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點石成金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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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點石成金24

“……塞維安。”

“你怎麽回來的?”

季漻川按按太陽穴,環顧四周,深呼吸:“你的……你的馬呢?”

“我沒騎馬。我把馬留給艾德了。”

“那你怎麽回來的?”

“我走回來的,”塞維安看著季漻川,說,“先生,我是自己走回來的。”

昏黃的燭光顫巍巍地照著他——皺巴巴的大衣,沾滿泥巴的靴子,腦袋上的金發亂得像是被風吹了一整夜又自己按回去的。說不定還可以從裏面抓出兩只築巢的小鳥。

他的眼神也很像那種小鳥,回到溫暖的巢裏了,眼睛就會變得柔軟和依戀,然後坐在草垛上看著季漻川。

然後季漻川的神情就一下緩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塞維安,又蹲下來,伸手想去摸塞維安幹裂的嘴唇。

當然沒摸到。他不會去碰塞維安的。他只是這樣將碰未碰的,眼神一遍遍掃過塞維安亂糟糟的金色頭發和透亮的翡翠色眼瞳,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塞維安盯著他的嘴唇等待。

但是最後只等到一句:“你不該回來的。”

那雙透亮的翡翠色眼瞳瞬間黯淡。

塞維安張了張嘴:“先生,我……”

季漻川望著他。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從來沒和季漻川那麽近過,他一直覺得季漻川好漂亮,眉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漂亮。最漂亮的是眼睛。多疏離和冷淡的一雙眼啊。他努力望進去,像在望一片美麗又沒有生機的冰層。但是那雙眼又倒映著他啊。真的是冷淡嗎?

真的只有冷淡嗎?

為什麽他總覺得,季漻川望向他的目光裏,有比冰層還厚的傷感和憐惜啊?

他是被憐惜的嗎?

“……我和艾德說了的,先生,請放心,我把一切都交代好了。”

季漻川按太陽穴:“你怎麽說的?”

塞維安小聲說:“我跟他們說,我去散散心。”

“……然後呢?”

然後?

他露出比季漻川還茫然的神色。

然後他就這麽一路走回來了。

衣服臟了,鞋子破了,傷口裂開,嘴唇蒼白。

……可是他回來做什麽呢?

在季漻川問他之前,他也問過自己幾百遍了。他回來做什麽呢?

他想了一路,他惴惴不安,尤其是真的回到聖劄伽利,而面前的季漻川顯然非常不滿時,他的脊骨忽然發出沖動的顫栗,覺得自己也有很多話想問季漻川。

——您會討厭我嗎?

您會思念我嗎?

您是不是又要推開我?

再見到我您會驚喜嗎,還是厭惡?

……

他最後還是咽下了那些苦澀的質問,像吞下一把淬毒的尖刀。

他輕輕抓住季漻川的衣角:“先生。”

“您知道我為什麽要回來,對嗎?”

他小聲地、祈求地、隱忍地、痛苦地問。

盡管他期待答案,卻還是恐懼得緊閉雙眼。

……

他想象著此時此刻,面前的季漻川會是什麽表情。

……

他感到一只冰涼的手,輕輕蓋在他的額頭上。

沒有回答。

季漻川的眼又恢覆冷淡了,好像剛才劇烈的波動只是一場幻覺,他甚至沒有理會塞維安抓住他衣角的手,只是俯身,探了探他的體溫,平靜地說:“小塞維,你很熱。”

指節處那枚紅色尖晶石戒指,也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

塞維安覺得自己也一下子變冷了,垂下的指尖猛地攥進手心。

“可能是傷口感染了,先生。”他說。

季漻川點點頭:“我帶你回去處理一下。”

又想了想:“你先在這等我一會。艾琳娜把你的房間摔得一團亂,我得去整理一下。”

塞維安坐在那望著他。

季漻川再返回時,發現塞維安還是那個姿勢待在原地。

他給塞維安披上外套,示意對方跟上他。雪越來越大,他們從小路返回塔樓。

踏上旋轉石梯時,有仆人舉著燈巡視,季漻川不想引起註意,把塞維安推到廊後,等他把人趕走以後,才對塞維安招招手,兩人偷偷摸摸回了房間。

塞維安開始面露詭異。

屋裏確實很亂,大半家具都被毀了,看得出艾琳娜當時應該是發了好大的火,只留下一張床還算完好無損。

季漻川覺得熱了,隨手脫下外套扔到床邊,轉頭看見塞維安還站著,說你坐啊,坐床上吧。

塞維安神情古怪。

季漻川讓塞維安把衣服脫了。

塞維安神情愈發古怪,磨磨蹭蹭照做了。

季漻川讓塞維安趴在床上,檢查他的傷口,給他重新上藥和包紮。

塞維安呆呆地撐著腦袋。

季漻川說:“小塞維,你有話就直說。我忍你很久了。”

塞維安說:“先生,我覺得、我覺得不太對勁。”

季漻川吐出一口氣:“廢話少說。”

塞維安瞅瞅床尾的衣服,又瞅瞅床邊的季漻川,“先生。”

他把腦袋埋進被子,聲音有些懷疑。

“剛才,”他囁嚅著,“我覺得自己像某種應召女郎,躲在巷子裏的陰影裏,等待您的身影。”

季漻川覺得塞維安戲很多,說:“我來晚了嗎?”

其實季漻川的意思是:我有讓你等很久嗎?

但是塞維安的身體一下就僵硬了,他把腦袋埋進被子,好像季漻川對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所以他非常難為情。

季漻川說:“小塞維,你來這套?”

塞維安扭扭捏捏。

季漻川說:“那麽,有人搶在我前面嗎?”

塞維安有些疑惑。

“我可以帶你走嗎?”

塞維安回頭。

“我需要付錢嗎?”

塞維安大驚失色:“先生,這個玩笑太過分了!”

季漻川笑了:“是嗎?但是我願意把身上所有的金幣都給你。如果你能給我……”

塞維安呆呆地望著季漻川,黑發黑眼的家庭教師卻斂去笑意,在模糊的黑暗裏垂下眼瞼。

他夢囈般問:“給您什麽,先生?”

他把頭埋進被子裏,感受身後人微涼的指尖撫過刺痛的傷口。

他沒想到會睡得那麽快,也許是長途跋涉身體早就到了極限,也許是涼絲絲的傷口和溫暖的被褥過於催眠,也許是終於見到想見的那個人,緊繃的神經一下就松懈了,他上一秒還在追問,下一秒就睡得很沈。

所以,他並沒有註意到季漻川的口型。他在回答:一個吻。

……

我願意把身上所有的金幣都給你,如果你能給我一個吻。

……

他不知道,季漻川曾經註視著他沈睡的眉眼,喃喃自語:“我真的願意。”

他全都不知道。

……

“咚咚!咚咚!”

“咚咚咚!”

“大人,大人?”

塞維安是被疼醒的。從地下礦道逃出來時,他的背被暗流撞出了好幾道傷,傷口反覆被撕裂,傳來火辣辣的痛意。

“咚咚咚!”

“大人?”

他困得睜不開眼,也沒有力氣坐起來,勉強把臉轉朝聲源一側:“請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還在繼續,並且越來越急促,伴隨著催促聲:“大人!”

“……請進。”塞維安聲音沙啞,“我站不起來,抱歉。”

敲門聲停了,他很快又陷入昏睡,只是沒過幾秒屋裏又吵起來,傳來窸窸窣窣的摸索聲。

……到底要做什麽。

塞維安忍著疼坐起來,揉了揉發暈的腦袋,他環顧四周,忽然悚然——

房門緊閉。

屋裏並沒有人。

那個聲音哪來的?

“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塞維安低頭,忽然震撼地意識到那並不是敲門聲,而是敲床板聲!

塞維安破防了。

那個啜泣的女聲也從床底下傳來了,伴隨著猛烈的敲床和斷斷續續的摸索聲:“我找不到啊,大人,我找不到啊。”

“我看不見啊,”女人在他床下爬來爬去,狠狠地敲他的床,“您幫幫我好不好,大人?塞維安大人?”

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塞維安覺得自己半條命去了。

下一秒,看到一具扭曲的女屍從床底下爬出來時,剩下半條也沒了。

女屍四肢伏地,腦袋卻歪歪扭扭轉上來,空洞的眼眶正正鎖定塞維安的方向。

“您再幫幫我好嗎,塞維安大人?”她溫柔地說,“我看不見它。所以,我也想要您的眼睛,好嗎?”

塞維安暈過去了。

……

季漻川遞給塞維安一杯熱牛奶。

塞維安端在懷裏,也許是剛醒的原因,他的臉很白,看上去還有點呆。

季漻川說:“做噩夢了?”

塞維安點點頭,季漻川問他夢到什麽,他遲疑著:“我夢到安娜修女了。”

季漻川漫不經心地把玩手上的戒指。

塞維安說:“我夢到死去的安娜修女爬到我背後,試圖抓住我。”

“她說她在找某個東西,”塞維安有些疑惑,“但是她看不見,所以她想要我的眼睛。”

“別多想,”季漻川說,“一個夢而已。”

塞維安說好吧。

季漻川轉著戒指,又慢吞吞開口:“小塞維。”

塞維安站正。

季漻川說:“馬車已經備好了,車夫就在外面等你。”

“唔,現在啟程,”他頓了頓,“兩三天後,你就能回到教廷。”

塞維安不吭聲。

季漻川說:“該收拾的,我也給你準備好了。我扶你起來吧。”

塞維安說:“先生,下雪了。”

季漻川說:“嗯。”

塞維安說:“外邊很冷,我還病著。”

季漻川說:“你的老師很擔心你,我覺得我最好還是早點把你送回戴爾蒙。”

塞維安頑強抵抗:“先生,我昨晚沒休息好。”

“你可以去車上睡。”

“我身上很疼!醫生說我現在還不能趕路!”

“那他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庸醫,”季漻川淡淡說,“起來吧,小塞維。我送你出去。”

塞維安抿嘴,憂郁地抓緊被子:“但是、但是我還不能走。”

“理由?”

他們對視。

塞維安非常緊張,幾乎想把自己藏進被子裏,又忽然眼前一亮。

他坐正,嚴肅地說:“先生,護衛隊遺漏了有關安娜修女的部分證物。我是回來取回它們的。”

“……什麽證物?”

季漻川緩慢掃視著塞維安:“我記得,馬太總說,你是上帝最忠誠的孩子。”

“小塞維,”他說,“你可不能說謊。”

“當然!”

塞維安清了清嗓子:“是一個木匣子。我當時從地窖裏找出來的。”

在季漻川懷疑的目光裏,他小聲說:“上帝在我身後垂視。”

“我怎麽會……”塞維安低頭,“我怎麽會欺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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