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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浮生夢(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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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浮生夢(十二)

泠雪境一如往昔, 空曠,清冷。

那陣曾喧囂過的風,仿佛從未吹進過這方冰雪天地, 一切又恢覆了原樣。

謝止蘅試圖如往常一般入定。

可那句“師兄, 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太想我啊”卻像帶著鉤子, 一遍遍在他心湖裏回響,攪起圈圈漣漪, 再難平覆。

聒噪。他闔目想。

可當那聒噪的聲音真正消失, 這方天地, 卻安靜得讓人心慌。

第一個月,謝止蘅晨起練劍, 午後入定,作息分毫不差,仿佛什麽都未曾改變。只是每至黃昏, 當夕陽的餘暉為長階鍍上一層融融暖光時,他總會下意識地, 朝石室門口望去一眼。

他想, 那人興許快回來了。或許正提著個食盒,裏面盛著他母親親手做的桃花酥, 在覆著薄雪的山路上輕快地走著, 衣袂翩飛, 眉眼含笑。

他甚至想好了, 等那人踏入石室, 定要板起臉, 冷聲斥他幾句, 說他耽於紅塵俗物,玩物喪志, 荒廢了修行。

可門口始終空空如也,只有風卷起殘雪,蕭瑟地打著旋兒。

第二個月,許是他當真不善照拂生靈,院中那盆被宿雲汀硬塞進來的不知名花卉,葉片自邊緣起,漸漸泛出枯黃。謝止蘅瞥見,心頭莫名升起無名煩躁。他依稀記得宿雲汀當時的叮囑,遲疑片刻,終是催動了靈力。溫潤的微光覆上枯葉,葉片微微晃動,似乎有了生機……

然而,三日後,那盆花還是死了。

就像當年,他親手種下的那棵蘭花樹一樣。

凡他所在意之物,似乎都難逃雕零的宿命。

第三個月,春去夏來。冰雪早已融化,山澗溪流淙淙,林間有了清脆的鳥鳴。謝止蘅在整理書架時,指尖無意間觸到幾本被塞在角落的冊子。他將其抽出,正是那幾本被宿雲汀偷偷塞進來的話本子。

封面花花綠綠,畫著些眉目含情的癡男怨女,俗艷不堪。他曾對此不屑一顧,此刻卻鬼使神差地,拂去封面薄塵,翻開了第一頁。

故事很俗套,無非是些才子佳人的風月事。可他看著看著,腦海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宿雲汀眉飛色舞講著這些故事的模樣。

“……師兄我跟你說,這個和尚就是個棒槌!人家小兩口兩情相悅、和和美美的,他非要去橫加阻攔,說什麽塵緣已盡,簡直不可理喻!”

“還有這個書生,明明心悅人家小姐,卻瞻前顧後,磨磨唧唧,看得我真想鉆進去替他把寫好的酸詩念給那小姐聽!”

那人懶洋洋的抱怨聲,帶著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耳邊響起。謝止蘅指尖一頓,將書合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半年過去了。

一年過去了。

宿雲汀沒有回來。沒有桃花酥,沒有丹藥,沒有書信,什麽都沒有。

他就像一陣熾熱而張揚的夏風,毫無預兆地刮過他死寂的世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止蘅忽然發現,他竟已記不清,在宿雲汀出現之前,自己是如何獨自度過那漫長而枯寂的歲月的。

習慣,竟是如此可怕的東西。

他開始更頻繁地想起宿雲汀。想起他靠在廊下,托著腮,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練劍的眼神,專註又熱烈;想起他偷喝了酒,臉頰泛著薄紅,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比天上的星子還要亮……

這些記憶,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在他的心上。起初不疼,後來卻密密麻麻地發著癢,讓他不得安寧。

兩年過去了。

玄陵山又招了一批新弟子,宗門裏處處是少年人的歡聲笑語。可這份熱鬧,與泠雪境無關。

謝止蘅指尖的話本已經起了毛邊,書頁被他反覆翻閱,有些字跡都已模糊。每一樣東西都在提醒他,那個人,已經離開太久太久了。

兩年,於壽元漫長的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可對於等待的人來說,卻長得望不見盡頭。

他為何不回來?是家中出了事,被絆住了腳?還是……他已經忘了玄陵山,忘了這裏,不想回來了……

這天夜裏,月色如霜。

謝止蘅出了泠雪境,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玄陵山。

宿雲汀,我來尋你了。



作為看客的宿雲汀,無聲地跟在謝止蘅身後,看著他毅然決然下山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苦澀翻湧。

他沒想到,謝止蘅去找他了。

他當初以為,自己於謝止蘅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裏一個短暫的過客。時間久了,自然就會被淡忘,像雪地裏的腳印,一場新雪落下,便再無痕跡。

原來……不是嗎?

宿雲汀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清冷的背影,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他看著自己的手,不由得苦笑。



山下的世界,紅塵滾滾,煙火鼎盛。

天下之大,要去何處尋一個只知姓名與模糊籍貫的人?謝止蘅將宿雲汀過往那些零碎的話語,在心中串聯起來。

“我阿娘是醫修,修為很高的……她煉的丹藥……”

“我家有錢……我有個表姐……”

“我家就在上京,繁華得很。”

線索不多,但也足夠了。

上京城太大,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起初,他尋遍上京城中大大小小的醫館藥鋪,卻沒有一戶姓宿。謝止蘅並不氣餒,他極有耐心地,一家家醫館問過去,一個個路人打聽過來。

他素來清凈,不喜與人交談,這兩日說的話,卻比過去十年都多。

終於,在一家古舊的藥鋪裏,一個正在櫃臺後打盹的老藥師聽了他的詢問,慢悠悠地擡了擡眼皮:“姓宿的女醫修?公子,你怕是記錯了。要說這上京城醫術最高明的女修,當屬祝家的祝夫人。那手回春之術,當真是活死人肉白骨。只不過……唉,造化弄人啊。”

“祝家?”謝止蘅心頭一緊,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切,“敢問老丈,祝家發生了何事?府邸又在何處?”

那老藥師嘆口,指了個方向:“城南,朱雀大街最裏頭那座宅子便是。祝夫人的夫家姓祝,但她本家姓什麽,倒少有人知。至於發生了何事……公子你現在去,怕是也只能看到一片廢墟了。兩年前,祝家一夜之間慘遭滅門,那叫一個慘烈……”

“滅門”二字,像一道驚雷轟然炸響。

謝止蘅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沒有再問,轉身便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朱雀大街的盡頭,一座被官府貼了封條的破敗宅邸出現在眼前。朱漆的大門早已斑駁,門上的封條在風中獵獵作響,院墻坍塌了半邊,能看到裏面雜草叢生的淒涼景象。

這裏就是祝家。

他走過庭院,穿過斷裂的回廊,最後,停在了正堂的門口。堂內,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到處還殘留著大片大片早已幹涸發黑的血漬,如同醜陋的烙印,刻在梁柱與地磚之上,觸目驚心。

方才打探來的消息在他耳邊回蕩。

“……聽說啊,這祝家滅門案,邪門得很。”

“是啊,住在邊上的人說,那天晚上一丁點兒聲響都沒聽見。第二天早上,祝家的遠房親戚來拜訪,敲了半天門沒人應,翻墻進去一看,我的老天爺,滿屋子都是血,可就是……一具屍體都找不到!”

“我也聽說了,官府和仙盟的人都來看過,說是妖魔作祟,把人都給……吃了!連骨頭都沒剩下!而且啊,祝家那些值錢的寶貝,什麽夜明珠啊、千年人參啊,全都不見了,被搶得一幹二凈。”

“嘖嘖嘖,真是作孽啊。祝夫人那麽好的人,平日裏施藥救人,從不收窮人的錢,怎麽就遭了這種橫禍……”

謝止蘅站在狼藉的正堂中央,緩緩閉上了眼睛,周身靈力激蕩,卷起地上的塵埃。

宿雲汀,那你呢,你……還活著嗎?

他一遍遍地,在心裏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之後數月,謝止蘅並未離開上京。他去仙盟設在凡間的卷宗閣查過,祝家滅門案,因無屍身、無線索,僅有殘存的一星半點兒魔氣,最終被定為一樁妖魔作亂的懸案,草草歸檔。

線索,就此斷了。

與此同時,一些新的傳聞,開始在修真界的修士往來之處流傳開來。

這日,謝止蘅坐在一間修士聚集的茶樓雅間內,靜靜聽著鄰座的談論。他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道袍,斂去了周身迫人的氣息,看上去只是一位尋常的清秀修士。

“聽說了嗎?魔域最近出了個了不得的新魔君。”

“怎麽沒聽說?據說那魔君手段極其狠辣,一夜之間就吞並了好幾個老牌魔頭的地盤,統一了混亂多年的魔域北部。”

“何止是狠辣,簡直是嗜殺成性!前些日子,為試煉一件新魔器,他竟屠了魔域魍魎城,將滿城魔修的魂魄盡數煉化!”

起初,謝止蘅並未在意。修真界與魔域,向來是清濁兩道,井水不犯河水。魔域內部的紛爭,與他無關。

這時,鄰座一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們說的那位新魔君,到底是什麽來頭?我倒是聽一個從魔域出來的散修說,那位魔君總戴著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沒人見過他真容。”

另一人嗤笑道:“哈哈,許是長了張見不得人的小白臉,怕鎮不住場子,才特地戴個醜面具吧?”

話鋒一轉,又有人聊起了別的風月八卦:“說起魔域,最近還有件趣事。聽說魔域那位聖子,正發了瘋似的追求一個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四處獻殷勤。”

“哦?這倒有趣,快說說!”

“我那朋友親耳聽見,那聖子追在那人身後,一口一個‘雲汀哥哥’,喊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你們說,這雲汀是何方神聖,竟讓魔域聖子如此傾心?”

“沒聽過……”

“哐當——”

謝止蘅手中的茶盞脫手而落,在桌上滾了半圈,茶水四濺。他倏地睜開眼,眸中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雲汀。

宿雲汀,是你嗎?

這個在他心頭縈繞了兩年的名字,竟是在這種情形下,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

當夜,謝止蘅便動身前往魔域。他換上一身玄色勁裝,以秘法遮掩了仙門靈氣,戴上一張最普通的銀質面具,潛入魔域。

一群魔修戰戰兢兢地跪伏於地,向著一個身影行禮,高呼:“恭迎魔君!”

那被稱為“魔君”的人,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身形一晃,消失了。

只消一眼,謝止蘅便認出了他。那身影與那日他離開時一樣,只是更高更瘦了,周身散發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宿雲汀立在謝止蘅身邊,一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當年他回到家中,終是晚了一步。滿目瘡痍,血流成河,他親手收斂了父母親人殘缺不全的屍骨,將他們一一埋葬。

滔天的仇恨與絕望,將他拖入了無邊的黑暗。心魔趁虛而入,靈力暴走紊亂,為了覆仇,他別無選擇,只能舍棄一身靈骨,墮入魔道。

他沒日沒夜地修煉,他親手將那些仇人一個個找出,將他們挫骨揚灰,魂魄投入魔火中永世灼燒。

無盡的殺戮帶來的沒有痛快,只有麻木,他當時已經有些瘋癲,心魔也快要掌控住他的身體。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有仇人的,也有……無辜之人的。

他確實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嗜殺成性的魔頭。

謝止蘅,你不該來找我的。真的,不該來。



謝止蘅打聽到魔君最近要去的地方——黑風嶺。那裏是魔域與人界的交界處,妖魔橫行。他沒有絲毫猶豫,禦劍而起,疾馳而去。

黑風嶺之行,最終還是一場空。

他趕到時,那裏只剩下沖天的魔氣和滿地的殘骸。魔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謝止蘅在黑風嶺盤桓了數日,試圖從那殘留的魔氣中,尋找一絲熟悉的痕跡。

然而,那股魔氣,暴戾、陰冷、充滿了殺戮與怨毒,與他記憶中那個如太陽般耀眼的少年,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心底那一點微弱的希望,像是風中殘燭,劇烈搖曳起來。

之後的幾年,他一邊追查著祝家滅門案背後更深的線索,一邊留意著那位新魔君的動向。他去過魔君屠戮過的村莊,看著那滿目瘡痍、血流成河的人間地獄,心一次次地往下沈。

他聽過無數關於魔君的血腥傳說,每一個故事,都在將他記憶中那個鮮活愛笑的少年身影,撕得粉碎。

漸漸地,謝止蘅不再主動去追尋魔君的蹤跡了。

幾十年來,他頭一次產生了一種情緒——害怕。

他怕自己親眼看到那張面具下的臉,會真的是他。

他怕那雙曾盛滿星光的桃花眼裏,如今只剩下無盡的深淵與殺戮。

他怕那個自己尋了這麽久的人,已經……徹底死了;活著的,只是被奪了舍的嗜殺魔頭。

作者有話說:

明天差不多就能結束浮生夢,開啟下一個篇章,也是最後一個篇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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