臺孤零零的放置在角落裏。

再回頭一看,何止是桌子,明心居收拾的整整齊齊,一眼望去,連一絲多餘的雜物也沒露在外面。

蕭淮難得露出一絲呆滯的表情:“這……這些東西呢?”

蕭淩風眼風掃向謝枕月,一副你看吧,看好戲的表情,緊緊抿著嘴努力憋笑。

“這桌案上的東西都收在您身後的這個格櫃裏了。”為了保護她的眼睛,謝枕月立馬跑上前,拉開抽屜,逐一介紹……

蕭淮望著她忙碌的身影:“這裏一向如此,不用如此麻煩。”

“這樣不好嗎?”她回頭看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麽要在垃圾堆裏找東西。

蕭淮在第三次摸空後,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不習慣。”

都沒撐到天黑,這屋裏已經如同往常一般,又亂了起來。

謝枕月受到了蕭淩風無情的嘲笑。

可她費了那麽大的功夫,怎麽也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們總是把她收拾好的東西照往常的習慣隨手一放。

謝枕月只要一看見,就會收到固定地方,而且他們放一回她收一回。時間一久,蕭淮也隨她了,偶爾也開始配合,反正東西不見了就喊她。她就會從各個奇怪的角落裏,十分積極的跑出來替他尋來。

每當這個時候,他竟有一絲奇異又莫名的滿足感。

甚至不知從什麽時候,連名帶姓的“謝枕月”也變成了“枕月”。

蕭淩風卻笑不出來了。

這麽多年他在醫廬向來隨心所欲,如今突然要處處維持整潔?他只覺得束手又束腳,連呼吸都拘束起來。

可是五叔都妥協了,他一個人當刺頭壓力實在太大,無奈只能嘆了口氣,配合著將用過的東西一一分類歸位。

……

不知不覺就步入了九月,太子住所的銀杏葉漸漸染了金邊,他的歸程也終於定下。

就如同尋常進進出出,身份各異的求診病人一般,太子的馬車夾在其中,毫不起眼。

雙方一番客套告別,蕭淮又仔細叮囑了傷勢要點,“賀公子內裏仍需溫養。此行路途勞頓,萬望珍重。”

賀孤玄微笑頷首:“蕭大夫叮囑,賀某銘記於心。”

蕭淩風自從那次失控後,便懶得再客套,默然站在了蕭淮身後。

謝枕月與他並肩站在一處,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心之感湧上心頭。鬧了許久的肚子此時格外強烈,她連忙捂嘴轉身跑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她只得背對眾人彎腰,發出一連串的幹嘔。

“你怎麽了?”蕭淩風的心思一直在謝枕月身上,見狀立即追上去關切道:“剛才在宴席上就見你沒吃什麽東西,可是哪裏不舒服?”

說話間手已經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其實今日一早,他就註意到她的臉色不太對勁。

這番動靜引得蕭淮側目,連已經轉身的賀孤玄也慢下了腳步。

“我沒事,”謝枕月強壓下喉間的酸澀,朝蕭淮輕輕搖頭。那想吐又吐不出來的難受,與嘴裏古怪的味道交織,她勉強彎起嘴角,意有所指道:“惟願賀公子心想事成!”

話音剛落,蕭淩風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劇烈抖動起來,如同被燙到般,驟然甩開。力道之大,把依靠在他身上的謝枕月一下子甩開了半步。

突如其來的力道,本就沒什麽力氣的謝枕月一個踉蹌才勉強站穩。

“怎麽回事?”蕭淮敏銳地註意到他異常的臉色。一個箭步跨過來撈起她的手腕,指尖才搭上脈搏,他驟然擡頭對上她視線。

難以置信?憤怒?痛心?又或是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眼底掀起驚濤駭浪。

“我是怎麽了?”謝枕月突然開始害怕,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痛心疾首的模樣。

察覺到手腕處驟然收緊的手指,她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都顫抖了:“難道我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謝小姐怎麽了?”正要上車的賀孤玄回頭關切的問了一句。

蕭淮收回手,側身半步,不動聲色地把人擋在自己身後。擡頭看向那人,袖中的手掌幾次握緊又松開,幾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恕不遠送。”

賀孤玄眸光微動,這叔侄兩人如此反應,其中必有蹊蹺,不過跟他無關,不必深究。

“站住。”

蕭淩風突然暴起,胸口急速起伏,雙目噴火一般,死死瞪住賀孤玄:“賀公子做了什麽自己不清楚,難道就想這樣一走了之?”

賀孤玄定住腳步回頭。

“淩風!”蕭淮厲聲喝止,不讚同地緩緩沖他搖頭。

蕭淩風目眥欲裂,目光在謝枕月與賀孤玄之間來回掃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難道就這麽讓他走了?”

“那枕月要怎麽辦……”

“住口!”蕭淮一個眼神掃向孟東。

孟東立即會意,與九川一左一右架起蕭淩風。

遠遠還能聽到他聲嘶力竭的吶喊:“無恥之徒,仗著身份胡作非為,斷沒有如此便宜的事!”

“有膽就放開我……”

謝枕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剛才短短的一瞬間是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嗎?蕭淩風的反應她怎麽一點看不明白?

就在這時,蕭淮竟也開始不正常了。太子還站在原地沒動,他卻一把攥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往院內拖去?

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或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賀孤玄不一樣,他自小行走在波譎雲詭的深宮,見慣了各路牛鬼蛇神,什麽裝神弄鬼的把戲沒見過。

剛才這些人的反應實在耐人尋味。心底隱隱有個猜測。如若真如他所猜想的一般,那蕭淮此人倒值得深交。

略一思索,他忽然朝那還未走遠的背影揚聲道:“蕭大夫盛情相待,賀某稍後必奉上一份大禮以報。”

蕭淮腳步一頓。

謝枕月也跟著停下,忍不住回頭看去。

太子風姿依舊,驚艷得讓人屏息,那日相求時短暫的窺見了冰山一角,她才知道之前種種全是他的表象。

此人如那曼陀羅,美得空靈聖潔,實則聞之即傷,觸之即亡,只可遠觀。

蕭淮走的不算快。

謝枕月一頭霧水:“我到底怎麽了?”

“剛才發生了什麽?”

“淩風又是怎麽了?”

“您倒是說話呀?”

任由她喋喋不休的詢問,蕭淮就是不開口。甚至他的表情也已經恢覆了正常,謝枕月甚至無法從中窺探出一絲蛛絲馬跡。

她被蕭淮送回了自己的院子,臨時撥了兩名侍女守著她,他自己連看也沒看她一眼,把她送到就走了。

她想去找蕭淩風問問,可是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攔著,連她出門也不許。

這是被軟禁了?

……

“就這麽讓他走了?”

“犯下這等大錯就這麽走了?”

“他知情嗎?”

蕭淩風像只沸騰的茶壺,全身發燙,怎麽也冷靜不下來。

事到如今,他什麽都顧不得了,質問聲一聲高過一聲:“您明明知他做了什麽?為什麽還讓他走?”

“如此寡廉鮮恥之人,怎配為一國之君!”

“枕月定是被他強迫的!”

“我定要為她討回公道!”

蕭淮仿佛老僧入定般,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保持同一個動作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蕭淩風知道他是不打算管了,不然剛才也不會攔住他。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能惹了他的人後,還能如此輕松的一走了之,就算他是太子又如何?

他用力拉開房門。夜風呼啦啦湧進房間,卷走了室內的沈悶,送來了一絲清明。

手邊的茶盞早已涼透,蕭淮終於動了動,擡眸望向門口:“你要去何處?”

“既然您不肯下令攔下他,我這就回去找大伯,”蕭淩風語氣帶著濃重的怨氣,走得頭也不回,“諒他也沒這麽快走出蕭家的地界。”

正在這時,廊下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兩個侍女連滾帶爬撲到腳下:“不好了!謝小姐被一個年輕人帶走了!”

“哐當——”

手邊的茶盞被衣袖帶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什麽樣的年輕人?”蕭淩風指骨捏得哢嚓作響,“走了多久?”

“他自稱姓陸。”侍女渾身發顫,“才說完我們就被他打暈了……等我們醒來就來回稟了。”

除了陸宵不做第二人想。陸氏祖上跟他們是故交,太子出事便是他來送的信,之前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也任由此人來去自如,沒想到竟讓他鉆了空子。

“好!真是好得很!”侍女的話如同火上澆油,蕭淩風疾聲吼道,“一個落魄的這個境地的太子,也敢如此行事,絲毫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您到底在怕什麽?”

蕭淮表情異常平靜,淩風在怪他不作為。他顧及的不是太子,而是謝枕月!她不是被迫的。

她為了這一天,挖空心思。如今心願得遂,太子真的願意帶走她,她應當很高興吧?

人各有志,他攔著她做什麽呢?

蕭淮緩緩轉身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沒再管淩風怨恨的眼神,也沒管他去了何處。蕭氏在此偏安一隅這麽久,不管太子能否順利歸位,區區一個謝枕月,他大哥怎麽可能會為了她得罪他。

不知不覺就天亮了。孟東說他回了蕭王府,之後便再沒出來。

這兩日他如往常一般看書,親自制藥,偶爾替人看病。這麽多年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此刻為什麽覺得從前一成不變的明心居,變得空空蕩蕩?

舉目四顧,一時茫然,忽然有些想不起之前那些四散的器具被她收去了哪裏?此前只需要喊上一聲她的名字……

如今……蕭淮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發洩般拉開抽屜,打開格櫃,把那些歸納的整整齊齊的器物,一股腦的全倒在了桌案上。

就在這時,孟東從外頭進來,看到這場面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小聲道:“五爺,謝小姐的房裏有一封信,到今早才發現。”

蕭淮臉上猛然大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薄薄的紙張。上頭只有一句話:蕭大夫,有花堪折直須折,明日此時靜候蕭大夫。

“快!”他顫聲令道,“即刻傳信,攔住太子車駕。”

孟東從未見他如此失態,幾乎追不上他的腳步,不確定的又問了一遍。

“速去!”幾乎是吼出來的。已經耽擱了整整兩日,蕭淮一想到他可能造成的後果,便再難維持冷靜。

他本以為太子就算不能真心待她,看在她懷有身孕的份上,至少也能保全謝枕月的性命。

可他留下這封信,竟是以她作謝禮!

蕭淮已經無暇細想,太子是從什麽時候窺破了他隱秘的心思。只知道薛黨早就控制了長安城內外,太子尚且自顧不暇,哪有精力管一個女子死活。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他去晚了,謝枕月此時被帶回長安,必死無疑。

她是蕭家恩人之後,他不能讓她枉送了性命,他只是為了救她的命。

他反覆告訴自己,僅此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