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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浮生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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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浮生夢(十一)

“這位師兄劍耍的不錯嘛!”

謝止蘅的動作猛地一頓, 狂暴的劍氣戛然而止。

他霍然轉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演武場入口的廊柱下, 不知何時, 倚著一個紅衣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 一身紅衣烈烈如火,在這清冷月色下, 顯得格外灼目。他身形頎長, 姿態閑散, 一雙顧盼神飛的桃花眼,正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 笑吟吟地望著場中的他。

謝止蘅的眉頭瞬間蹙起,眼中翻湧的戾氣化為實質的寒意。

“你是何人?”

那紅衣少年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 反而笑了起來。他自廊柱的陰影中走出,一步步踏入了月光清輝裏, 衣袂隨夜風微拂, 宛如一團跳躍的火焰。

“弟子宿雲汀,今日剛拜入山門。”他嘴角一揚, 笑容裏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謝止蘅不是很想與外人說話, 只冷冷搬出一條連自己都未曾遵守的門規:“門規有令, 凡入夜, 弟子不得私自外出。”

“哦?竟還有這等規矩?”

“師兄恕罪, 我初來乍到委實不知。不過……師兄不也獨自在此處麽?”

“莫非這規矩, 是專管我們新來的不成……”

這人實在聒噪。

謝止蘅想讓他閉嘴。念頭一起, 他便動了。

因著他有留手,那人又實力不俗, 兩人你來我往,在月下過了數十招。

沒想到最後演變成,他被宿雲汀帶下了山。

或許是今夜的月色太沈,或許是壓抑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又或許,是眼前這人身上那股鮮活又不知死活的勁頭,讓他死寂的心湖,起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波瀾。

山下的城鎮,恰逢流螢,雖不比元夕燈節那般盛大,卻也依舊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宿雲汀像是回了水的魚,瞬間就融入了這片煙火人間。他一會兒看看這邊捏糖人的攤子,一會兒又湊到那邊賣面具的鋪子前,興致勃勃,滿眼都是新奇。

謝止蘅就那麽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他看著宿雲汀那鮮活的模樣,只覺得無比刺眼,又……無法移開視線。

“師兄,快來!”

宿雲汀在不遠處的一個花燈攤前,朝他用力地揮著手。

謝止蘅皺著眉,還是走了過去。

只見宿雲汀手裏,正提著一盞做得活靈活現的兔子燈。那兔子還是白色的,眼睛還是紅色的,與多年前自己送人那盞,幾乎一模一樣。

他提著那盞兔子燈,在謝止蘅面前晃了晃,燈火映得他眼眸明亮,臉上笑容燦爛。

恍惚間,眼前這個紅衣少年的身影,竟與記憶中那個穿著紅色小襖、抱著兔子燈對他甜甜一笑的小小身影,緩緩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聽見那人說:“師兄別客氣,挑一個喜歡的。”

謝止蘅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拿起了一盞蓮花燈。

花燈做得極為雅致,層層疊疊的白色花瓣簇擁著中間一點暖黃的燭光,在夜色中散發著溫潤而寧靜的光暈。

也許是被這光暈晃了眼睛,意識也不太清醒,等他再回神時,已經是頭腦發熱,戴上了靈犀戒,還被拉著去了時雨樓。

詩雨樓裏人聲嘈雜,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是什麽的故事,引得滿堂喝彩。

小二殷勤地將他們引至二樓臨窗的位置。宿雲汀熟稔地點了幾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壺最好的桃花釀。

謝止蘅在他對面坐下,將那盞蓮花燈,小心地放在了桌角。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踏足過這樣充滿凡俗氣息的地方了。周圍的喧鬧,食物的香氣,人們的歡聲笑語,都讓他覺得陌生而遙遠。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煩躁。

他聽見自己問:“與你有約的朋友呢?”

“朋友?”宿雲汀那雙桃花眼彎成好看的月牙,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自然是師兄你咯。”

“……”

“師兄嘗嘗這個,”宿雲汀將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釀,入口綿甜,後勁卻帶著一絲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當……是我的賠罪酒?”

謝止蘅看著杯裏清冽的酒液,沈默了片刻,還是端了起來,與他隔空輕碰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裏,帶來一陣陌生的灼熱感。

宿雲汀見他喝下,眼睛更亮了。

他似乎是個天生的話癆,一打開話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一會兒講自己在家鄉的趣事,一會兒又抱怨玄陵山夥食太差,一會兒又開始點評剛才那個說書先生講的故事。

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謝止蘅就這麽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這人的聲音,像窗外熱鬧的煙火,帶著一種蠻不講理的鮮活,硬生生地擠進了他冰封多年的死寂的世界裏。

為什麽會沒拒絕呢?為什麽會坐在這裏陪他喝酒?

謝止蘅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真的是一個人……太久了。

久到,當有一個人,像一團不知死活的火焰,不管不顧地湊到他這塊萬年寒冰旁邊,他竟也沒有了推開的力氣。

因為,那火焰帶來的溫度,雖然陌生,卻……並不令人討厭。

一壺酒很快見了底。宿雲汀的臉頰泛起一層薄紅,那雙桃花眼在酒精的熏染下,愈發顯得水光瀲灩。

兩人回到玄陵山時,已是後半夜。

宿雲汀晃晃悠悠地停下腳步,沖著謝止蘅揮了揮手,道:“師兄,我……我就回去了,你……你早點休息,改日再找你玩。”

說完,他便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朝著新入門弟子的住處走去。

謝止蘅提著那盞蓮花燈,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搖搖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沒有回泠雪境。

而是提著燈,去了那座早已被他塵封在記憶裏的院落。

謝止蘅走到那方小小的靈案前,將手中那盞依舊亮著的蓮花燈,輕輕地放在謝綰茵的牌位旁邊。

淒冷清寒的房間,瞬間被溫暖的橘色光暈所籠罩。

那一晚,蓮燈未熄,亮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曉。



自那晚下山喝酒之後,宿雲汀便像是認準謝止蘅一般,徹底賴上了他。

泠雪境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與死寂,被這個紅衣少年,攪得天翻地覆。

第一天,宿雲汀提著一個食盒,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泠雪境的石室門口。

“師兄,我給你帶飯來了!”他笑嘻嘻地說道,“弟子食堂的飯菜簡直不是人吃的,不過吃的人確實也少,怪不得人人都想早日辟谷呢……我怕你常年不食人間煙火,都忘了飯菜是什麽味兒了。”

石室裏,傳來謝止蘅冰冷的聲音:“滾。”

“別這麽無情嘛。”宿雲汀也不進去,就把食盒往門口一放,“我放這兒了啊,你記得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他便真的轉身走了。

謝止蘅沒有出去。那食盒,就那麽在門口放了一天,直到被夜裏的寒風凍成了冰坨。

第二天,宿雲汀又來了,手裏依舊提著一個食盒。

“仙尊,今天的菜色不錯,有你最愛吃的……呃,算了,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反正我給你帶來了。”

“滾。”依舊是那個字。

“好嘞。”宿雲汀麻利地放下食盒,轉身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宿雲汀雷打不動,每日都來。他也不多做糾纏,放下東西就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每日任務。

終於,在第七天,當宿雲汀再次放下食盒準備離開時,石室的門,打開了。

謝止蘅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食盒,又看了看宿雲汀。

“無聊。”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宿雲汀眼睛瞬間亮了:“你竟然比往常多說了一個字!”

說完,他獻寶似的打開食盒:“今天的松鼠鱖魚可是我從山下最好的館子打包回來的……”

謝止蘅沒說話,但也沒有再讓他滾。

他只是看著宿雲汀將飯菜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說話聲,眼神裏,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松動。

從那以後,宿雲汀便更加得寸進尺。

他不僅送飯,還開始求指點。

“師兄,我這招‘橫掃千軍’使得怎麽樣?是不是霸氣十足?”宿雲汀在院子裏耍了一套劍法,然後期待地看著謝止蘅。

謝止蘅站在廊下,冷眼旁觀:“華而不實,破綻百出。”

“哪裏有破綻?你指給我看啊!”宿雲汀立刻湊了上來,“你光說不練,我怎麽知道怎麽改?來來來,我們過幾招,你親手教我!”

宿雲汀還從山下淘換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一股腦地往泠雪境裏塞。今天搬來一張軟塌,說石床太硬睡著不舒服;明天又抱來一個暖爐,說屋裏太冷對身體不好。

謝止蘅從一開始的“不行”、“拿走”、“不許”,到後來,變成了沈默。

他會皺著眉,看著宿雲汀把那張花裏胡哨的軟塌擺在他簡潔的石室裏,心裏覺得無比礙眼,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會看著宿雲汀把一本封面畫著男男女女的話本子,塞到他那一排排全是劍譜和道法的書架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讓他拿走。

他的底線,在宿雲汀面前,一退再退。

春水初生,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覆蘇。



幾月後的一個夜晚。

兩人在廊下對弈。謝止蘅執白,宿雲汀執黑。只是,這棋下了半天,棋盤上的子,卻沒落幾顆。

宿雲汀壓根就沒看棋盤,他整個人側著身子,單手托著下巴,一雙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謝止蘅。

“師兄,你這臉真是百看不厭。”他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滿足的喟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謫仙下凡,不染塵埃。”

謝止蘅目不斜視,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白子,淡淡道:“該你落子了。”

宿雲汀拖長聲音“哦”了一聲,眼睛卻還是沒從謝止蘅臉上挪開,隨手從棋盒裏摸出一枚黑子,看也不看,啪的一聲,就按在了棋盤上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

“哎呀,輸了輸了,不下了。”他立刻耍賴般地推開棋盤,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謝止蘅看著他這副無賴模樣,眼神裏閃過無奈。這幾個月,他已經習慣了。

宿雲汀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換上了一副略帶正經的神色。

“說正事呢。”

謝止蘅看向他。

“我阿娘前幾日來信,說她身體有些微恙,我明日便要啟程,回家探望她一陣子。”

聽到這話,謝止蘅正準備將白子放回棋盒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擡起眼,目光沒有落在宿雲汀身上,而是飄向了天際的明月,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知我。”

宿雲汀看著他故作冷淡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口是心非。”

謝止蘅猛地側過頭,想要避開,卻正對上宿雲汀那雙帶笑的、亮晶晶的眼眸。那雙眼睛裏,映著他微怔的倒影,清晰無比。

謝止蘅移開了視線,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胡鬧。”他斥了一句,只是那聲音裏,卻聽不出半分責備的意味。

宿雲汀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靠回椅背上,心情極好地晃著腿,語氣輕快地說道:“師兄,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太想我啊!你要是想我想得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了可怎麽辦?我回來見了,會心疼的。”

那一聲“師兄”,被他叫得又軟又黏,像一塊裹了蜜的糖,甜得讓人心頭發顫。

謝止蘅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捏著棋子的指尖,卻在不自覺間,收緊了些。

而宿雲汀卻好似沒覺得有什麽,已經自顧自說著,語氣裏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期待:“等我回來,給你帶我阿娘親手做的桃花酥。她做的點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保證你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宿雲汀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對了,我阿娘是醫修,修為很高的。你之前受的那些舊傷,是不是一直沒好利索?我總覺得你靈力運轉的時候,有幾處經脈的銜接之處,不太順暢。雖不影響你如今的修為,但終究是個隱患。”

這話一出,謝止蘅的眼神,明顯地變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宿雲汀。

自從謝綰茵去世後,就再也沒有人,會關心他身上那些早已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傷。旁人看見的,永遠是那個戰無不勝、強大到令人畏懼的無妄仙尊。

宿雲汀還在說:“我回去就請我阿娘,用她最好的藥材,給你煉幾瓶丹藥。保證藥到病除,把你那些陳年舊疾都給清幹凈了!”

他說得信誓旦旦。

“我走了以後,”宿雲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來,“你記得給屋裏那盆花澆水,不用太頻繁,三四天一次便好,那花不經凍,若是天氣冷了,要用靈力護著……還有,我給你留在那邊書架上的那幾本話本子,你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寫得可有意思了,保管你看了就停不下來……”

他一件一件地囑咐著,事無巨細,說個沒完。

這種感覺很奇妙。

謝止蘅非但沒有覺得聒噪,反而覺得,這絮絮叨叨的聲音,像溫暖的陽光,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驅散了那些常年伴隨著他,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寒冷。

終於,宿雲汀說完了。他看著一直沈默聽著的謝止蘅,臉上露出一個燦爛得晃眼的笑容。

“我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紅色的衣擺,動作瀟灑。

“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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