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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喜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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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喜喪(二)

花轎在趙三的引領下, 於子時堪堪抵在一座死氣沈沈的廢城前。

城門早已在百年風雨中朽爛傾頹,上方懸著的牌匾斷裂大半,獨餘一個孤零零的“西”字, 在嗚咽的陰風中無力晃蕩, 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仿佛隨時都會從高處墜落,摔個粉身碎骨。

宿雲汀勒住馬韁, 白馬似是感應到前方的不祥之氣, 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鼻中噴出燥熱的響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馬, 長靴落地悄然無聲。

他未理會一旁戰戰兢兢的趙三,徑直走到花轎前,也不言語, 修長的手指掀開了轎簾。

轎內,一抹妖艷的紅闖入視野。

謝止蘅端坐其中, 同樣一身繁覆的大紅喜服, 金線密密織就的龍鳳呈祥紋樣,在轎外滲入的微弱月光下, 流轉著沈郁而華美的暗光。只是他頭上, 竟還嚴嚴實實地蓋著一方紅蓋頭, 將那張清冷絕塵的容顏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雲汀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唇邊卻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他腦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午後換上喜服時的情形。



兩人各自換上衣袍, 宿雲汀剛束好玉帶, 一回頭,便見謝止蘅拿著那方大紅蓋頭, 神色自若地朝他走來,看那架勢,竟是要往他頭上蓋。

宿雲汀當即偏頭躲過,眉梢一挑,語氣不善:“你做什麽?”

謝止蘅的動作停在半空,手中托著那片柔軟的紅綢,一本正經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總要分個主次。”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麽天經地義的道理。

宿雲汀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了,他伸手,從謝止蘅手中將那蓋頭抽了過來,在指尖掂了掂,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嗎?可我瞧著,這蓋頭還是與你更相配些。”他說著,作勢就要往謝止蘅頭上一罩,“不如……就委屈謝仙尊來扮一回‘新娘子’?”

他本以為謝止蘅會如自己那般避開,或以言語反駁。豈料,對方非但沒躲,反而微微垂眸低頭,纖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竟是認了。

“好。”

只一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宿雲汀準備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詞盡數卡在了喉嚨裏。

他悻悻地將蓋頭丟給謝止蘅,道:“咳咳咳,隨你。”

思緒抽回,宿雲汀望著轎中蓋著蓋頭的新娘,他姿態隨意的靠著轎門。

“咳。”清了清嗓子,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甚至帶上幾分戲謔,“扮得還挺像那麽回事。坐在裏頭感覺如何?可還舒坦?”

蓋頭下,傳來謝止蘅清冷如玉石相擊的嗓音:“尚可。只是凡間轎輦過於顛簸,若能換成鸞鳥拉車,想來會更平穩些。”

宿雲汀:“……”

要求還挺高。

他懶得再與他貧嘴,轉而望向那座鬼氣森森的廢城:“阿木說‘大喜’臨門,就能叩開生死之門。如今子時已到,別說是秘境門了,連個縫兒都沒見著。”他說著,有些不耐地踹了一腳旁邊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輕輕磕在趙三的腿肚子上,他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毫無反應,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城門發抖。

“或許,是我們的喜事,還不夠真。”謝止蘅的聲音再次從轎子裏幽幽傳出。

宿雲汀眉心一跳:“難不成還要我們洞房花燭,才算真?”

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聽著,怎麽就那麽不對勁?

果然,轎子裏沈默了片刻,那份靜謐在陰森的夜裏被無限放大,讓宿雲汀耳根莫名有些發燙。就在他以為謝止蘅不會再搭理他這句混賬話時,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若有必要,也未嘗不可。”

宿雲汀一時語塞。這家夥,臉皮真是隨著修為一同見長,越來越厚了!

“二、二位仙君別急,”一直縮在後面的趙三,此刻又哆哆嗦嗦地湊了上來,聲音抖顫,“小、小人鬥膽猜一句……是不是……是不是這儀式沒走完啊?”

宿雲汀和轎子裏的謝止蘅同時往向他下來。

“什麽儀式?”宿雲汀問。

“就是……就是成親的儀式啊。”趙三縮著脖子,眼神驚恐地瞟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城門,急急道,“迎親的隊伍到了,新郎官和新娘子也都在,可……可連最要緊的拜堂都還沒拜呢。這、這哪能算作成親啊?”

宿雲汀心裏一動。

“那要去哪裏拜堂?在這荒郊野嶺?”他皺眉,環顧四周,除了亂葬崗般的廢墟,再無他物。

“城裏,得進城裏去!”趙三的聲音急切了幾分,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小人以前聽鎮上的老人說過,這西桑城裏,有一座荒廢了的城主祠堂,百年前城主嫁女,排場極大,就是在祠堂裏拜的‘高堂’。要不……我們去那兒試試?”

宿雲汀狐疑地盯著他:“你聽說的東西,倒是不少。”

“是、是聽說的,只是聽說的!”趙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安陽鎮裏流言多,小人就是個跑腿的,平日裏愛聽些閑話,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謝止蘅,你覺得呢?”宿雲汀不再理會這個廢物,轉而沖著轎子問。

“可。”轎子裏只傳來一個字。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宿雲汀轉向花轎,唇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出來吧,‘新娘子’。”

轎中人依言伸出一只手。那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皮膚在夜色中白得像上好的冷玉。宿雲汀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伸手握住。觸手微涼,卻並不羸弱。

謝止蘅借著他的力,緩緩步出花轎。寬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蓋著塊紅布,也難掩其清冷出塵、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

兩人並肩立於荒城之前,周遭除了陰風刮過廢墟的嗚咽,再無半分動靜。

宿雲汀看向趙三,“帶路吧。”

趙三滿臉驚恐:“這……”

宿雲汀:“有何不可?還是你在顧忌什麽?”

趙三連連作揖,惶惶道:“二位仙君,小人修為低微道行淺薄,這等險而又險的秘境,小人若是誤入了,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來了!求仙君開恩,讓小人就在這城外等候,為二位仙君看守馬匹,等候你們凱旋歸來!”

宿雲汀冷冷俾睨了他一眼,拉過謝止蘅的手腕,轉身便朝著那黑漆漆的城內走去。

祠堂果然如趙三所說,破敗不堪。蛛網遍布,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腳印。正堂擺著幾張傾倒的太師椅和一張蒙塵的巨大供桌。

宿雲汀拂袖一揮,勁風卷過,剎那間將正堂中央清出一片空地,連灰塵都帶得幹幹凈凈。他將兩張尚算完好的椅子扶正,並排擺在供桌之後,權當“高堂”之位。

隨即,他又從芥子囊中取出兩根手臂粗的龍鳳喜燭,安置在供桌兩側。指尖靈火一閃,燭火“騰”地燃起,驅散了部分陰寒。

昏黃的光暈在破敗的祠堂裏搖曳,映照著兩人大紅的衣袍,竟真有了幾分喜堂的意味。

“時辰不早了。”謝止蘅的聲音從蓋頭下傳出,聽不出情緒,“開始吧。”

此地並無司儀,也無需人來高喊唱喏。兩人心中自有默契,轉身,朝著祠堂外空曠的夜空,權當天地,緩緩躬身,行了一拜。

一拜天地。

就在他們彎腰的瞬間,祠堂外猛地刮起一陣狂風,吹得飛沙走石,鬼哭狼嚎!那兩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砰”地一聲被重重合上,發出的巨響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不休,將內外徹底隔絕。

宿雲汀直起身,神色一凜。

他與謝止蘅對視一眼。盡管隔著蓋頭,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兩人轉過身,面向那兩把太師椅,準備再拜。

可這一次,那椅子上,不再是空的了。

大廳正北方的供桌後,不知何時,悄然亮起了兩團幽幽的綠光。不,那不是光。宿雲汀瞇起眼睛看去。

那兩團綠光,竟是兩雙眼睛!

只見那兩把原本空蕩蕩的太師椅上,不知何時,已經坐了兩個“人”。說是人,卻又不像人。

它們通體漆黑,像是陰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身形枯槁。空中隱隱彌漫開一股若有似無的焦糊味。

“就這兩個黑不溜秋的鬼東西,也配當我的高堂?”

“你確定真要拜它們?”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謝止蘅的方向,聲音裏滿是嫌惡。

“先忍忍,拜完再殺。”謝止蘅拉著他凝聚靈力的手。

宿雲汀胸口起伏了一下,與謝止蘅並排而立,面對著那兩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焦黑“高堂”,再次躬身。

二拜高堂。

一拜落下,祠堂內毫無動靜。那兩對綠油油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他們。

宿雲汀直起身,與謝止蘅默契地轉身,相對而立。

夫妻對拜。

這是最後一拜。宿雲汀看著眼前那片鮮紅的蓋頭,心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荒謬感。

他緩緩彎下腰。

就在他躬身至一半,即將與謝止蘅完成對拜的剎那,異變陡生!

眼前的景物陡然扭曲、剝離。蓋著紅蓋頭的謝止蘅,連同那破敗的祠堂、搖曳的燭火、惡臭的焦屍,都在一瞬間化作了流光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耳邊陰冷的風聲被喧鬧的人聲取代,死寂的黑暗被溫暖明亮的燭光驅散。

宿雲汀猛地直起身,發現自己竟立於一處張燈結彩、紅綢高懸的華麗廳堂之中。

四周賓客滿堂,推杯換盞,笑語喧嘩,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香與菜肴的香氣,一派喜慶熱鬧的婚宴景象。

他身上依舊是那身大紅喜服,只是身邊的謝止蘅,又不見了。

“恭喜周公子!賀喜周公子啊!”一個滿面紅光的賓客端著酒杯湊上來,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雲汀眉頭緊鎖,不動聲色地避開,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尋找著謝止蘅的身影。

另一位賓客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周公子也莫要太過憂心。可惜了,這夫妻對拜的最後一拜還沒完成,新娘子便身子一軟,撐不住回房歇著了。唉,都說林家小姐體弱多病,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恐怕連合巹酒都不能喝上呢……不過無妨,來日方長嘛!新娘子身子要緊,這儀式上的繁文縟節,省了也就省了!”

“說的是,說的是!周公子,我們敬你一杯,祝你與新娘子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賓客們的祝福語與惋惜聲交織在一起,湧入宿雲汀的耳中。

新娘子……身子弱……回房歇息了?

宿雲汀眸光一沈。自己是新郎,所以在這裏迎賓。那謝止蘅應當是被認作了那位體弱多病的“新娘子”。

作者有話說:

賽季最後一天,激戰峽谷一早上,怒上零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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