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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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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個人

外公去世後的那幾天,姜詞幾乎沒有離開過靈堂。

靈堂設在殯儀館最大的廳裏,正中央掛著外公的遺像。

那是他七十大壽時拍的照片,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照片裏的他精神矍鑠,目光慈祥,和躺在病床上那個虛弱的老人判若兩人。

姜詞每天跪在靈堂前,一跪就是大半天。

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有外公生前的老同事、老朋友,有政界的官員,有他教過的學生,還有一些她根本不認識的面孔。

每個人進來都會先對著遺像鞠三個躬,然後走到家屬面前,握著他們的手說一句“節哀順變”。

姜詞聽著那些話,一遍又一遍。

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跪在那裏,看著那張照片。

沈渡川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跪著,他就站在她旁邊。有人來吊唁,他就替她招呼。

她不肯吃飯,他就端著碗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地餵。她不肯睡覺,他就陪她守夜,在靈堂的長椅上坐著,一夜一夜。

宋清韻勸她。

“詞詞,你去歇會兒吧,別把自己熬壞了。”

她搖頭。

姜辭讓也勸。

“外公那麽疼你,看見你這樣會心疼的。”

她還是搖頭。

她只是跪在那裏,看著那張照片。

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些畫面。

小時候,外公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裏散步。

她寫毛筆字寫得不好,外公笑著說“慢慢來”。

她考試考好了,外公逢人就誇“我們詞詞最棒了”。

上周去看他,他說“等你空了,教你寫草書”。

還有那天下午,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寶貝孫女,外公驕傲……”

她的眼眶又熱了。

但她沒有哭。

眼淚好像流幹了。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

天灰蒙蒙的,雨絲細細密密地飄著,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殯儀館外,擺滿了吊唁的花束。

白色的菊花,黃色的百合,一層一層,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路邊。

有些是單位送的,有些是個人送的,花圈上系著挽聯,在雨裏微微晃動。

外公在政界頗有聲望,來送他的人很多。

有穿著黑色西裝的官員,有頭發花白的老者,有神情肅穆的中年人,還有幾個年輕人,大概是他的學生。

他們排著隊,依次走進靈堂,鞠躬,道別。

姜詞站在家屬的隊伍裏,穿著黑色的連衣裙,戴著白花。

宋清韻在旁邊哭著,姜秉文扶著她。姜辭讓站在另一側,眼圈也紅紅的。

宋懷謙站在最前面,接待那些來吊唁的人。

她就那麽站著,臉上沒有表情。

雨水打在傘上,劈裏啪啦的。

“節哀順變。”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

她麻木地點著頭。

忽然,一個聲音傳來。

“節哀順變。”

那聲音很熟悉。

很久沒聽過了。

姜詞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擡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面前。

三十歲左右,身姿挺拔。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打著深色的領帶。

五官端正,眉眼溫和,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裏,有覆雜的光。

但只是一瞬。

她垂下眼睫,臉上恢覆了平靜。

他也沒有多停留,只是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走向宋清韻和宋懷謙。

“宋阿姨,宋叔叔,節哀順變。”

宋清韻看著他,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謝謝你,小挺”

宋懷謙也跟他寒暄了幾句。

他就站在那裏,和長輩們說著話,語氣恭敬而疏離。

姜詞站在原地,沒有再看他。

但沈渡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從那個男人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停了兩秒。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很細微,但他都看在眼裏。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男人。

男人正在和宋懷謙說話,側臉輪廓清晰,身姿筆挺。

三十多歲,氣質很好,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在體制內待過的人。

沈渡川的眼睛微微瞇了瞇。

男人說完話,轉過身,目光又掃過姜詞。

只是一掃,就移開了。

然後他撐著傘,走進雨裏。

背影漸漸模糊,消失在那些花束和人群中。

從葬禮開始到結束,她沒有說過一句話。

臉上始終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但沈渡川知道,有什麽東西不對。

回去的車上,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他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姜詞。”他輕輕叫了一聲。

她沒應。

像是睡著了。

但他知道她沒有。

他就那麽握著她的手,沒有再問。

車子在雨裏慢慢開著。

窗外灰蒙蒙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擺著。

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燈光。

車子停進院子,沈渡川先下車,撐開傘,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

姜詞下來,站在傘下。

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有些空洞,像是被抽走了什麽。

沈渡川攬著她,走進屋裏。

客廳裏亮著燈,老太太和程青姝都在。看見他們進來,兩個人站起來,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詞詞,”程青姝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累壞了吧?”

姜詞搖搖頭。

“還好,媽。”

老太太也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孩子,節哀順變。你外公那麽疼你,肯定不希望你太難過。”

姜詞點點頭。

“我知道,奶奶。”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隔著一層什麽。

老太太和程青姝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麽。

沈渡川攬著她上樓。

進了臥室,他讓她在床邊坐下。

“我給你放水,泡個澡。”

她點點頭。

他進了浴室,打開浴缸的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出來,浴室裏很快彌漫起水汽。

他往水裏倒了一些浴鹽,是之前她用過的那種,薰衣草味的,能舒緩神經。

放好水,他走出來。

“好了,去泡一會兒。”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

門關上。

沈渡川站在臥室裏,聽著浴室裏隱約的水聲,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去了書房。

積壓的工作很多。

這幾天他幾乎沒去過公司,所有的事情都靠電話和郵件處理。

電腦裏的未讀郵件已經攢了幾十封,江特助發來的文件也堆了一堆。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處理。

但腦子裏總是靜不下來。

那些文件上的字一個個跳進眼睛,卻怎麽也進不了腦子。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葬禮上,那個男人。

姜詞看見他的那一刻,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但他看得很清楚。

那兩秒鐘裏,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過。

驚訝?怔忡?還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但那種反應,不像是看見一個普通的老朋友。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那個站在她身邊的男孩,笑得桀驁不馴。

那個人,和今天這個男人,是一個人嗎?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像。

照片上那個人,十八九歲的樣子,意氣風發,眉眼間帶著一股張揚的勁兒。

今天這個男人,三十出頭,沈穩內斂,完全是一個成熟男人的樣子。

但十八年過去,人總是會變的。

他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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