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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喜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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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喜喪(一)

喜事?

宿雲汀眼睫微顫,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側的人。

謝止蘅似有所感,恰於此刻垂眸望來。

四目相接間,有驚鳥掠過三月的春水, 驟起波瀾。

宿雲汀仿佛被那雙幽深眼瞳中的沈靜光芒燙到, 心尖一麻, 倏地避開了視線:“我倒是覺得,大喪可行。”

此言一出, 旁邊的奚澤一張臉“唰”地就白了。

宿雲汀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隨便找口棺材, 我安安穩穩往裏一躺, 奚澤披件麻衣抱著我的排位走在前頭。如此,豈不比繁瑣的喜事更省事?”

“阿舅!”奚澤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嗓音都在發顫,眼眶瞬間就紅了,“您……您胡說什麽, 太不吉利了!呸呸呸,童言無忌, 大風吹去。不行, 絕對不行!”少年急得快要哭出來,仿佛宿雲汀說的不是玩笑, 而是即將成真的讖言。

謝止蘅亦是長眉微蹙, 眸色愈發深沈了幾分:“不妥。”

宿雲汀被夾在中間, 左右瞧了瞧, 一個泫然欲泣, 一個面沈如水, 皆是一臉不讚同。他沒料到這兩人反應如此之大, 只得無奈地輕嘆一聲,算是揭過了此話。

阿木坐在椅子上交叉晃著腳, 聞言她也搖搖頭說:“這位小朋友如今靈力虛浮不宜涉險。而況那秘境邪性得很,他暫留此處最為穩妥。”

原先只是開個玩笑,宿雲汀也沒真想給自己辦喪,他揉揉奚澤的頭發,“如此看來這回便不能帶著你了,留在這裏跟著谷主,照顧好自己,我們會盡快回來。”

奚澤猛松一口氣,看起來當真怕極了他給自己找棺材的事。

宿雲汀安撫好奚澤,看向正嚼著草藥的阿木,問道:“谷主可否告知那喜喪鬼曇的確切位置?”

似乎那藥過於苦了,阿木呸呸吐掉,她微皺著眉思索,手指曲起抵著額頭。

半晌她才擡起頭來,一雙眸子亮閃閃,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搖搖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當是在……”

她粲然一下,“好吧,我忘了。”

宿雲汀這喝著茶,聞言嗆了一口,謝止蘅擡手附上他的後背,輕輕地上下撫著。

阿木轉了身,又把手背在身後,老成道:“不過往北直走,應當會路過安陽鎮,裏邊確有人曾經住在過那荒城,你們可以去問問。”說完她便一把拽過奚澤瞬息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宿雲汀手裏捏著的木杯咯吱作響,下一刻化作齏粉,他若無其事拍拍手上的灰。

謝止蘅遞向正冒火的人一塊手帕,“明日便是百年之期,天色也不早了,我們先去置辦些東西,順便打探一番。”

半個時辰後,安陽鎮,長街。

此地雖只是個小鎮,但熱鬧卻不輸那雲棲城。酒肆茶樓的幌子迎著暖風招展,貨郎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修士間傳音入密的低語聲,混雜成一派鮮活熱鬧的人間煙火。

宿雲汀頭戴帷帽,白紗垂落,隔絕了周遭探究的目光。他跟在謝止蘅身後,被他熟門熟路地領著進了一家門面闊氣的錦繡綢緞莊。

“二位仙君,可是要裁制新衣?”那老板眼尖,見二人衣著料子與周身氣度皆非凡俗,立刻滿面堆笑地迎了上來。

謝止蘅的目光在滿架琳瑯、霞光流轉的綾羅綢緞上淡淡一掃,未曾停留,最終定格在正中一匹用禁制護著、璀璨如九天雲霞的大紅雲錦之上。那紅色正得驚心動魄,仿佛揉碎了漫天晚霞,又浸透了丹蔻朱砂,華貴逼人,流淌著灼灼的光。

“勞煩店家,取那匹布。”謝止蘅聲線清越,“照我二人的身量,趕制一身喜服。”

“喜服?”

老板的眼睛瞬間亮了,目光在二人之間滴溜溜一轉,那笑意便愈發意味深長,聲音也揚高了幾度:“哎喲!原來是兩位仙君喜結連理,這可真是天賜的良緣!恭喜,恭喜啊!”

宿雲汀戴著帷帽,本就惹眼,此刻聽聞此言,只覺四面八方若有似無的視線都化作了芒刺,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扯住謝止蘅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只是演戲罷了,隨便買兩套成衣便是,作甚還要現做新的?”

“雖是演戲,但還是要做足全套。”

兩人這般“拉拉扯扯”的模樣,落在老板娘眼裏,便是新婚佳偶的嬌嗔與縱容。她看得眉開眼笑,取來一把軟尺,向裏註入靈力:“仙君莫急,我先給您量身,我們雲裳閣的師傅手藝最是精湛,保證兩個時辰內便能完工。”

軟尺像活了一般,飛舞著貼上宿雲汀的肩、腰身等處,他不適的扭了扭。

“公子莫害羞嘛,”老板娘見他拘謹,笑著打趣道,“這位仙君待您可真上心。這‘赤霞錦’可是咱們雲裳閣的鎮店之寶,乃千年冰蠶絲與火鳳翎羽交織而成,水火不侵,塵埃不染。尋常仙門大族的嫡系子弟大婚,都未必舍得用上這麽一匹呢。您瞧他那眼神,從進門起,就沒從您身上挪開過。嘖嘖,我開這店子幾十年,那些個來定做婚服的,少見過誰能這麽情意款款地看著自家道侶的。”

宿雲汀:“……”難怪從進門起便如芒在背。

他來了興致,搭話道:“老板娘見過的佳偶,想來車載鬥量,竟也覺得稀奇?”

老板娘輕搖小扇,掩嘴笑道:“哎喲,仙君說笑了。我這雲裳閣迎來送往的貴客是多,可那些仙門大族聯姻,哪個不是派管事家仆前來操辦?像二位這般,陪護著來親自挑選寸步不離的。老婆子我啊,真是頭一回見。”

好不容易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約定一個時辰後來取。

接下來,他們又去采買喜燭、紅綢等物,宿雲汀索性一言不發,全程由謝止蘅交涉。

采買間隙,謝止蘅狀似無意地向幾個店家打聽。

不料,方才還熱情健談的店家們,一聽到他們提起那座廢城,無一不面露懼色,連連擺手,避如蛇蠍。

“客官,可不敢提那地方!邪性得很,是個吃人的鬼城!”

“是啊是啊,我三叔公的表侄子,是個築基後期的修士,仗著自己有幾分本事闖進去,結果魂燈滅了,屍骨都沒找回來!”

正當二人一無所獲,準備離開這條街時,一個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散修,鬼鬼祟祟地湊了上來,壓低聲音道:“二位道友,可是要去西桑城?”

謝止蘅眸光微動,停下腳步,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那散修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瞞二位,那鬼地方,小人我去過。就在安陽鎮往西百裏,我知道一條常人都識不得的近路。”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謝止蘅與宿雲汀,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算計的光:“我瞧二位道友氣度不凡,修為定然高深。我可為二位引路,分文不取,只求……只求二位從秘境出來後,能將其中一件法寶贈予我,如何?”

“可以。”謝止蘅頷首應下,幹脆利落。

那散修頓時喜上眉梢,連連躬身:“多謝仙君!多謝仙君!那……小人先不打擾二位仙君辦正事,咱們傍晚時分,在鎮西口的土地廟前會合,如何?”

談妥之後,謝止蘅跟宿雲汀拐入一條僻靜的巷子。

“此人看著賊眉鼠眼,又言辭閃爍,你也信他?”宿雲汀終於忍不住,一把摘下了帷帽丟進芥子囊,露出那張清艷絕倫的臉,“我們再去別處問問,總能問出個所以然。”

謝止蘅不答,只是攤開手掌,一枚通體血紅的指環躺在他手心。

宿雲汀微怔:“這是什麽?”

“一個護身法器,可抵元嬰修士的全力一擊。”謝止蘅執起他的左手,不容他拒絕,便將那枚微涼的指環套上了他的手指,“你戴著以防萬一。”

宿雲汀擡起手,對著巷口透進的光看了看。血玉指環在他白皙修長的指節上,裏邊似乎還有東西在游動,仔細看看卻沒甚異常。

他抿了抿唇,終究是沒有摘下。

入夜,安陽鎮外的荒郊。

月色慘白冷冷地鋪陳在蕭索的大地上。陰風嗚咽,如鬼哭神嚎,吹得林中樹影幢幢,如同群魔亂舞。

黑漆漆林間,一頂掛著兩盞昏黃燈籠的花轎,正悄無聲息地懸浮前行,像是幽冥之物。燈籠上,一個貼得歪七扭八的“囍”,在風中微微晃動,仿佛下一瞬便要從中間撕裂。

細看之下,才發現並非飄旋,而是由四個人擡著,恍惚間能聽見他們嘻嘻嘻的笑著。

那引路的散修名喚趙三,此刻正緊張地搓著手,他喉頭不住地滾動,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回頭望去,那些擡轎子的紙人與常人等高,面上敷著厚厚的白粉,慘白得瘆人。兩頰各點著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開一道詭異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紅得像剛飲過血。兩顆用濃墨點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沒有瞳仁,在慘淡月色下看來,陰森得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邁著僵直的步伐,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宿雲汀騎著匹白馬,在月下大紅的喜服繁覆華麗,金線繡出的並蒂蓮與龍鳳呈祥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這身衣服襯得他膚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長發難得用發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後。

“這……這……神仙老爺,這……”趙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齒上下打顫,話都說不囫圇了。

這哪裏是迎親,分明是出殯!他嚇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識地往宿雲汀身邊縮了縮,靠得太近時卻又被一道法力彈開,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後邊的大紅花轎。

轎簾被夜風吹起,露出裏邊同樣的喜服衣角,眨眼間又落下隔絕他的窺視。

趙三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雙手抱著手臂來回搓了搓,垂下頭讓人看不見他嘴角掛著的笑。

一百年過去,又要見面了。

作者有話說:

晚上七點左右還有,應該會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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