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殺

關燈
刺殺

山南捷報,我軍收覆覆州南部三城,自此,覆州全境歸順。叛軍殘部潰逃進與荊湖交界的山區,官府現已將周惟簡和周齊賢藏身的山嶺包圍,準備圍剿敵寇。為賀戰事平息,大長公主遣使者北上,欲獻襄王府收繳的,螺鈿嵌寶石瑪瑙玉刻九天玄鳥帝王金樹一尊。

因藩王使不敢擅入京兆,使者現在永陽驛館暫歇。永陽位於山南邊緣,三日可入京城。

周沅看罷奏折,對陸明臣道:“陸大人既和大長公主有舊,此次使者入京的接待事項,便由你安排吧。”

陸明臣有些意外看她,使者入京,慣例由禮部和鴻臚寺主理。

“既然楚庭的案子沒有進展,不如暫且先放一放,見過兩位使者後,再做打算。”周沅若有所思支著下巴,“大長公主在山南那麽久,或許能帶來些新線索。”

他意識到周沅的用意,分神按下心底的驚訝,低眉道:“臣明白了。臣會安排妥當。”

“兵部昨日遞了折子,說此番平亂,山南、荊湖幾衛出力不少,如今戰事將止,待賊首伏誅,可擇其中精銳充實京營,替換部分北軍。陸大人意下如何?”

“蕭家兩位將領隕落,北軍難免軍心受挫,若能以兩地精銳代替,倒有益京衛防務穩定。皇上也可借此嘉獎功臣,以示天恩。”陸明臣的視線在折子堆上停了片刻,“慶州指揮使和歷州指揮使皆善用兵,此次平亂,歷州指揮使也稱得上功勳卓著。”

周沅聞言蹙眉:“陸大人希望我重用兩人?”

兵部也舉薦了他們。

陸明臣笑:“皇上是覺得臣僭越?”

周沅註視著他眼底胸有成竹的自得,陰冷一點點爬上脊骨。山南戰火尚有餘燼,陸家便如此迫不及待嗎?

陸大人察覺到小皇帝的抗拒,溫聲道:“皇上放心,臣不會做第二個蕭時運。”

“臣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您穩住朝局。”

日光透窗落在兩人身上,照見薄而亮的鋒芒。陸明臣和那片琥珀色的執拗相持片刻,慢慢嘆了口氣:“去歲七夕,臣夢到了您的母親。”

母親……

周沅從宋妙靜和老宮人口中聽過懷王妃與陸公子的交集,她楞了一霎,眼底閃過莫可名狀的水光。

“她說了什麽?”

“她什麽都沒有說。”陸明臣的神情裏多出幾分苦澀的喟然,“采薇入夢時,從來都不會開口。”

他斂眸平覆了一下情緒,聲音又緩了些:“但臣向她保證,臣會保護好您。”

“臣曾經做錯過事,臣不想再錯第二次。”

陸公子垂眼,愧疚如山林青霧,有葳蕤潮濕的水汽。

過了許久,周沅聽到自己開口。

我信你。

陸明臣離開後,周沅站在案前出神良久,季夏的雨來得急而滂沱,水滴隨風稍進屋內,春雨正要去關窗,有侍女通傳:“陳姑娘求見。”

周沅倦怠合眼:“不見。”

攝政王薨逝,朝中諸事紛擾,鴻鵠閣暫時停了授業。而前日禦史臺彈劾考功司主事在去年的考課中舞弊造假,為兩位地方官增功減過。第二日,那位主事也上了辯解的折子,兩封奏折皆留中不發。從不入長安宮的陳羨漁在這個時候忽然求見,很難說不是想隱約探一點風聲。

陳尚書投誠攝政王沒幾個月,先前的謀算就全打了水漂。如今沒了攝政王礙事,陸遜業在朝堂可謂一呼百應,皇帝也明晃晃親近陸大人。眼下考功司遭劾,聖意不明,陳輔元自然害怕。

她略想了想,對春雨道:“禦膳房今日進的蓮子羹不錯,你去鴻鵠閣給李大人送一碗。”

春雨領命出去,周沅靜立良久,終於落下一滴淚來。

如果蕭時運在,會看到她頭頂驚人的恨意。

五日後,周沅在君行殿見了周行諶的使者。

一同在場的,還有閣部的幾位大人。

前日小皇帝已得到,使者密信。他們帶了新的證據入京,待獻寶後,會在幾位大人的面前,將楚庭釘死在通敵謀逆的罪行上。

陸相告病,此刻陪在禦側的,是陸明臣。

朝臣們對此並不意外,攝政王死後,陸公子深得皇上倚重。且山南的大長公主本就與陸大人相識,此次使者入京事宜,又是陸大人全權安排。

朝廷的天已經變了。

周沅聽侍從揚聲宣使者進殿,分神片刻,想。陸大人做事還真是極有效率。

為首的兩人是大長公主府的孫長史和王佐議,孫長史年過五旬,與周行諶相似的清臒與嚴肅。她是周行諶在宮裏時便跟著伺候的人,如今故地重游,舉止從容端方,風骨俊茂。

王佐議則年輕些,看起來不過三十,他出身行伍,身形健碩,因作戰勇猛得大長公主賞識,留於府中協理兵事。

他們身後另有四名侍從,負責將一尊被黃綢覆蓋的重物擡至殿內。

“幾位一路辛苦。”周沅受過禮,示意幾人起身,“大長公主剿滅叛逆,功在社稷。朕得此忠臣,易可無憂。”

孫長史拱手道:“皇上盛讚,大長公主府愧不敢受。殿下常言,為朝廷效力是分內之事。此番命我等進京獻寶,一則是為賀覆州大捷,二則殿下在襄王府繳獲僭越之物,不敢自作主張,故送於京城請皇上處置。”

她說罷,轉身示意侍從掀開黃綢。

綢布落下的瞬間,饒是見慣京中富貴的幾位大臣,也忍不住面露驚嘆。

這尊帝王樹高約三尺,枝幹以青玉雕成,幹上飛龍虬曲,並以金塑九天玄鳥圖樣鑄於其上,其葉片以寶石瑪瑙等珍寶嵌成,琳瑯滿目,華光璀錯,在殿中照出斑斕的七彩虹暈。

周沅神色冷淡,目光掠過寶樹,並未在那些璀璨的寶石上停留。她看向孫長史,平靜道:“大長公主有心了。”

孫長史低眼:“殿下忠心,天地可鑒。”

見周沅對寶樹似乎沒什麽興趣,王佐議適時開口:“皇上請看這樹幹上的玄鳥圖樣,金飾立體鏤空並嵌螺鈿,在特定的角度以光照之,可於正前方折射出鳳凰圖案,落影七彩光華,恍如天物。此乃當年襄王府工匠的得意巧思,須持燈近觀,方能見其玄機。”

小皇帝聞言好奇起身,又讓春雨拿了盞燈。王佐議引春雨至旁邊,語氣恭謹:“煩請姑姑暫且幫臣在此處掌燈,臣須調整幾枝葉子的位置,以觀神鳥。”

春雨頷首:“有勞佐議。”

他一面撥動枝葉的機關,一面註視著周沅的動向。小皇帝雖往前走了些,卻始終停在幾丈*外。他心下著急,又見她將信將疑,也怕再有什麽變故,索性一咬牙,趁位置合適,迅速扳下左側一支雕龍紋的玉石枝葉。

機關猛然轉動,寶樹樹幹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樹幹正面的暗格內驟然彈出一支短箭,直刺周沅。

箭勢迅猛,周沅近側無人,兩面護衛已來不及攔擋。千鈞一發之際,卻有另一道暗器從梁上射下,徑直擊飛箭矢。

短箭沒入殿旁屏風後,猶自震顫。

不待眾人反應,一個影子輕巧從梁上翻下,一腳踹在王佐議胸口。他這下顯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王佐議被踹得飛摔到殿門口,吐出一大口血來。

眼看那人追過去還要再揍,周沅出聲提醒:“抓活口。”

那人惋惜罷手退至一旁,兩名侍衛上前將人鉗住,並卸了王佐議的下巴,防止他自盡。殿外甲士魚貫而入,將大長公主府餘下的幾位圍住。

幾位閣臣驚魂未定,陸公子卻在梁上人現身時,便僵在原地。

眼前突然出現的救駕功臣,竟是失蹤二十日的秦揚。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陸明臣回看向周沅,難以喻言的冷意攥住心臟,凍結五臟,幾乎讓人窒息。

秦揚單膝跪地,絲毫不見平日的嬉皮笑臉的頑劣,低眼講:“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殿中一片死寂。

周沅盯著秦揚看了一會兒,慢慢笑起來:“朕為什麽要論你罪。”

“救駕除賊,秦將軍有大功。”

什麽?

陸明臣瞳孔驟然緊縮。

“皇上,秦揚雖擋了暗箭,可他畏罪潛逃數日,蟄伏禁宮,焉知不是和王佐議自導自演,騙取您信任,再做圖謀。”

周沅聞言回身,琥珀色眸子裏厭惡分明:“陸明臣,你勾結反賊,意圖行刺。還有什麽臉在這裏攀汙他人?”

他難以置信看著周沅,怔楞半晌,才跪下來:“今日之事,臣絕不知——”

“啪。”

小皇帝這一耳光打得所有人措不及防。

臉側的密而燒灼,陸明臣看著周沅眼底翻湧的恨意,茫然想,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些天,她明明一直很信任他。

“來人。”周沅漠然低眼,不再看他臉上難以置信的灰敗,“陸明臣勾結逆黨,意圖行刺,即刻革職下獄,等候發落。”

“至於秦揚。”她頓了一下,“明威都尉救駕有功,暫留宮中護衛。並赦懷遠將軍秦錯回府修養。”

秦揚叩首:“謝皇上。”

“朕得攝政王密信,京城有人暗通匪首,欲行不軌,故而定下今日擒賊之計,誘其現身。”

蕭時運沒有死?

殿中閣臣面面相覷,形勢翻轉太快,誰也不願率先開口,素日與陸家走得近的幾位更是心神緊繃,生怕下一秒便要去給陸大人做獄友。

“折騰到現在,諸位也累了吧。”周沅並沒有要給他們多解釋的意思,只吩咐春雨,“先帶幾位大人下去休息。”

她看了看其他人,鳳眸半垂,講:“都退下吧。”

眾人散去後,周沅獨自在空蕩蕩的殿內立了良久,塵埃落定的疲倦沈沈壓在心口,將她裹入八方寥落的荒蕪,一片寂靜中,有人輕手輕腳進來:“攝政王有密折給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